夜色被火把點亮,一剎間,營寨之內,燈火通明,燦若白晝。
一群人被五花大綁,押入營中。
帳內,幾位將領都在,神色冰冷。
寧箏抬頭看了一眼幾人,尚未有什麼反應,一旁的鐵生,面色卻是陡然一僵。
不僅是他,帳內不少士卒,都愣了一瞬。
這幾人之中,一位青年,最為顯眼。
夜行衣的頭罩已經摘去,那張顯露出來的臉,俊美到了讓人有些失神。
面若銀月,瑩然生光,鬢若刀裁,眉如墨畫,眸若辰星,燈火映照之下,好似謫仙臨塵。
世間竟真有人,能生得如此模樣,當得上一句,人間絕色。
鐵生回過神,心頭猛然一沉。
壞了。
他下意識望向寧箏,心頭惴惴。
但凡這世間女子,豈有不喜歡這等人物的?
眾人愣神之際,容與墨咬了咬牙。
豁出去了!
砰!
他佯裝掙扎,腿彎一軟,跪倒在地,順勢滾了一圈。
與此同時,本就故意系得極松的腰帶,悄然散開,衣襟頓時鬆散,露出大片雪白胸膛。
雖然很不體面,但既然來了,總要試上一試。
劇烈的羞恥感,讓他此刻幾乎想找條地縫鑽進去,氣血滾燙,幾乎要衝出天靈。
可為了這天下,這武林……
他還是硬著頭皮,又默默滾了一圈。
帳內,一時間鴉雀無聲。
寧箏放下書冊,盯著地上滾來滾去的人,眉頭微皺。
半晌,她有些疑惑道:
「你滾來滾去作甚?皮癢?」
整個大帳,瞬時陷入死寂,隨後便傳來一陣憋笑聲。
容與墨身形猛然一僵,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衝到了眼中,滿是血絲。
他默默坐直身體,沉默良久,脖子一梗:
「你殺了我吧。」
聞言,寧箏不甚在意地點頭,隨口吩咐道:
「拖出去,砍了。」
話音剛落,兩名甲士便已大步上前,一左一右,將容與墨架了起來。
一時間,容與墨有些慌了,在他的預想中,事情不應當是這樣發展的。
冰涼的刀鋒貼上脖頸的一瞬,他終於是有些繃不住了,大喊出聲:
「將軍!我錯了!我全說!是他們讓我來的!他們想讓我留在將軍身邊,以色相為餌,伺機行刺!我是被逼無奈!」
他一口氣說完,營帳之內,再度安靜下來,兩名甲士也停了下來,等候寧箏的下一步指令。
寧箏擺了擺手,兩名甲士當即鬆開了手,退至一旁。
容與墨長長鬆了口氣,寧箏緩步走到他身前,低頭看了他片刻。
「你這張臉……確實生得很好。」
她抬手,輕輕拍了拍容與墨的面頰,神色忽然有些複雜,輕輕嘆了口氣,幽幽開口:
「若是我的就好了。」
聞言,容與墨眼底頓時閃過一絲喜色。
終於,還是有用的,他連忙叩首:
「往後,我就是將軍的人,絕對忠心不二!」
嘴裡如此說著,他的眼底,卻是掠過一絲冷意。
這本就是他準備好的第二步,先想辦法留下,再慢慢尋找機會,總有一日,他能夠殺了寧箏。
寧箏起身坐了回去,抬腿搭上帥案,斜靠在椅子上,隨口問道:
「他們是如何同你說我的?」
容與墨低著頭,掩去眼中神色,沉聲開口:
「暴虐無道,濫殺無辜,僅西雲江一戰,你一口氣便殺了近兩萬人,五位宗師因此亡命,一路所過,民不聊生。」
「放肆!」
鐵生瞬間拔刀,額角青筋暴起,殺機凜冽。
寧箏擺了擺手,靠著椅背,看著容與墨,還有一旁的幾人,忽然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行了。」
她淡淡開口:「回去吧。」
容與墨,還有一旁的幾人,瞬時愣住,有些不敢置信。
「告訴你們背後的人。」
寧箏語氣平靜,擺了擺手:「等我定鼎大燕,讓他們把祖傳心經,家傳秘冊,都提前備好,省得我到時還要自己去找。」
她還是有些不甘心,想要嘗試集百家所長,看能否更進一步。
念及此處,她微微抬眸,眼中閃過一絲冷意:「還有,我不喜殺生,但別再做讓我不高興的事,再有下次,我會誅爾等九族。」
見寧箏擺手,鐵生揮手下令:
「鬆綁。」
甲士上前,解開繩索,眾人被一路推出了軍營。
…………
…………
夜色如水,江風輕拂。
容與墨跟著幾人,一路來到了西雲江邊。
看著同行的幾人登舟,容與墨卻是停下了腳步,獨自站在江畔,久久沒有上船。
「榮公子?」有人疑惑發問。
容與墨沉默片刻,微微搖頭:
「諸位請回,我想在東域再待上片刻。」
話落,他回頭望著遠處燈火通明的大營,眼中生出了一絲茫然。
寧箏,似乎跟他們口中說的,並不完全相同。
此刻,他想親眼去看看,寧箏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
…………
轉眼,盛夏已至。
日頭一日比一日毒辣,曬得山野間好似浮著一層金塵。
蟬聲從早到晚,織成了一張鼓譟的網。
田間稻禾已抽了穗,青中泛綠的穗頭沉甸甸地垂著,微風拂來,便層層疊疊地推過去,看得人心情舒暢。
寧箏依舊沒有出兵,中軍大帳就扎在江邊,旌旗低垂著,有些飄不動,似是也被暑氣所困。
神眷軍的營盤之中,安安靜靜,將士卸了甲,三五成群坐在樹蔭底下,有的啃瓜,有的擦刀。
整個營地的氣息,很是鬆弛,好似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眼下終於鬆開,帶著一絲懶洋洋的倦意。
東域的有些路,當初打下來時,血跡未乾,如今已生了新草。
沿途的村落炊煙復起,墟市間人聲漸稠,恍惚中好似真的回到了太平人間。
今年天公也實在是賞臉,風調雨順,雨水來得巧,卡在稻禾拔節的那幾日,眼下日頭也曬得足,將青秧催成了綠浪。
看這長勢,若無大災,秋後該是個豐年。
眼下寧箏要做的,無非是靜待秋收。
正午時分,烈日當空。
樹蔭之下,寧箏一身布衣,光著腳,倚著樹幹,懷裡抱著半個西瓜,用木勺一口一口挖著吃,汁水清甜,就是籽多了些。
一旁,鐵生手持一柄一人多高的大蒲扇,不停扇風,汗水順著額頭不斷滾落,後背衣衫,已然濕透。
涼風陣陣,寧箏舒服地眯起了眼。
「不是同你說了,如今寒暑,於我影響已不大。」
鐵生依舊一下接一下扇著風,手中沒停,神色認真:
「權當練功。」
寧箏眯著眼打盹,沒有再勸。
不遠處,腳步聲響起,一名親衛,快步趕來,低聲稟告:
「主帥,魏將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