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深處,驟然傳來一聲悶響,在夜色之中,驚起飛鳥無數。
下一瞬,一股濃郁的焦糊氣息,自洞內緩緩飄出。
洞外,何玄明鼻尖微動,臉色頓時一僵。
完了。
不用看,也已然知道結果,這種情形,那必然是失敗了。
其實對此,他並沒有太過意外。
煉丹一道,若真這麼容易,清雨鎮也不會只有王家能夠穩定供應靈丹。
那些煉丹師,哪一個不是失敗了無數次,耗費大量靈草,才逐漸掌握火候。
寧箏雖然一路以來表現驚人,但煉丹這種事情,靠的不是戰力或修為,而是經驗。
需要無數次失敗,才能積累出來火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片刻後,寧箏緩步走了出來,神色如常,倒是沒有多少沮喪,雙手捧著一團漆黑如墨的藥渣。
何玄明看了一眼,心中微微鬆了口氣。
還好,至少沒有受到什麼打擊。
他斟酌了一下語氣,小心翼翼道:
「第一次失敗,也屬正常,煉丹本就是如此。」
「便是那些王家的丹師總管,年輕時也是炸了不少爐,才有了今日這般煉丹之術。」
寧箏掃了他一眼,沒有在意,直接將一袋靈幣扔了過去。
「去買靈草。」
何玄明下意識接住,愣了一瞬,詫異道:
「還買?」
他本以為寧箏能意識到這件事的不易,未曾想她根本沒有絲毫動搖。
寧箏點頭:「我已大致有了些經驗,自然是要繼續的。」
聞言,何玄明不由陷入了沉默,忽然感覺,方才的出言安慰,好像完全沒有意義。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口袋,忽然有些開始心疼這些花出去的靈幣了。
…………
…………
轉眼,數月過去。
寧箏始終在荒山野嶺的這山洞之中,她好似著了魔,一直專注於煉丹,沒有回鎮裡半步,始終停留於此。
這段時日,魏知行沉迷挖礦,已經混出了一些名頭,現在成了小隊長,認識了很多人。
何玄明則是一如既往,奔前跑後,幫寧箏採買靈藥,靈幣似流水一般花出去了,看的他是心疼不已。
但寧箏對此全然沒有在意,在她眼中,這都是必要投入的成本。
山洞之內,靈焰燃燒,噼啪作響。
兩尺高的丹鼎,被靈火包裹,焰光升騰,熱浪滾滾。
寧箏靜坐于丹鼎之前,神色平靜,輕車熟路的打出道道靈訣,遊刃有餘。
練這種低階丹藥,所謂藥性融合,陰陽從屬,根本不必考慮。
唯一需要關注的,只有火候。
這馭火術,在這數月之間,她已練的駕輕就熟,徹底掌握了。
隨著一道道靈訣打出,躍動的焰光,逐漸恢復平穩。
火候大小,藥材投入的順序,甚至每一息的時間,她都控制到了極致。
這些時日,她失敗過,也浪費過不少靈草,也有勉強成丹的,但成色並不能讓她滿意。
但每一次失敗,她都會分析其中原因,火候,藥性,靈訣的施展,每一步都會去復盤。
一直以來,她並不認為自己有什麼特殊,只是比別人更願意花時間,可以更專注的去鑽研。
煉丹,在她眼中,並不是一件難如登天的事,只是需要一些耐心,還有一點點經驗的積累。
在不斷失敗的過程之中,她甚至找到了幾分前世上學之時不斷刷題的快感。
轉眼,半個時辰過去,丹鼎輕輕一震,靈焰驟然熄滅,餘溫緩緩滲入了丹鼎之中。
封蓋凝丹。
等候了片刻之後,寧箏方才抬手輕動,隔空打開了鼎蓋。
嗡——
一縷淡淡藥香,自鼎中飄散而出,溢出了洞外,隨風湧出數十丈而不散。
寧箏眼中閃過一絲喜色,起身看向鼎內。
六枚圓潤的聚靈丹,靜靜躺在其中,通體青白,靈氣流轉。
聚靈丹,終究是成了!
…………
…………
山洞之外,一片漆黑,洞內插著幾根火把,照亮了岩壁。
魏知行以及何玄明,擠在丹鼎之前,看著手中圓滾滾的聚靈丹,神色之中,皆是有些不可思議。
眼下的魏知行,早已不是如同當初剛來時一樣,什麼都不懂了。
他明白能夠煉出靈丹,在這清雨鎮,究竟意味著什麼。
何玄明更是整個人僵在了那裡,許久沒有說話,看著丹鼎,似是想將丹鼎看穿。
眼下,他甚至隱約有幾分懷疑,這丹鼎會不會是什麼蒙塵異寶,恰好被寧箏撿到了。
半晌,他抬起頭,仔細打量了幾眼寧箏,好似又一次認識了眼前這個女子。
「你此前當真沒有學過煉丹?」
「這話你問了很多遍了。」寧箏眉心微皺。
何玄明沉默,許久之後,心中暗自腹誹。
怪胎。
魏知行站在一旁,也是神色複雜,相當之震驚。
煉丹一道,最看重的,就是經驗,多少修士,耗費十載光陰,也只能勉強入門。
寧箏僅用了數月,沒有丹師引路的情況之下,就跨越了這一步,直接成了一位靈丹師。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天賦可以解釋的了!
寧箏上前,不等二人反應過來,徑直取出兩枚聚靈丹,塞進兩人手中,有些迫不及待:
「試試,看是否有什麼問題。」
這才是關鍵的一步,丹確實是煉成了,但藥效如何,才是關鍵。
兩人沒有推辭,徑直將丹藥服下,盤膝而坐,直接開始修行。
一個時辰後,魏知行先一步睜開了眼睛,眸中靈光四溢,連連頷首:「上品,同我此前在王家買的差不多。」
又過了一個多時辰後,何玄明方才緩緩睜眼,他眉心微皺,神色很是嚴肅。
見狀,寧箏神色一動,不由開口:「有什麼問題?」
何玄明平復氣息,沉聲道:
「方才我吃的太快了,再來一粒,我仔細批判一二,或許能看出些問題。」
「看來是沒什麼問題。」
寧箏頷首,權當沒有聽見,再度拿起一枚聚氣丹,仔細觀察,心中開始默默計算成本。
一枚聚氣丹,需要三年份左右的聚靈草作為主材,輔藥,則都是尋常藥材,並不值錢。
算下來,一枚靈幣購買的靈草,可以煉製出三枚聚靈丹,耗費一個時辰左右。
而王家出售的聚氣丹,一枚便是一枚靈幣,這其中的利潤,大約六成半。
當然,這部分利潤,還要扣除失敗損耗,以及煉丹師本身耗費的時間,真正算下來,並沒有她此前想像中那麼誇張。
甚至可以說,價格很合理,同理,若是再貴一些,這些鍊氣初期修士,也就未必買得起了。
寧箏思考了片刻,當即開口道:
「繼續採購靈草,量要大,過段時日,便可以開始賣了。」
靈幣相當重要,一些高等的靈藥丹藥,乃至關鍵的法訣,都需要大量靈幣。
古鏡每日給的那兩縷靈氣,換成靈幣,已經遠遠不夠眼下的寧箏用了,她需要更多的靈幣,才能換功法,以及更高階的修行丹藥。
「清雨鎮太小了。」
聞言,魏知行眉心微皺:「你要做好準備,這是從王家的嘴裡搶飯吃,可能會引來麻煩。」
這一點,他相信寧箏不會考慮不到。
「我就是要王家主動來談。」
寧箏面色微沉:「單打獨鬥,勢單力薄,空耗歲月,背靠一個勢力,行事會順利很多。」
這是她準備煉丹之前,就考慮好的事。
她需要表明自己有足夠的價值,值得王家拉攏,先行抬高自己的身價,才能獲得更高的待遇。
無論什麼時代,什麼環境,人才,永遠是最值錢的。
…………
…………
接下來的時日之中,寧箏放緩了修行,只每日修行半夜。
古鏡給出的靈氣,她一個周天,根本無法吸納完,只能用靈幣存起來,否則就會白白浪費。
這跟她自身的資質,還有衍靈經的品級實在太低有關。
她現在急需一部更好的功法。
這種靈氣入體之後,再度流出去的感覺,並不好受,好似到手的錢,不翼而飛。
大量的靈草被採買回來,很快又變成了一爐爐的聚靈丹。
服用不完的,便交給何玄明和魏知行,一部分幫助二人修行,一部分直接拿去出售。
她的定價,比王家便宜不少,五枚靈幣,可以買六枚聚靈丹,這個價格差距,已是相當之大。
購買者絡繹不絕,很快,她便又多了一份穩定收入。
…………
…………
正如此前魏知行所言,清雨鎮終究太小,靈草數量有限。
短時間內大量收購,自然引起了不少有心人的注意。
沒過多久,消息便傳到了王家。
對於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人,王家眾人,反應不一,甚至專程為此事開了一場族會。
因為寧箏並未隱瞞自己的身份,她的一些信息,很快就被查了出來。
見是散修,背後毫無根基,王家之中的眾人,便逐漸統一了口徑,派人招攬。
很快,便有一名中年修士登門,來到了寧箏面前。
「在下王笛,府內總管。」
來人一身青衫,是件品質不俗的法衣,腰間懸著碧色玉佩,步履從容,面上帶著溫和笑意。
「寧道友年紀輕輕,便已是一位靈丹師,著實令人欽服。」
寧箏抬眸打量,來人面容清瘦,約莫四十出頭,眉眼間帶著幾分世俗圓滑,言語間不急不緩。
她沒有立刻接話,心裡已將這番來意掂了個七七八八,眼下她只是在考慮,王家是否能開出讓她滿意的價碼。
從她開始賣聚靈丹至今,也有兩三月了。
王家能拖到今日才派人登門,已經算是沉得住氣,估計已經在族內商議好了結果。
見她神色平靜,並不慌張,王笛心中不免又高看了三分,緩聲道:
「清雨鎮終究太小,寧道友也太過年輕,困守於此,未免埋沒了天賦,明人不說暗話,我此行是代王家來此,招攬道友入府。」
「道友若是願意,我王家自然不會虧待,靈草、丹方、丹爐皆可提供。」
「而且日後你煉出的靈丹,也可銷往更大的靈城仙境,我王家也願意替道友鋪路。」
「畢竟,寧道友這樣的年輕煉丹師,在哪裡都是各方座上賓。」
這一番話,已說得很是坦誠。
寧箏沉吟片刻,開始直接詢問待遇方面的問題:
「售出的靈丹,我有多少分成?」
聞言,王笛神色鄭重了些:
「聚靈丹利薄,但府里給了寧道友很大空間,道友可三留一,其餘的丹藥,等道友煉出之後,再另行商議。」
聽到這個答覆,寧箏不由有些詫異。
三留一,的確不少了,而且是淨利,王家等於是分了她五成。
而且靈藥是王家提供,損耗也不必她承擔。
「有勞總管引路。」
寧箏沒有再過多遲疑,矜持也要看場合,眼下王家給的條件已經足夠豐厚,再坐地起價,就有些不美了,談崩了,不好收場。
這種地頭蛇,她眼下也惹不起。
…………
…………
加入王家之後,寧箏的身份頓時發生了變化。
她被正式錄為王家供奉丹師,每月有定額靈草供應,煉丹所得按比例分成,住所也是搬進了鎮東一處清靜的獨院。
何玄明順理成章地成了她的隨從,對此他沒有半點抗拒,甚至十分滿意,因為他快攢到兩百靈幣了。
內部人,購買通靈丹,還能省不少,他還能買一些輔助突破的靈丹。
煉丹師的隨從,說出去大小算個身份。
最重要的是,不用睡山洞了。
魏知行則依舊留在陸家的礦上,他活得相當滋潤,已基本不用幹什麼重活,據傳,還得了某位陸家小姐的青睞,即將入陸家當護衛,不必再苦哈哈地挖礦。
煉丹師的身份,一瞬之間便將三人的身份抬高了幾分,以往略顯枯燥的日子,愈發有了幾分滋味。
…………
…………
轉眼之間,便過去了一年。
清雨鎮的日子,安穩得有些讓人發困。
寧箏每日按部就班,煉丹修行,積攢靈幣,偶爾翻一翻王家的幾卷舊丹方,日子平靜,卻也充實。
對於寧箏而言,這樣的生活並不算無趣。
此世她也已然經過不少風浪,能有一段安穩的時日用來沉澱修為,反而是一件難得的幸事。
只是她的資質實在普通,五色仙根擺在那裡,修行速度比不得真正的天才。
即便有古鏡每日渡來的靈氣相助,依舊慢得令人心焦。
換功法,愈發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