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冬日未散,鎮上覆著一層薄薄白雪,冷光熠熠。
寧箏走過府內迴廊,來到一處偏僻的小院之前。
這裡並不算氣派,比起王家主宅,更是顯得很冷清,但整個王家上下,無人敢小覷此地。
這裡住著王家的丹藥總管,秦老,一位鍊氣四重,馭靈境的修士,也是整個清雨鎮,唯一能夠穩定煉製通靈丹的人。
通靈丹,可助修士突破鍊氣三重,對於散修而言,這等修為,幾乎已經是快到第一梯隊中了,極為重要。
一枚通靈丹,就是兩百靈幣,價格居高不下,一直供不應求。
當然,關於這位秦老的諸多傳言,遠不止於此,大多是從他自己口中說出去的。
「若非老夫當年承王家一飯之恩,受困於此,早已投身大宗門,豈至蹉跎至今?」
「憑老夫煉丹之術,若再得寸進,便是那築基真人,見了老夫也要低眉讓三分。」
「不妨與你說件秘事,老夫手中尚藏一張古丹方,於鍊氣後期修士大有裨益,若傳出去,不知多少人都要擠破頭來求。」
這些話,寧箏第一次見這位秦老時,他就說過。
至於是真是假,她並不清楚,也不想去深究,權當是真的。
有一點可以確定,這位秦老的煉丹水平,確實很高。
至少在她如今接觸到的王家煉丹師之中,是無人能及的。
…………
…………
「來了?」
院落之中,頭髮花白的老者,臥在躺椅上,不遠處的石桌之上,正在焚香煮茶。
氤氳茶香,拂面而至,騰起裊裊熱霧。
看到寧箏進來,他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今日怎麼這麼早?」
寧箏走到近前,躬身一禮:
「晚輩有幾個問題,想請教秦老。」
「我就知道。」
秦老一聲輕哼:「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每次都是有問題才來,平日也不見你陪老夫喝茶。」
寧箏沉默片刻:「那我走?」
話落,她便已然轉身,準備出門。
「嗐,你這丫頭,怎這麼不禁逗呢!」
秦老一愣,連忙起身,將寧箏拉到桌前坐下,給她斟了杯茶。
「謝前輩。」寧箏開口道謝,端起茶盞,淺啜一口,頷首道:
「改日我給您送些好茶來。」
秦老看著她,忽然有些無奈。
這丫頭,什麼都好,就是有時候太靜了,全然失了這個年紀的活潑。
少年老成,不是好事。
轉念想到寧箏煉丹時的模樣,他不由又有些覺得理當如此。
這樣的人,若是還能八面玲瓏,那就是真正的怪物了。
交流了幾句日常關於煉丹的問題後,寧箏問起了一件她已經發現很久的異事。
「晚輩問過府上其他丹師,他們平日煉丹之中,多少都會有些損耗,八成凝丹,已是難得,我自第一爐聚靈丹出爐,便再也未曾失敗過,這是為何?」
對此,寧箏一直有些疑惑。
此事好似存在一些失敗機率,但她只是在摸索之中,失敗過多次,成功之後,就已經完全掌握了要領,便再也未曾炸過爐。
這種過高的成功率,雖然不是壞事,但與常人不同,總歸是個異處。
她與王家的其餘丹師,也有過交流,可即便她已經將自身所掌握的技巧,儘可能分享出去,其餘丹師依舊會存在失敗的情況,無法復刻。
聞言,秦老神色瞬間認真起來,解釋道:
「凝丹機率高,並不是因為你運氣好,或是煉丹技藝有多高超,是因為你的心,足夠靜。」
聞言,寧箏微微一怔。
秦老放下茶杯,緩聲道:
「煉丹一道,最忌心亂,很多丹師,控火已是駕輕就熟,藥性更是爛熟於心,但到了臨爐之際,心念稍有波動,便會鼎傾藥敗。」
「一陣微風,一陣鳥鳴,都可能影響火候。」
「但你不同。」
說到這裡,秦老看著寧箏,眼中閃過一絲讚嘆:
「你煉丹之時,外界萬物,無法影響你分毫,你的眼中,只有丹鼎,這也是你能夠如此快入道的原因。」
寧箏若有所思,有時她的注意力,的確是比旁人更為專注一些。
「很多人總覺得煉丹靠悟性,實際上,悟性只是其中一部分,能夠坐得住,才是真正的天賦。」
「可惜了,清雨鎮實在太小,若非你不願……」
說到這裡,秦老搖頭,有些恨鐵不成鋼,一陣慨嘆:
「若非當年承王家一飯之恩,老夫豈會受困於此,早已投身大宗門,豈至蹉跎至今?你卻還不願去。」
「想當年……」
這是寧箏第五十六遍聽這些話,她沒有打斷,依舊很耐心地聽著,時不時點頭附和,哄哄老頭。
到了這把年紀,能幹的也就是回憶往昔了,畢竟剩下的時日已經不多了。
寧箏從這些字裡行間聽到的,與其說是吹噓,不如說是不甘,以及一些難以言表的心酸。
半晌,秦老止住了話,取出一個玉瓶,丟給了寧箏。
寧箏接住,有些疑惑:
「這是?」
「早給你備好的,帶回去吧。」秦老擺了擺手。
寧箏打開看了一眼,神色微滯。
瓶中,是三枚通靈丹。
「這禮太重了,晚輩不能收。」
寧箏神色一肅,當即將玉瓶推了回去。
這不是在開玩笑,整整六百枚靈幣,似何玄明那般,鍊氣二重的散修,不吃不喝不修行,全心凝鍊靈幣,也需要整整二十五年!
這是一個極為誇張的天文數字。
秦老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拿著便是,將來說不準,我還有求到你的時候,幾枚丹藥算什麼。」
寧箏沉默片刻,將三枚通靈丹收了回來,沉聲道:
「若您不棄,我給您送終。」
這話乍聽不太吉利,秦老臉上的笑意卻是深了幾分。
寧箏將玉瓶默默收起,心中已有了計較,準備幫老頭尋一件寶物。
此前老頭就總是給她悄摸摸塞一些靈丹,但從未有過今日這般大手筆。
這一年來,承了不少人情,總該還禮了。
秦老擺了擺手,忽然問道:
「你煉的是什麼功法?五行之中的哪一行?」
對於修士而言,這是個相當隱秘的問題,此前他一直不好開口問,今日總算是問了出來。
寧箏微怔,直接將衍靈經取了出來。
「衍靈經?」
秦老翻著看了幾眼,眉頭微皺起:「就這個?」
寧箏點頭。
暴殄天物。
秦老沉默,眉心微皺,感到一陣可惜。
整個王家,他是唯一知曉寧箏真正骨齡的人。
不到二十歲,鍊氣二重,雖是五色仙根,但這種進境,已是相當難得。
衍靈經這種爛大街的功法,實在有些不配。
沉吟片刻,他頷首道:「老夫來幫你想想辦法。」
「主要是看你日後的打算,若是往後準備專心煉丹,火木兩系最為合適。」
「火,可控丹火,木,可感藥性,若是你想轉修,我倒是可以幫你尋一門功法。」
聞言,寧箏毫不猶豫地搖頭:
「暫時不必。」
煉丹這條路,她還未曾想好,究竟要走到哪一步。
至於功法。
這一年來辛勤煉丹,加上古鏡每日給的,她現在已經攢下了一批不菲的靈幣,身家足夠豐厚,可以自行購買功法。
秦老眉頭微皺,但並未多勸,他也不想寧箏為了煉丹,限制自己的路。
眼下的寧箏,是絕對有機會去摸一摸鍊氣後期的門檻的,到時延壽,還有大把光陰。
修行之路,終究還是自己的。
他也不想多年之後入土了,寧箏還會回過頭來恨他。
一時間,他心中開始琢磨,怎麼給寧箏留下一筆豐厚的資糧。
只要有足夠的資源,未來鍊氣後期,並非沒有希望。
若是有大機緣……
築基,也未必不能嘗試!
不說築基修士,壽元數百,光是鍊氣後期那多出來的一百五十年光陰,足以讓無數人趨之若鶩。
「秦老,可還有吩咐?」
說完了話,寧箏起身,準備告辭。
「去吧去吧。」
秦老臥回了躺椅之上,擺了擺手,閉目假寐。
…………
…………
離開小院,寧箏轉道去了一趟位於主宅的丹樓。
這裡是所有丹師的煉丹之地,冬日裡也是蒸騰著滾滾熱浪,匯成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柱,直衝雲霄。
原本丹師並非都聚集於此,只是以往各自煉丹之時,時常會發生靈火焚宅之事,而後王家便將諸多丹師聚集到了一處。
唯有寧箏,是個例外。
因為她的成丹率,實在太高,根本不會有任何意外發生,王家對她也是相當放心。
照慣例取走了一批靈藥,寧箏一路出了王家,走過長街,開始搜尋是否有合適的法門。
如今修為越來越高,自身功法的不足,也越來越明顯。
《衍靈經》終究太低級了,鍊氣前兩重,尚且可以。
到了現在,她已經明顯感覺到,這門功法,對於靈氣的轉化效率,實在太低。
每日古鏡渡來的靈氣,有不少都無法完全煉化,只能存入靈幣之中。
若是換一門更好的功法,修行速度,必然能夠提升許多。
此前秦老雖是好意,但這功法一塊,她還是想自己挑個合適的。
鍊氣初期,跟鍊氣中期的法門,並無太大差別,她需要至少能夠修行到鍊氣後期的經文。
但這種仙法,清雨鎮中,顯然很是難尋,或許要去遠方的大城之內,碰碰運氣。
清雨鎮太小了,這裡最強者,也不過鍊氣五重左右。
他們手中的功法,即便比《衍靈經》高明,程度也相當有限。
寧箏看了一路,在長街之上徘徊數個時辰,終究還是沒有收穫。
不過,她心中已經有了計劃,再找兩個月,如若還是不行,她只能是前往更大的城池了。
正當她準備返回王家,開始今日的煉丹之時,耳畔忽然傳來一聲輕鳴。
轟——
整個清雨鎮,驟然亮了起來,寧箏抬頭望去,便見冬日蒼穹之下,一道道陣紋,自地面升起。
靈光交織,瞬間覆蓋了整座小鎮。
漫天雪花之中,靈光流轉,五色霞光四溢,美輪美奐。
漫天雪花被陣紋折射出細碎的光暈,陣法流轉之間,似畫中仙境。
她神色微怔,有些疑惑。
來此這麼久,她已經知道了清雨鎮的很多習慣。
雖然整個鎮子設有法陣,但並不會打開,只有在重大節會,亦或是某些大人物造訪之時,才會打開。
就好似前世一些酒店門前的噴泉,裝飾作用,大於實際意義。
因為法陣實在太耗費靈氣了,即便是三大家族,也實在是開不起。
來到這裡這麼久,寧箏也還是頭一回見清雨鎮開啟大陣。
很快,她便發現了端倪,三家的很多修士,都走了出來,打扮的很是鄭重。
「發生什麼事了?」寧箏拽住了一位王家族人。
「寧丹師。」
那人行了一禮,面上帶著掩不住的興奮:
「您還不知道?仙宗來人了!說是要來看看清雨鎮這附近有沒有仙苗。」
仙宗。
寧箏眸光微動,來到這裡一年,她頭一回聽到這個詞。
或許,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修仙勢力,從這陣仗來看,就絕非清雨鎮三大家族這種地方豪族可比。
那王氏族人繼續道:「陸、王、吳三家,都已開始準備了,想讓那位仙宗來使,看看清雨年輕一輩,是否有合適的仙苗。」
說話之間,遠處已傳來陣陣歡呼。
仙宗,對於清雨鎮這等荒僻之地,的確是百年難遇的大事。
清雨鎮中心的空地之上,一座臨時擂台,已然立起,三大家族的年輕修士正陸續登台,都是各自族內翹楚,各自身著護甲法衣,靈光流轉不息。
寧箏在人群中聽了幾句,方才明白過來,這一次收的仙苗,只在三十歲以下,三十歲以上,則需至少三色仙根。
三十歲以下的四色仙根,有一定機會去角逐,至於五色仙根,沒有下場資格。
對於痛失參賽資格,寧箏並未在意,她的目光落在了高台之上。
一名身穿白衣的年輕修士靜靜坐著,氣息縹緲如雲,與清雨鎮所有修士的氣韻,都截然不同。
雪落不沾身,像是被一層無形的屏障擋在寸許之外。
奢侈。
這是寧箏的第一反應,雪落又不會傷身,還以靈力護體,簡直奢侈的不像話。
他坐在那裡,並不言語,卻自然而然,成了整個場內的中心,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朝他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