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之中一片嘈雜，議論聲似潮水一般起落。
諸多修士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處交談，遠處還有不少凡人，也在觀望。
登上擂台的，皆是三族翹楚，沒有一個散修，在這清雨鎮也都是成名已久的人物，彼此間多少有些舊日恩怨牽扯。
此刻站在台上，眾人神色還算收斂，偶爾對視之時，目光里依舊帶著躍躍欲試的鋒芒，顯然有意一展拳腳。
寧箏立在人群之中，側耳聽了幾句旁人的議論，便已大致拼湊出那白衣修士的身份。
此人乃是玄微宗內門弟子，姓顧，名長青，鍊氣七重修為，此番奉師門之命外出，經過此地，便來挑選一些可造之材。
玄微宗是寧箏聽到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修仙宗門，門內強者如雲。
對於清雨鎮這等偏遠之地而言，便是了不得的龐然大物。
而隨著鍊氣七重這幾個字傳開之後，四周眾人都安靜了不少，很快場內便是落針可聞。
在這清雨鎮，三族最強者也不過鍊氣五重，於眾人眼中已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鍊氣七重修士，壽元三百，已然脫離了凡俗層次，在場絕大多數人，此生都難以見到這等人物。
魏知行站在人群另一側，神色複雜，嘴唇微抿。
他修行時日尚短，如今依舊停留在鍊氣一重，這一年來雖已大致摸清了修仙界的層次，鍊氣七重，對他眼下而言，像是遠在天邊的星，夠不著，也望不透。
他看了高台之上的眾多人影，收回目光，沉默不語。
立在他身旁的女子，見他這副神色，眉心微皺，開始低頭沉思。
寧箏站在魏知行的對面，一時間有些擠不過去，見他遲遲不動，一時間有些疑惑。
三色仙根，完全可以直接登台，這種機會，清雨鎮上百年不見得有一次。
顧長青神色淡然，目光隨意掃過擂台之上的眾人，不緊不慢道：
「開始吧。」
他開口的一瞬，話音便好似細線穿針，清晰傳入場中每一人耳中，讓人心神一凝，不得不仔細聽他說話。
很快，測靈玉被鄭重捧了出來。
這一塊測靈玉，遠比何玄明此前那一塊大得多，足有人頭大小，玉面溫潤，泛著淡淡靈光。
很快，一人上前，手掌按上了靈玉。
嗡——
一聲輕鳴，四色霞光裊裊升起，人群之中，傳來一陣異動。
隨後幾人接連上前測試，皆不出所料，四色霞光，接連亮起，圍觀眾人，亦是逐漸麻木，連議論聲也省了。
很快，輪到一名女子登台，她面容姣好，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身著碧青長裙，肩袖紋刀畫劍，顯然是吳家的人。
她緩步走到測靈玉之前，幾乎沒有停頓，直接將手掌落下。
下一瞬，三道璀璨霞光自玉中浮現，赤青白，三色流轉，匯出一小片霓虹，懸於擂台之上。
四周陡然陷入死寂，數息之後，方才猛地炸開，喧囂鼎沸。
「三色仙根？！」
「吳家竟藏了一個三色仙根？這麼多年，居然沒有透出半點風聲？！」
「藏得真深！」
其餘王家以及陸家之中，眾人亦是面色微滯，顯然根本沒有收到過任何消息，有些猝不及防。
寧箏站在人群之中，眸光也不由微微一凝。
如今，三色仙根在清雨鎮意味著什麼，她很清楚。
那是未來有機會踏入鍊氣後期，甚至衝擊築基的資質，與四色五色仙根之間，有著天壤之別。
台上的女子神色平靜如常，但眼底還是有藏不住的喜色，望向四周眾人之時，視線已然拔高了幾分。
「吳鏡心。」人群中有人低聲念出了她的名字。
這位吳家小姐，藏了這麼久，直到仙宗來人才真正顯露出來，吳家的沉穩，可見一斑。
台下，寧箏並未在意，繼續看熱鬧。
旁人資質如何，對於她而言，不會有任何影響。
顧長青看了一眼測靈玉上的三色霞光，眸光微頓，頷首道：
「很好。」
顯然，三色仙根，對於他而言，不是什麼新鮮事，並沒有怎麼在意。
話落，他望向台上的其餘人，再度開口：
「除她之外，此次我會再擇取三人，評優而選。」
話音落下，三族年輕一代，頓時繃緊了弦。
擂台很快搭起，三家年輕修士，先後登台交手，術法光芒閃爍，靈光縱橫。
寧箏起初還看了幾眼，很快便興致寥寥，沒有能夠吸取的經驗。
這些人修為雖然不差，但拳腳之間多是點到即止，不是搏命，手段看著也相當稚嫩。
或者說，對於偏遠之地的這些修士而言，平日裡耗費靈力鬥法，也是件損耗不小的事，不能經常做。
約莫半個時辰後，三個名額陸續決出，三族各占其一。
這其中，顯然有些無聲的默契，但總體而言，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就在眾人皆以為，會就此結束之時，忽然一道身影快步從側面擠了出來。
「等等！「
眾人一愣，紛紛回頭，只見一名陸家女子快步上前，抓住魏知行的手臂將他拖到了台前。
「陸雲舒，莫要放肆！」
「快回來！」
人群之中，有陸氏中人眉心緊皺，開口輕斥。
魏知行整個人都懵了，神色還有些茫然：
「你做什麼？」
陸雲舒沒有理會他，徑直抬頭，望向高台上的顧長青，聲調拔高了幾分：
「上仙！此人也是三色仙根，還請再給他一個機會！」
此言一出，四周再次安靜下來，無數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魏知行身上。
寧箏也微微一怔，她倒是知道魏知行的資質，方才還在疑惑，他為何不曾登台。
「哦？」
顧長青來了一絲興趣，抬手示意：「測靈玉。「
很快，有人重新捧來測靈玉。
魏知行被陸雲舒推了一把才回過神來，眼下的情況，也是不能再遲疑，只能是走了上去。
很快，三道霞光沖天而起。
赤、青、金，三色流轉如常，穩穩懸在玉璧之上。
「陸家竟也藏了一個？！」
「兩個三色仙根，若是去了大城，必可入鍊氣後期，將來成為築基真人，也並非沒可能！」
人群再度炸開，這一次連顧長青都多看了一眼，兩個三色仙根出現在同一個偏遠小鎮，確實稱得上罕見。
寧箏望著台上的魏知行，心中倒有幾分感慨。
一路走來，雖然已經相熟，但個人的機緣造化，實在難測。
在這清雨鎮，或許魏知行要先行離開一步了。
顧長青打量了片刻，淡淡開口：
「明日將上供靈資準備好，我帶你們離開。」
話落，他便不再多言，踏空而起，離了高台，轉瞬無影。
寧箏微微皺眉，有些沒太聽明白，這靈資上供是何意。
很快，她在散場的人潮中尋到了何玄明。
這傢伙正蹲在角落裡，臉色極差，眼睛微微發紅，嘴裡不住地低聲罵著什麼狗東西之類的話。
見寧箏過來，他方才勉強收斂，但牙關依舊緊咬。
寧箏蹲下身，有些疑惑：「這是怎麼了？」
何玄明盯著不遠處的魏知行，有些鬱悶，咬了咬牙，含糊道：
「沒什麼，最近修行不順，經脈淤堵，有些憋氣。」
寧箏沒追問，看向遠處顧長青消失的方向，疑惑道：
「方才他所言，那個上供，是什麼意思？「
何玄明愣了一下，猛然抬頭，有些詫異：「自然是拜師的費用啊，你莫非以為拜入仙宗，會有人免費傳授仙法，提供修行資源？」
「難道不是？」
寧箏沉默了一瞬，她確實是這麼想的。
「弟子繼承師尊衣缽，受到些許培養，有何不對？」
在她原先的理解中，宗門收徒，弟子修行，師尊傳法，本就是傳承之道，天經地義的事。
畢竟宗門培養弟子，也是為了自己未來。
何玄明聽完她的話，忽然有些不知道該作何表情：
「你這個想法，多少有些離譜了。」
「收你做弟子，傳你仙法，還想白得資源？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他嘆了口氣，神色微沉：「修仙界比凡俗更加現實，拜師先交拜師資糧，入門之後每月還要給師尊提供靈資，請求指點。」
「若非如此，那些強大修士，憑什麼花時間管你？」
「至於什麼繼承衣缽，多少修士終其一生都未必能活過自己的師尊，那些真正的大修士自己的資源都不夠用，除非天資驚人被某些壽元將盡的大人物看中，否則哪會有人無緣無故地傾力培養門人弟子？」
「很多時候，都是弟子幫師尊找資源，助其突破，如此才能強大師門。」
寧箏聽著，再度陷入了沉默，這是她頭一回真正看見修仙界的另一面。
仙人高坐雲端，宗門庇護弟子，一切都跟她預想中的相差很大，但卻有自己的一套規則邏輯在內。
一層一層縝密的資源交換，強者掌握資源，弱者想要向上攀爬，便只能付出更多，用自己手頭所有的一切去換那一點向上的機會。
怎麼這麼卷，不僅要有資質，還要有足夠的靈資，才能拜入宗門。
回過神，二人當即向著魏知行走了過去。
散場之後，魏知行並未離開，而是被那陸雲舒拉到了一旁說話。
魏知行的神色，有些複雜難言，張了張嘴，半晌方才得以開口：
「如此我該如何報答你？」
拜師的靈資，不是一筆小數目，即便陸家有些家財，那怕是也要傷筋動骨。
「又不是我一人幫你，陸家本來也是打算幫你的。」
陸雲舒輕輕搖頭，面上帶著幾分鄭重：
「你若將來修為有成，也是我陸家之福。」
話落，她的目光落在了靠近的寧箏二人身上，帶著幾分探究。
「這位是寧箏，還有何玄明，我的……同鄉。」
見狀，魏知行連忙開口，給兩方介紹：「這位是陸雲舒，陸家千金。」
寧箏微微頷首，打了聲招呼，並不多言。
何玄明站她旁邊，好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恭喜。」
可真是讓人羨慕壞了，不僅天賦出眾，更有美人青睞，這種事情，他只在話本里見過。
魏知行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緩聲道：「我準備去玄微宗，可能要暫別一段時日。」
修行有成之後，再回大燕，衣錦還鄉，這是他如今最大的願望。
何玄明沉默了一瞬，還是忍不住好奇：
「陸家給你出了多少拜師資糧？」
魏知行沒有開口，一旁的陸雲舒，報出了一個數字。
何玄明聽完，整個人僵在原地，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走好不送。」
檐上的薄雪墜地，風聲漸寒。
寧箏看著魏知行，頷首輕聲開口：
「走好自己的路便是，仙途順遂。」
魏知行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與陸家女子一併離去，身影漸漸沒入暮色之中。
寧箏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何玄明蹲回牆角，這回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蔫蔫地垂著腦袋。
…………
…………
夜色漸深，寧箏沒有回去煉丹，而是徑直穿過鎮內長街。
來到了鎮東一處單獨辟出的院落，院門虛掩著。
很多人都知道，這裡是顧長青的住所，但卻並無人敢於打擾。
"進。"
門內傳來顧長青的聲音。
寧箏深吸了一口氣，推門而入。
院內陳設簡單，除了一張石桌兩把石凳之外，再無多餘物件。
寧箏沒有繞彎子，直接將儲物袋中的靈幣盡數取出，碼在石桌之上，又從懷中取出兩枚通靈丹，一併放在靈幣旁邊。
「我想請上仙，賜一門高階鍊氣法門。」
這是她意識到了靈資的重要性後，選擇一搏。
顧長青終於放下書冊，目光掃過桌面上那堆靈幣，粗粗一估便已心中有數。
他沒有多問，很是爽快，伸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枚玉簡擱在桌上。
「這是玄微宗外門弟子修行的基礎功法。"顧長青的語氣平淡如常：「價值兩千靈幣，不要隨意外傳。"
他頓了一下，神色微凝：
「若外傳，不要低於這個價格售賣，否則我會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