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如水,月光投入塵煙,灑下大片陰影。
噗!
縈繞著青光的飛劍貫胸而過,胡少游身軀猛然一僵,停在了原地。
鮮血順著刀鋒滴落,染紅了腳下青磚。
神仙醉的藥性上涌,思緒混成一團亂麻,低頭看了一眼胸口,依舊有些不敢置信。
他竟然死在了一個鍊氣四重的修士手中。
下一瞬,寧箏抬手一招,召回飛劍,撕開一蓬血霧,散如紅雲,轉瞬沒入夜色。
屍身轟然倒地,鮮血洇濕了地磚。
「是胡爺府邸!」
「出什麼事了?!」
「快去看看!」
院外傳來密集的腳步聲,方才二人的交手動靜實在太大,整座院子的房頂都塌了大半,附近的修士自然察覺到了異常。
一道道身影從四面八方趕來。
寧箏神色微冷,抬手捂住頸側,那裡已經被刀鋒劃開了一道狹長刀口,鮮血還在不斷往外滲,染紅了衣襟。
她低頭撫過儲物袋,取出一枚療傷丹藥,直接將其捏碎,而後將藥粉敷在傷口之上。
藥力瞬間化開,原本外翻的血肉,在寧箏指尖之下,硬生生被捏合,鮮血很快止住。
只是傷口實在太深,依舊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但眼下已是顧不上這些細枝末節了。
「何人?!」
一名鍊氣四重的修士,沖開院門,跑了進來,看到胡少游的屍體,厲聲喝問,手中長刀順勢一橫,徑直向著寧箏斬來。
他的手腕之上,沒有靈鎖,可運轉自如。
寧箏抬眸,沒有回答,並指為劍。
嗡!
青色劍光一閃。
那人眉心頓時多出一道血線,頭顱被貫穿,血飆似箭。
噗通!
又是一具屍體倒地。
這一幕,讓後方趕來的修士驟然停下腳步,握緊法器,神色驚疑不定。
人群之中,忽然有人低聲開口:
「胡少游死了?!」
有人小心翼翼湊上去,而後瞬間狂喜:
「死了!」
「當真死了!」
說話的聲音都忍不住顫抖起來,幾乎喜極而泣。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走了出來,手腕上同樣扣著一枚玉質靈鎖,他看了一眼胡少游的屍體,眼中滿是快意。
下一瞬,他回過身,對著寧箏行了大禮,而後連聲道:
「這位前輩!鎮東還有幾個胡少游的人,我等法力被封,但可為你引路!」
此言一出,後方頓時有人跟著點頭:
「劉老說的不錯,鎮東那幾家,都是胡少游麾下。」
「還有鎮西趙家,他們一家都是,這些年沒少幫著害人,但凡有些仙根天賦的孩子,都被他們賣出去了!」
一道道聲音接連響起,顯然,被奴役了十年之久,在場眾人,皆有仇怨在身。
掃了幾人一眼,寧箏頷首道:
「帶路。」
「好!」
劉姓老者立即應聲,命人引路,同時安排人將鎮裡其餘人都叫醒,隨時準備幫忙。
…………
…………
有人引路,清掃的過程相當順利,
寧箏沒有半點遲疑,凡是與胡少游沆瀣一氣者,一個未留。
劍光不斷划過夜色,有人跪地求饒,但轉瞬間就被憤怒的鎮民直接砍殺,剁成了肉泥,亦有人試圖逃跑,但很快就被追殺。
最終,都死在了劍下。
其中有不少人,都是這個小鎮的原住民,也曾經也是被壓榨的人,後來都選擇站到了胡少游一邊。
從受壓榨者變成了施暴之人,但做錯了事,終究要付出代價。
寧箏對此沒有任何憐憫,眼前的修仙界從來不是很寬容的地方。
犯錯的結果,往往就是死,再難回頭。
…………
…………
鎮子另一邊。
聽到寧箏那邊動靜的何玄明,不敢怠慢,一路疾奔,繞過幾條街巷,悄悄摸到了那兩個鍊氣五重修士所在的院落之前。
他剛準備上前,便聽到裡面傳來腳步聲,顯然是被鎮子另一邊的動靜所驚。
何玄明眸光微轉,沒有進去,直接蹲到了牆角。
片刻後,兩道身影從屋內走出。
一個身材魁梧,一個面容陰沉,皆是修至鍊氣五重的大高手。
清雨鎮三族的家主,也不過如此了!
何玄明舔了舔嘴唇,隱隱有些亢奮,換成遇到寧箏之前,他做夢都不敢想,有朝一日,他殺死這種高手!
二人剛踏出門,何玄明悄悄將神仙醉渡了出去,散入夜空。
為了避免藥量不夠,他直接將全部的神仙醉,一口氣散了出去。
走出院落的兩人,忽然腳步一頓。
「你有沒有聞到什麼味道?」
魁梧男子神色疑惑。
「有嗎?什麼味道?」
另外一人面色微頓,使勁聞了兩口,神色微動:
「好像是…有點香……」
二人下意識深吸了幾口氣,而後轉瞬之間,噗通栽倒。
何玄明大喜,立即大步上前,抽出了一柄長刀。
噗!
一刀一個,兩顆人頭滾落,像是滾地葫蘆,血呲了一地。
何玄明長舒一口氣,心頭一時大快,他未曾想過,斬殺這二人,竟然會如此不費吹灰之力。
下一瞬,他忽然感覺鼻腔之中鑽進一縷異香。
「嗯?」他臉色微變,低聲喃喃:「壞了……」
話音剛落,他便是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地。
遠處聽見動靜趕來的修士剛跑過來,便被那還未散盡的藥粉籠罩。
一個接一個,全部倒地。
…………
…………
另一面,寧箏已經殺穿了整個小鎮。
劍光所過,鮮血飛濺,短短半夜,死在她手裡的修士,已近二十餘人,還有十餘人,是被其餘憤怒的修士斬殺。
胡少游等人來的時候,不過九人而已。
隨著最後一個修士,被砍成了血泥,鎮中恢復寂然。
遠山之外,天隙微明,霞光悄然浸過林梢,漸次鋪開。
有風徐徐而來,漫過空庭,拂過地面之上未乾的血痕,吹散了一夜殺機。
夜色退潮,讓位於晨輝。
寧箏站在長街中央,四周一片狼藉,她抬手摸了一下頸側,傷口不知什麼時候又裂開了。
鮮血順著脖頸,緩緩往下流。
寧箏面無表情,將傷口兩側的血肉重新捏合,疼痛已有些麻木。
她沒有受過這樣的傷,險些被人一刀斬首,若非神仙醉效果實在給力,昨夜躺在地上的人,只會是她。
寧箏站了一會兒,詢問鎮民,確認沒有漏網之魚後,轉身尋找何玄明。
找了片刻,她才終於在那兩具屍體之上,找到了他。
看著何玄明,趴在血泊中,一動不動。
寧箏腳步微頓,心頭莫名一沉,快步走過去,探了一下鼻息。
還有氣,寧箏這才鬆了口氣。
一條狗養久了都有感情,何玄明雖然平時廢話多了些,有些貪生畏死,但真要死了,她多少會傷心幾日。
她取出解藥,塞進何玄明嘴裡。
半個時辰後,何玄明方才悠悠醒轉,一個抽冷站了起來,額間滿是冷汗,開始復盤。
昨天還是有些太得意忘形了,如果對方還有其他人手,現在他的腦袋,也得搬家。
回過神,看著兩具無頭屍體,何玄明嘿嘿一笑:
「這藥當真厲害。」
簡直是必備良藥,如果沒有神仙醉,今日死的絕對是他。
鍊氣五重,凝罡境,已可罡氣化兵,二人即便赤手空拳,一個回合也能碾死他。
醒了醒神,何玄明當即開始打掃戰場。
他一口氣將所有的儲物袋,全部帶回了客棧,一一清點。
這一次的收穫,相當之驚人。
胡少游等人盤踞小鎮多年,積攢的財富遠超想像,光是靈幣,就有一萬三千餘枚。
而且還有三十多塊的下品靈石,一塊下品靈石,足以抵得上百枚靈幣!
這是只有真正的靈脈之中,才能出產的東西,附近十數萬里只有一條靈脈,在玄微宗的山門之下。
玄微宗之所以霸世已久,那條靈脈,就是它真正的根基。
除此之外,還有中品法器六件,丹藥,靈材更是堆了滿滿幾個儲物袋。
這一趟下來,幾乎是一夜暴富。
何玄明翻著儲物袋,眼睛都快直了:
「這得坑多少人才攢得下來?」
他抬頭之際,寧箏已梳洗完畢,換了一身新的法衣,濕發垂肩,水氣未乾,肌骨瑩潤,容色清絕,宛若出水芙蓉,纖塵不染。
但何玄明一眼之下,笑意卻是僵在了嘴角。
方才寧箏渾身是血,他又忙著收儲物袋,根本未曾注意到她頸側的那一道刀痕。
皮肉翻卷,邊緣泛白,觸目驚心,似雪的肌膚愈發襯得傷口駭人。
何玄明斂去了笑意,心下忽然騰起一陣後怕,不禁開口:
「往後還是不要這般冒險了。」
鍊氣四重,搏殺鍊氣六重,橫跨兩個境界,下一次,說不準腦袋就會真的被人砍掉。
在大燕時,他是巴不得寧箏快點死,但眼下,他是真的不舍。
沒了寧箏,他都不知道該去何處。
他不是禽牲,尚且知道感恩,沒有寧箏引路,他決計不可能有今日的修為。
「修仙之路,死在半道很正常。」
寧箏搖頭,並不是很在意。
自大燕亂世起兵的那一刻,她其實就已經考慮得很清楚,做好了隨時身死的準備。
就眼下這個修仙界,不狠一些,不願搏命,什麼都跟不上。
如果不冒風險,剿滅胡少游這一行人,就絕不會有這筆橫財。
昨夜她但凡有一絲的慌亂畏死之心,胡少游都能在失去意識之前,砍下她的頭顱。
狹路相逢,無非比的手段高低,拼的是誰更不怕死。
鎮上還有不少被囚禁多年的修士,寧箏從胡少游的儲物袋中,找出了靈鎖的控制法器。
隨後開始逐一替眾人解除靈鎖,又換來一陣感泣涕零的叩拜,有人喜極而泣,跪在地上久久不起。
重獲自由的感受,讓人有些難以自禁。
鎮上有一千多人,其中大半是修士,足足忙了數日,寧箏才徹底將所有的靈鎖解除。
解開靈鎖後,寧箏沒有急於趕路,直到半個月後,頸側傷勢恢復得差不多,鎮上也逐漸恢復了秩序,她方才準備再度啟程。
準備出發的那一日,已經被推舉為鎮長的劉老頭,趕了過來,想請求寧箏留下。
甚至於,很多修士聯名簽下了血契,直接表示,只要寧箏願意留下,往後鎮內產出的靈幣,直接上供一半給她。
十年時間,已經改變了很多人的習慣,有些人甚至已經習慣了凝練靈幣,如今不做,反而覺得渾身不自在。
而且寧箏和胡少游等一干豺狼不同,至少不會濫殺無辜,更不會半夜一時興起,就肆意妄為,隨意闖入他人宅舍,行采陰補陽之舉。
對此,何玄明都有些被說動了,但寧箏並未理會,只是翻身上了妖駒。
就如同當初建立大楚之後,她也沒有因為地位,權勢而停下腳步。
她很清楚自己要什麼,修仙界的路,還遠得很。
鍊氣後期,築基十二重仙樓,金丹真君,甚至更高。
頭頂的大山一座接著一座,若不繼續往上走,說不準就會有哪一天,她就會被過境的強者,一腳踩死。
她並不懼死,但這種死法,顯然有些太窩囊了。
前世她曾無數次抱怨過內卷,如今到了這個世界,她也不得不主動卷進去,若是不向上走,真的就只有死路一條。
眼前這個鎮子,其實就是最好的例子。
如今她只想看看,這修仙界一層層堆起來的金字塔,最頂端站著的,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何玄明略微有些許不舍,不過寧箏這般拋家舍業的舉動,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已逐漸有些習慣了。
「走。」
在小鎮一眾修士的目光之中,寧箏催馬前行,聲未落地,蹄聲驟起,兩匹妖駒便衝上了古道。
晨光初照,古道橫陳。
兩騎踏塵而去,蹄聲漸遠。
日輪漸升,霞光漫道,兩道身影愈遠愈淡,融入朝陽,轉瞬消失無影。
…………
…………
小半月之後。
一座巍峨城池逐漸出現在兩人的視野之中。
城牆高聳,宛若蒼龍盤踞,城垣之上,靈光如潮,起伏不息,恍若一道流動的光河,將整座城池裹於其中。
城門洞開,人流如川,修士往來,絡繹不絕。
近至城下,抬頭便見門楣之上,三字古樸蒼勁,勒於青石之間,似刀鑿斧刻,歷久不磨。
望仙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