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風雪呼嘯,天色逐漸昏暗。
聽聞寧箏所言,鐵生也並未多問,直接應下:
「我這邊安排人去辦。」
話落,他遲疑一陣,詢問道:
「可需要調些人手,幫主上去挖?」
掘地三尺,他只能以字面意思去理解。
「不必,儘快安排便是。」
寧箏搖頭:「人多眼雜,反而麻煩。」
如今她一身術法神通,配合儲物袋,挖土搬石,不過舉手之勞,真要論效率,比凡人用鐵鍬一鏟一鏟地挖,不知不快了多少。
隨即,她不再多言,徑直帶著何玄明轉身離去,直接趕往了白泉村。
看著何玄明離去的背影,鐵生眼中不由閃過一絲羨色。
座下的皇位,跟寧箏身邊的這個位置相比,實在有些無足輕重了。
片刻之後,鐵生抬手召來了內侍,將殿內昏死過去的眾人叫醒,頓時又是一陣兵荒馬亂。
他們並不清楚實情,只以為自己在值守之時,忽然睡了過去,一時之間,只感覺頸間發涼,項上人頭即將不保。
鐵生並未多言,提筆下了一道聖旨。
白泉村方圓二十里,全部清空,駐守兵甲立即撤離,不得有任何人停留,違者立斬無赦。
帝旨落下,不過片刻,宮門之外便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八百里加急,直奔白泉村。
…………
…………
兩日後,聖旨方才下達,白泉村以及附近的村鎮,同步開始遷徙。
小半月之後,人方才幾乎走空。
寧箏以及何玄明再度回到了白泉村,空巷無人,雪落檐角,覆盡舊痕。
天地之間一片雪白,遠山模糊不清,近樹凝霜,四下靜得不聞一聲犬吠。
寧箏站在村口,手中羅盤微微震動,仔細比對了片刻,來到了村子中心,低聲吩咐:
「開挖。」
何玄明沒有廢話,當即掏出一把符籙,撒入地面,靈光轟然炸開,泥土如潮,好似水浪,向四面八方翻湧。
寧箏也同時出手,大片泥土被捲起,堆積到遠處,原本平整的村落,很快便出現了一道巨大的深坑。
兩人的速度極快,短短一日,便挖出了一個深達數丈,縱橫百丈余的大坑。
數日之後,整個白泉村,幾乎都被寧箏翻了個底朝天,原本的村落,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屋舍早已被夷為平地,地面坑坑窪窪,放眼望去,儘是翻卷的泥土。
寧箏站在深坑之中,眉頭微皺,已經下挖了十幾丈了,還是沒有絲毫線索。
「有東西!」
忽然之間,何玄明喊了一聲,寧箏心頭一動,當即抬眼望了過去。
何玄明站在深坑另一側,腳下踩著一塊不知是銅是鐵的金屬,說話間,他已揮手將四周泥土全部掃開。
一抹澄黃泛紅之色,漸漸顯露出來。
隨著泥土不斷被剝開,一尊龐然大物,逐漸出現在兩人眼前。
那是一口巨鼎,高近兩丈,通體暗黃帶紅,鼎身古樸,凝著歲月之痕。
鼎身之上,滿雕走獸飛禽,祥禽瑞獸羅列,栩栩如生。
一眼掃去,龍蟠雲氣,鳳銜瑤草,麟踏玄波,龜負河圖,各類異象都在其上。
諸多異獸虬角崢嶸,鱗甲森然,環列於鼎腹,其道韻蒼古,與寧箏所見的現世鑄兵之工,截然不同。
何玄明圍著它轉了一圈,摸摸鼎身,又敲了兩下,有些疑惑:
「這是什麼?」
寧箏走了過來,仔細觀察,鼎身之上,沒有靈氣波動,也沒有法陣靈紋,不像個法器,只能說像是個經年累月的凡俗古物。
若不是此物埋在地下十餘丈,且有古鏡給出的坐標,寧箏都會以為這不過是件尋常之物,跟古仙半點沾不上邊。
「費這麼大勁,就是為了尋它?」何玄明有些疑惑。
寧箏沒有開口回答,緩緩伸手,按在了鼎身之上。
下一瞬,懷中古鏡,忽然傳來一陣溫熱,寧箏眸光一凝,湧出一絲喜色。
果然!
緊接著,那尊巨鼎便在兩人眼前,憑空消失。
何玄明一怔,沒有多想,只當寧箏將其收起來了,隨口問道:
「還繼續找麼?」
寧箏搖頭:「不找了。」
聞言,何玄明抬手撣去身上浮塵,隨口問道:「什麼時候回去?」
今非昔比,他已經有些受不了這裡貧瘠的靈氣了。
寧箏沒有回答,臉上的神色,逐漸變得凝重:
「你去邊上替我護法,不要讓任何人靠近。」
何玄明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
話落,他轉身便走,來到了村外,雖然不懂,但照做就對了。
寧箏盤膝坐在坑底,閉上雙眼,心念微動,嘗試著去感知那面古鏡。
體內的法力,緩緩流淌,逐漸加速,進入了從未有過的活躍之中。
嗡!
一聲巨響自耳畔炸起,她的意識,好似墜入了一片無邊黑夜之中,再睜眼時,眼前已然換了一片天地。
天穹灰暗,四野一片沉寂,遠處是一片廢墟。
斷柱殘垣,錯落斜立,半傾宮闕傾頹,遍地瓦礫,盡蝕風霜,滿目蒼然,好似歷經了一場浩劫,滿目荒蕪。
塵覆殘階,這是一座已被遺忘的廢墟。
寧箏低頭,看不見雙手,她的肉身並未進入此地。
心念一動,意識緩緩向前,隨即她看到了那尊巨鼎。
它靜靜立在廢墟之間,鼎身之上的塵土,已是一掃而空,露出一片澄黃泛紅的暗沉之色,其上,赫然烙印著幾行古仙文字。
寧箏盯著那些文字,她並不認識這幾行字,但這一瞬,有一股莫名的明悟,從神魂深處升起,她瞬間便明白了這些字的意思。
大體上,是這一尊大鼎的名字,以及其用途。
絳靈鼎。
以血食祭鼎,可得仙賜,淬體鍊形,降賜神通,開悟道慧。
祭祀愈豐,仙賜愈厚,血食為媒,天意可通。
寧箏沉默,盯著眼前這尊古鼎,久久沒有反應,這顯然是一件古仙時代留下的寶物,與古鏡淵源很深。
那頭神禽背上的存在,與古鏡之間也有著某種極為特殊的聯繫。
那頭神禽每一次出現,古鏡都會產生反應,第一次,給她古仙口訣,第二次,給她一串坐標,引出了這尊絳靈鼎。
那神禽之上,究竟有什麼?
寧箏眉心微皺,湧現出了極強的好奇,只可惜,這些緣由,不是她一時半會能查清的。
她的意識緩緩退出了這片天地,緩緩睜開了眼。
深坑之中,寒風卷過,看了一眼不遠處的何玄明,寧箏沒有多言,直接起身:
「走。」
她要儘快去試一試這個絳靈鼎的用途何在。
很快,二人便重回帝京,見了鐵生一面。
「事情辦完了,時間很緊,即刻便要動身,不能久留。」
寧箏留下了幾瓶可延年益壽的丹藥,低聲開口:
「活久一些。」
鐵生沒有多言,躬身一禮,來日方長,總歸是還有機會能見的。
寧箏突然回來,說明此地對於她還有價值,他只要儘快將這片地域一統,總歸還是有寧箏能用到他的時候。
…………
…………
離開蒼雲九國之前,寧箏去了一趟魏家,幫魏知行送一封家書。
她改易了面容,不想引來太多麻煩。
如今的魏家,早已今非昔比,府邸很是寬敞,門庭顯赫。
魏知行的父母皆在,顯然鐵生到底還念著當年的情分,給了魏家不少榮祿,雖然沒有什麼實權,但足夠這一家人衣食無憂,福蔭三代。
聽聞有家書送來,魏父魏母自然是又驚又喜。
寒暄一番之後,寧箏去了一趟寒江派,那封家書之內,有兩封信。
寒江派如今在江湖之中,地位中上,終究是曾經養出過一位宗師,加上鐵生照顧,也是風生水起。
送信之時,出了些許波折。
寒江派中,魏知行有一位關係頗近的師妹,她對魏知行顯然有些情意,聽聞他已經成婚,默默嘆氣。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終究是緣分不夠。
臨走之時,她悄悄問了寧箏一句,想請她幫忙看看,自己是否有仙根。
結果不太盡如人意,她並沒有仙根。
對此,寧箏倒沒有覺得意外,擁有仙根,本就是極小概率,更何況,蒼雲九國天地靈氣稀薄,許多地方甚至近乎絕靈之地。
想要在這種環境之下,誕生出容與墨那般的異類,實在是千載難逢。
真正擁有高等仙骨之人,本身便會出現一些異象。
仙骨可以自行吸收天地靈氣,若是單色仙根,即便不主動修行,也能依靠仙骨自行吐納靈機,慢慢踏入仙途。
這就是差距,絕大部分人,終其一生也只能在塵世掙扎,有些人,一出生便站在了別人一生都無法觸及的位置。
寧箏沒有多言,很快便帶著何玄明離開。
…………
…………
一路疾行,數日之後,兩人重新回到清雨鎮。
寧箏在這裡停留了兩日,同秦烽聊了些近況,稍作休整後,便繼續出發,一路回到瞭望仙城內。
再次入城時,寧箏明顯感覺到了一絲不同,街道之上,來往修士明顯多了不少,不少人身上都帶著傷。
城內各處,能看到大量正在售賣的妖獸屍體,有些剝了皮,有些已被切割成肉塊,堆積在攤位之上。
何玄明掃了一眼,神色微凝,低聲開口:「怕是南面出問題了。」
「去打聽一下。」寧箏吩咐一句。
何玄明點頭,出去轉了一陣,很快折返,將消息帶了回來。
南面萬獸林中的妖獸,最近一直在衝擊獸關,那座大陣雖然暫時擋住了獸潮,可法陣運轉需要海量靈石,一直燒下去,玄微宗也承受不起。
所以最近,玄微宗又開始組織修士前往獵殺妖獸,這些妖獸血肉,都是那些剛從前沿退下來的修士,帶回售賣的
妖獸血肉,同樣是一種珍貴靈材,可以煉丹,也可以烹飪靈膳,極為滋補。
寧箏走到一處攤位前,看了一陣,最終買下一頭一階上品妖獸,堪比鍊氣三重修士,隨即便徑直回到凝真閣。
…………
…………
後堂之內,寧箏盤膝而坐,嘗試想要將那巨鼎取出,無功而返。
顯然,巨鼎已經被古鏡吃了,暫時拿不出來。
隨即,寧箏心念一動,將那頭妖獸屍體,直接收入古鏡之內,而後投入絳靈鼎中。
寧箏的意識再度沉入了那片虛空,關注著靈鼎的每一分變化。
忽然之間,那頭足有數百斤重的妖獸屍體,驟然消失,皮毛血肉,骨骼內臟,沒有留下絲毫痕跡,瞬間蒸發。
而絳靈鼎中,不知何時,多了一灘液體,清澈見底,微微蕩漾。
寧箏嘗試著將其取出,置於掌心之內,一股極其奇異的芬芳,緩緩瀰漫出來,只是聞上一口,寧箏便感覺體內靈力微微震動,口中津液,不由自主地分泌。
這是絕對的好東西,不需要任何懷疑。
她眸光微閃,沉吟片刻,伸手一引,將掌心中的靈液,一飲而盡。
轟!
下一瞬,一股磅礴精純的靈機,驟然在體內炸開,一道暖流自腹中瞬間擴散,流經四肢百骸,最後盡數匯入丹田。
寧箏的呼吸微微一滯,眼中閃過一絲驚色,體內靈力瘋狂增長,鍊氣五重初期的瓶頸,沒有任何阻礙,瞬間被沖開,轉瞬破境!
寧箏猛然睜眼,眸中異彩流轉,深吸了一口氣,壓下體內翻湧的靈力,臉上第一次露出難以掩飾的震驚。
一頭一階上品妖獸,竟然換來了一口靈泉,想來這便是鼎身之上所言的仙賜。
僅僅這一口靈泉,便讓她的修為直接跨越了一個小境界,至少省去了半年的苦修,效果堪稱立竿見影,恐怖至極!
寧箏看著胸前的古鏡,沉默良久,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毫無疑問,絳靈鼎是一件罕見的異寶,她修行至今,也算見過一些世面,這種恐怖的提升,她幾乎是聞所未聞。
但是,讓她能夠尋到這件異寶的古鏡,無疑會是更可怕的東西。
寧箏深吸了一口氣,這些時日的折騰,總算沒有白費。
一頭一階上品的妖獸,就能得到如此『仙賜』,如果是更高等級的血肉,能換來的東西,必然更為驚人。
她的仙路,或許會遠比她預料之中,走的更快,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