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一段時日，寧箏跟著出了兩次任務。
這兩次，她都沒有再像之前那般冒險出手，該殺的時候殺，該退的時候退，絕不冒絲毫風險。
許照庭也是默不作聲，寧箏怎說，他怎麼做。
他沒有參與過這種大型戰爭，但寧箏對此卻顯得很熟悉，雙方修士剛剛有些動作，她往往就能猜出一些目的，雖不全對，但也是十之八九。
更多時候，寧箏只是跟在隊伍後方，偶爾射上幾箭，混一些貢獻點，很明顯的划水。
因為這場戰爭的主角，從來都不是她，一個鍊氣五重的修士，若真沖得太前，稍有不慎便是死路一條。
她如今已經有不少靈資，自然沒必要再拿性命去賭。
隨著時間推移，雙方的戰線徹底穩定下來，有了暫時停戰的意思，因為死的人實在太多了。
玉虛宗也損失了不少鍊氣弟子，那其中有一些人，也是宗門將來的根基。
局勢平穩，像寧箏以及何玄明這樣的散修，也終於得到了一絲喘息之機，陸陸續續被允許返回望仙城，或是回鄉休整片刻。
寧箏沒有錯過這個機會，帶著何玄明，與一些散修踏上了返回望仙城的飛舟。
不過，她並未去望仙城，而是半途下了飛舟，帶著何玄明悄然離去，一路疾馳，目標直指青鸞鎮。
她已經等不及了，古鏡又一次產生反應，古仙口訣她已經體會到了其中妙處，如今這一串無法辨認的文字，想來也會給她帶來一些收穫，必須弄清楚。
…………
…………
寧箏回到青鸞鎮之時，天穹之上，已開始飄雪，又是一年寒冬。
看到寧箏的時候，楊旭明顯愣了一下，詫異中帶著幾分欣喜：
「你怎回來了？」
寧箏一走，他孤身一人，一個基本與外界斷了來往的古怪老頭，時常會感到孤寂。
就眼下這個時代，對於古仙感興趣的人，實在太少了。
「有些東西要問你。」
寧箏沒有廢話，直接將那十幾個古字拓印出來，擺在了桌案上。
楊旭盯著看了半晌，一時間有些撓頭：「這又是從哪裡整來的古仙文字？你去葬仙海探墓去了？」
「你認不認識？」寧箏有些急切。
楊旭搖頭，仔細看了半晌後道：
「你等我找找。」
他轉身鑽進屋裡，很快抱出了一摞摞古籍，兩人當即開始一頁一頁地翻，對著尋找，看見相似的字跡，便拿出來比照。
最終兩個文盲，連猜帶蒙，鑽研了數日，頭都快大了，方才勉強將這十幾個字拼湊了出來。
乾五四九，坤七六二，命九五三。
兩人盯著這三個數字看了許久，寧箏皺眉：「這究竟是何意？」
楊旭皺眉，沉思了半晌，方才有些不太確定道：「可能是坐標。」
「坐標？」寧箏眸光微閃，仔細看了幾遍，越看越覺得像。
「這種坐標記錄方式，我也是多年未曾見過了，對應的定位羅盤，你可能得去一些大城裡才能尋到。」
聞言，寧箏沒有絲毫遲疑，當即趕回瞭望仙城，這裡是這附近最為繁華之地，應當會有些收穫。
何玄明對於城內的環境，比寧箏要熟，很快他就在城中一家專門出售堪輿法器的鋪子，尋到了一塊羅盤。
不過現在已不再沿用『乾』、『坤』、『命』的定位方式，而是改成了『天』、『地』、『人』。
但對於眼下的寧箏而言，也只能是活馬當死馬醫。
她將此前鏡中給出的坐標，輸入羅盤，而後找來一幅堪輿圖，嘗試去定位大致的方位。
坐標輸入之後，羅盤輕輕震動，指針不斷旋轉，數息之後，方才猛然停下，指向北方。
見狀，寧箏仔細掃過離塵域附近的堪輿圖，對照許久，最終目光落在了一片並未註明的荒僻之地。
地圖之上，那片地域，空空蕩蕩，但在寧箏的腦海中，那片地界已經有了名字。
蒼雲九國。
寧箏沉默，一時間微微皺眉，她沒有想到，兜兜轉轉，竟然又回到了那裡。
古鏡給出的這個坐標，究竟是什麼意思？那裡不過一片不毛之地，又會有什麼東西？
半晌，她不再多想，收起羅盤，沉聲開口：
「走。」
聞言，何玄明一怔：「又去哪？」
這段時日，寧箏東奔西跑，他看著都有些累了。
「回蒼雲九國。」
何玄明並未多問，直接開始收拾，準備出發。
臨走之前，寧箏給陸雲舒遞了一道消息，主要是詢問魏知行以及容與墨，要不要一起回去。
出來幾年了，機會難得，回去看看也好，容與墨尚且好說，孤家寡人一個，魏知行並非孑然一身，還是有些親朋在那邊的。
很快，陸雲舒便傳來回復，魏知行暫時不準備回去，不過他托寧箏帶回了一封家書，幾瓶尋常丹藥。
此外還有五枚下品靈石，這是托寧箏送信的謝禮。
陸雲舒自己，也準備了一封，想請寧箏順路帶回清雨鎮，告知一下父親，她的近況。
至於容與墨，他倒是想跟寧箏走，但卻走不了，因為他的修行課業，還沒有完成。
赤炎真人對他這個弟子，很是看重，不但沒有要他的靈資，反而時常單獨給他開小灶，這種待遇，不是尋常弟子能有的。
如今更是明令要求容與墨閉關修行，不到鍊氣後期，不得擅自離宗。
雙色仙根，築基種子，終究與常人不同。
得知之後，寧箏不免有些感慨，總算是看到個正經師徒關係了。
她沒有過多停留，將兩封家書收好，便帶著何玄明離開。
一路風馳電掣，大半個月後，兩人方才終於重新回到了清雨鎮。
將陸雲舒的家書，送去了陸家後，寧箏拒了陸家留她用膳，向著王家趕去。
難得回來一次，她可以順路去看看秦老頭，下一次再回來，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見到她，秦老頭顯得異常高興，繞著寧箏打量了幾圈：
「鍊氣五重了？」
老頭眼裡滿是欣喜，連連點頭：「不得了，不得了……」
對於寧箏的真實骨齡，他此前就已經知曉，這份修為，自然就顯得更加驚人了。
片刻後，他又是一聲輕嘆：「出門在外，怕是吃了不少苦，才能有這般進境。」
他絮絮叨叨，拉著寧箏說了許久，問她何時走，想讓她多留幾日。
寧箏卻是搖了搖頭：「還有事。」
這個坐標很重要，她必須儘快過去，古鏡是她最大的隱秘，一刻不落地，始終有些不安。
見狀，秦老頭也沒有再勸，沉默片刻，取出了一本薄冊：「這個你帶上，有時間就抽空看看。」
寧箏接過，翻開看了幾頁，裡面記載的，都是秦烽這些年對于丹術的理解，一些心得感悟，還有一些他曾走過的彎路，是他一生的心血。
翻開這本冊子，寧箏才第一次知道了老頭真正的名字。
秦烽。
從冊子裡的隻言片語來看，他年少之時，亦曾懷凌雲之志，欲踏遍世間八荒，叩問仙途，然而命途多舛，蹉跎半生，止步於鍊氣四重，一輩子，也沒能走出多遠。
眼下，也只能是寄身邊荒，徒於夕陽殘照間追懷舊日，不復當年意氣。
大多散修，皆是如此。
「上次你走的匆忙，我來不及整理，這些時日，梳理前塵，有空便寫上一些，應當會對你有些幫助。」
秦烽看著寧箏，眼裡隱含些許嘆息：
「我沒幾年好活了，若有閒暇，你就回來看看我，若是沒有，不回也罷，這等偏僻之地，回來也是耽誤修行。」
話落，他笑了笑：「仙路重要。」
寧箏沉默良久，上前輕輕握了握秦烽的手。
手面很糙，紋絡深如老松之皮，盡染歲月風霜，隱見火灼舊痕，縱橫交錯。
經年爐火薰染，浸潤肌骨，已是洗之不去。
「你放心，在你死前，我會修行有成，幫你想辦法延壽。」
話落，寧箏抬手留下了一枚儲物袋，其中是一批靈資。
對於如今的她而言，這些東西不過是九牛一毛，若她願意，抬手就能買下整個清雨鎮。
秦烽掃了一眼，神色複雜：「我行將就木，不過是丹鼎餘燼，這些東西，留之無益，你前路尚遠……」
聞言，寧箏微微搖頭，沒有聽他繼續說，叫上了何玄明，徑直出了門。
兩人沒有再停留，直奔北面的連綿雪山而去。
…………
…………
「這靈氣……」
剛剛進入蒼雲九國的範圍之內，何玄明便忍不住皺起了眉頭，深吸了一口氣，臉都快皺成一團。
眼下，他有一種窒息感，在望仙城待久了，再回來這裡，簡直像從靈山仙境掉進了荒山野嶺，連呼吸都覺得困難，有種要折壽的錯覺。
寧箏倒是沒有在意，她對於天地靈氣環境的要求，好似沒有那麼高，眼下也能適應。
她手中拿著羅盤，不斷精密比對，一路按照坐標趕路，越往前走，她的眉頭便皺得越緊。
這個方向，她太熟悉了，再往前，便是大楚。
寧箏沉吟片刻，便繼續前行，對於這個坐標的最終目的地，她心頭已然隱隱有了些猜測。
…………
…………
進入大楚地界，雪落如鵝毛。
天穹低垂，朔風捲地，大雪紛飛，似素紗覆世。
寧箏沒有去皇宮，而是按照羅盤一路尋找，最終，她停在了一片熟悉的荒野之前。
遠處，是一片村落。
白泉村。
寧箏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這裡，是她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真正意義上的起點。
如今再回來，已經過去了許多年，村子還是那個村子，人早已不是當初的人。
村外有兵甲駐守，營帳連片，顯然是有人特意安排了兵力駐紮於此。
寧箏繞著村子走了一圈，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沒有靈氣波動，也沒有什麼特殊異寶。
只有積雪覆蓋的屋舍，以及寥寥炊煙。
她站在村口，沉吟片刻，隨口到：
「去皇宮。」
…………
…………
帝京。
大雪覆城，城牆之上，積雪厚重，宮門前的甲士披著寒甲，被凍得泛起冷光。
寧箏一路入宮，高來高去，無人察覺，一路來到了一座偏殿之前。
這些年，皇宮之內，已是換了許多張面孔，寧箏一個不認識，為避免麻煩，她直接抬手將其全部打暈。
寧箏徑直推開了殿門，一道身影坐於玉案之後，正在批閱奏摺。
殿內焚著悠悠暖香，一旁的內侍聽到門開，剛要喝問，就瞬間昏死了過去。
鐵生抬頭，看清眼前之人後，整個人一時間僵住，不知該如何開口。
他的心緒很是複雜，有些不敢相信，寧箏居然真的回來了。
多年不見，鐵生如今也已是徹底變了模樣，眉眼成熟，氣度沉穩，一身明黃龍袍，已是大楚天子。
而寧箏，仍舊是當年的模樣，甚至比當年更加年輕。
鐵生盯著她看了許久，眼中漸漸浮現出一抹複雜。
有驚喜，恍惚，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這些年，他已經娶妻誕子，皇后是一位世家貴女，後宮之中，也已有十餘位妃嬪，分別來自大楚各方世家豪族。
寧箏能憑一己之力橫壓天下，但他不行，想守住這片江山，他就必須依靠世家，有時需要一些妥協。
天子無嗣，則江山不穩，從古至今都是如此。
良久，鐵生方才起身，躬身一禮，眼眶微紅：
「鐵生，見過主上。」
他一如此前，恪守君臣之禮，仙凡有別，此生能再有一面，已是不易了，他不敢再有多想。
殿外漫天風雪呼嘯，寧箏掃了一眼桌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這些年，有勞。」
治天下，並非一件易事，開朝之君，更是如此。
「我本微末，蒙主上拔擢，方至人君之尊，已是曠世之遇，如今天下共仰，位臨九五，令行四海，尊榮無極，何敢言勞。」鐵生微微搖頭。
從鄉野村民，至九五之尊，因為寧箏，他得到東西已經太多了。
「幫我做件事。」
寧箏沒有多言，頷首道：
「把白泉村清空，我要掘地三尺，找一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