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帳之內,陷入一片死寂。
金丹道宗。
這幾個字,分量太重,讓顧長青一時失語,心神不定。
離塵域廣袤無邊,數以千萬里計,道宗如林,玄微宗在這其中,毫不起眼,百宗名錄之上,不過位列七十九。
而一位金丹真君,足以讓玄微宗一舉跨入前三十。
排名提升,意味著更遼闊的疆域,更為豐饒的靈土,未來門人弟子的質量,亦會進一步提高。
「金丹道宗,亦有強弱。」
赤炎真人微微搖頭,略顯嘆息:「修仙之路,靈資、師門、稟賦,各有輕重,但最為重要的,無非仙緣二字。」
「你並非初涉仙途,步步走到今日,當知修行之艱,前路之難,鍊氣九重,自感氣始,氣行脈中,滲骨易筋,馭靈化罡,臟腑靈潤,方才得以開靈台,明識海,返本歸源,延壽百五。」
赤炎真人眼中顯出幾分唏噓:
「到這一步,也不過才剛剛摸到了仙路的邊,越過築基天關,還有十二重玉樓,層層遞進,如登危梯,步步近天,為師亦是如履薄冰,此生不見得能得叩金丹之門。」
「依弟子所見,未必有所謂仙緣。」
顧長青眸光微頓,低聲開口:「弟子此前詢問過寧箏之意,她不願入宗,若是當真只是她稟賦過人……」
奪人仙緣,阻人道途,無異於殺人父母,會結下大仇,玄微再不濟,也是正道玄門,如此行事,有些下作。
「這更加說明此人有很大問題。」
赤炎真人眸光微凝:「散修,如無根浮萍,漂泊無依,卻不願入大宗門牆,不是身懷驚人之秘,便是心中有鬼,不敢見光。」
話落,他的語氣重了一些:
「長青,擺正你自己的位置,宗門愈盛,則我輩門人愈發有所恃,能於諸派之間爭得更多話語之權。」
「這意味著更大的疆域,更多的附庸,對於你我修行路,百利而無一害,你常年執行宗門外務,行走於各地,應當知曉其中利害。」
聞言,顧長青神色微僵,聽出了言外之意。
執行宗門外務,順帶給自己撈一些靈資,這是默認的事,但這事是絕不能拿到明面上來說的。
「師尊教誨,弟子不敢忘,但如今弟子的確不知寧箏去向。」
顧長青一時有些兩難,他是真不太清楚寧箏下一步的打算。
「尋她行蹤這件事,為師會親自去做,你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赤炎真人擺了擺手:
「你回一趟宗門,去找容與墨,還有那魏知行,倒查這女子的來路,直至查清她祖上三代。」
有些事情,看一遍來路,就已知十之八九了,是否有仙緣,自會水落石出。
顧長青神色一頓,這是要刨根見底。
沉默片刻,顧長青躬身一禮:
「弟子遵命。」
…………
…………
顧長青走出大帳,站在帳外沉默了片刻,腦海中思緒有些亂。
夕陽西斜,獸關高牆之上,陣紋若隱若現,偶有靈光掠過,半邊天穹都染著淡淡赤金。
他抬頭看了一眼,眸光微微閃爍,徑直走向了大營的一處角落,招手叫來了一名弟子:
「范游!」
不遠處,一名正在巡視法陣的年輕修士驀然抬頭,快步走來,不過二十七八歲的年紀,穿著玄微宗外門弟子的道袍,中等身材,氣息沉穩,已有鍊氣五重修為。
來到顧長青面前,他當即躬身,行了大禮:「顧師兄。」
「嗯。」
顧長青頷首,沉聲問了一句:「我平日待你如何?」
聞言,范游微微一愣,隨即神色認真道:「自然是天高地厚之恩。」
「我這一家的命都是師兄給的,師兄有吩咐,但說無妨,范游赴湯蹈火,絕無二話!」
顧長青擺了擺手:「沒那麼嚴重。」
說著,他取出數枚玉符,遞了過去:「這幾枚傳訊玉符你收好。」
范游接過,神色疑惑。
顧長青傳音開口:「這段時日你若外出執行任務,幫我找一個人。」
「明白,此人姓甚名誰?」范游沒有遲疑,頷首應下。
「何玄明。」
范游將這個名字記下。
顧長青神色微頓,又補了一句:「此人修為應該在鍊氣四重左右。」
「若找到他,不要驚動任何人,將玉符給他,讓其直接傳訊於我。」
范游重重點頭,傳音回道:「師兄放心,我必定尋到此人。」
說到這裡,他神色一肅:「做不成此事,我提頭來見!」
顧長青眉頭頓時皺起:「不要說這些混帳話!」
他眸光一厲:「你死了,指望我去養你老娘,照顧你妹妹?」
動不動就輕言生死,好像自己有九條命,他最煩這種話。
范游一時語塞,赧然一笑:「師兄教訓的是。」
顧長青再度沉聲開口:「做事歸做事,保全自己為上,尋不到人也不打緊。」
「是。」范游點頭。
顧長青神色微斂,擺了擺手:「去吧。」
范游轉身離去。
顧長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漸漸遠去,臉上的神色逐漸沉了下來。
他確實並不清楚寧箏如今究竟在哪裡,但也並非毫無線索。
他的記性一向很好,當初在清雨鎮收魏知行入門時,他就查過對方的背景來路。
除了魏知行,容與墨之外,還有一個人與寧箏同行。
就是那個何玄明,與前兩人相比,何玄明與寧箏之間的關係明顯更近。
至少在落霞城再見的時候,這人依舊跟在寧箏身邊,如今兩人又一同從獸關之外消失。
寧箏既然活著,而且當時狀態明顯不錯,那麼何玄明大概率也還活著。
顧長青眸光微眯,此前在那靈杏林中,他親眼見過寧箏與那頭老猿廝殺,當時何玄明並不在場。
一個鍊氣四重的修士,若沒有鍊氣後期修士在旁護持,想要在萬獸林這種地方活下來,難度很大。
所以,這個何玄明要麼依舊跟在寧箏身邊,要麼有其他人護著。
無論是哪一種,此人都應當知道寧箏的下落,找到他,大概率便能找到寧箏。
但這條線索,顧長青並沒有告訴赤炎真人,自己師尊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再清楚不過,說句不敬的話,絕非善類。
若真讓他先一步找到寧箏,顧長青幾乎可以預見後果,仙緣也好,機緣也罷。
一旦確定寧箏身上真有什麼驚天秘密,師尊絕不會因為對方只是個鍊氣修士,便心慈手軟。
所謂宗門利益,掌教升入金丹,都是扯淡,寧箏真落在師尊手中,是絕對不可能再有脫身之機的,從裡到外,都會被扒得乾乾淨淨。
這不是顧長青想要預見的情況,他是真的有些惜才。
當初第一次見面時,寧箏不過鍊氣二重,甚至還要稱自己一聲仙長。
如今已能夠正面斬殺那頭三階中等的老猿,這樣的成長速度,簡直匪夷所思。
或許她身上真的有什麼仙緣,但也可能,她本身就是一個異數。
天下大世,妖孽如過江之鯽,總有些人不能以常理度之。
寧箏背後沒有宗門家族,所有修行所需的靈資,都只能自己想辦法。
散修能獲得靈資的途徑,無非那麼幾條,寧箏能孤身走到今日,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若她真是自身稟賦驚人,貿然將其逼入絕境,結果可能會是適得其反。
後來居上,在修仙界之內,從來不是傳說。
哪怕不能拉攏,顧長青也不願意與其結下死仇,他自身還有大把時間,築基對於他而言,只是時間問題。
他也能理解師尊心急,時間對於師尊而言,是最大的問題。
想到這裡,顧長青心頭微沉,轉身準備回宗。
回頭的一瞬,他神色微僵,不知何時,赤炎真人已站在了他的身後。
「師尊。」回過神,顧長青躬身一禮。
「方才你同范遊說了什麼?」赤炎真人隨口問道,好似並未在意。
「弟子讓他留意一下,看能否幫著找找那個何玄明,此人跟寧箏一起失蹤,說不準會有些線索,好為師尊分憂。」
顧長青心頭微凜,沒有遲疑,直接道出了部分實情。
築基真人,靈覺之敏銳,已然非人,人在憑空捏造謊言之時,下意識的停頓反應,必然會被看出端倪。
赤炎真人深深看了他一眼,低聲開口:
「一個鍊氣四重的散修,不足為道,你快些回宗,看能否查出一些線索。」
「遵命。」顧長青神色自若,轉身離去。
赤炎真人眸光微閃,見他遠去,方才轉身,一步跨出,攔住了剛剛走出不遠的范游。
「見過長老。」范游微微一愣,躬身行禮。
赤炎真人微微頷首,隨口問道:
「方才我讓長青告訴你,關於寧箏之事,他可曾跟你說了?」
「寧箏?」
范游神色疑惑:「此人是誰?顧師兄並未同我提過。」
「許是他忘了,去吧。」聞言,赤炎真人擺了擺手。
這獸關之上,還有其他築基長老在,若是走漏風聲,反而不美。
知道寧箏還活著的人,眼下只有他以及顧長青,可以慢慢來。
范遊行了一禮,轉身離去,行至四下無人之地,他抬手給顧長青發去了一道傳訊,將方才赤炎真人問話,以及他的回答,一字不差,全部發了過去。
遠處霞空之下,顧長青看著范游發來的傳訊,眉心緊皺,一聲輕嘆。
師尊有些入魔了。
他微微搖頭,不再停留,一路疾行,徑直趕回了玄微宗。
…………
…………
萬獸林,山深林密。
何玄明已在林間趕了幾日的路,身邊沒有寧箏,他只能萬事小心,遇到妖獸,就遠遠避開,慢慢去找月霞宗那幾人的身影。
這一路上,他倒是將體內囤積的靈液消耗了不少,身形略微瘦了些,初具人形,不再是個球。
幾日過去,他如今總算是尋到了人。
「終於找到了。」
何玄明蹲在一塊巨石後,遠遠望著前方幾道人影,眼睛微眯。
耗費了不少功夫,總算還是追上了。
取出地圖,對照了一番之後,何玄明神色一動,發現了端倪。
從這些人此前所在的位置來看,距離獸關還有一段不短的距離,如今卻已是明顯靠近了許多。
顯然,這些人是衝著獸關來的,目的不明。
何玄明眸光微轉,心頭浮起諸多猜測,他沒有急著現身,悄悄吊在後方。
仔細觀察了半日之後,他方才從密林之中緩緩走出。
月霞宗幾人顯然也沒有想到,身後竟然還跟著一個人,神色瞬間一變,下意識握住法器。
「誰?!」
看清來人的模樣後,幾人明顯一愣,寧箏以及何玄明兩人給他們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是你?」林笙神色一動:「道友有何貴幹?」
她是切實收到了好處的人,態度很是溫和。
何玄明一聲輕咳,面色微肅:「我家大人近日又獵了幾頭三階下等妖獸,想換幾個儲物袋,但尋不到人,便讓我出來找找。」
話落,一旁幾人神色瞬時大喜。
「原來如此!」
為首的許瀾,臉上也是顯出一份笑意,連聲道:「短短時日不見,道友身形倒是清減了不少,方才險些未曾認出來!」
「好說好說,道友快請!」
借著寧箏此前所為,何玄明相當順利地打入其中。
只不過因為他身上的味道,實在有些非人,月霞宗的幾個弟子,還是稍微離遠了一些。
一陣寒暄後,何玄明從幾人手中取來了幾個儲物袋,眉心微皺,仔細打量,一邊挑挑揀揀,一邊狀若無意地問:
「幾位是準備去獸關休整一二?」
話落,他心神瞬間緊繃,仔細觀察著一行人的反應。
聽聞他所言,月霞宗幾人並未多想,相繼點頭:「我等就是要去獸關。」
「在下就是從獸關出來的,與其餘人走散,便被丟在了關外,若非遇到我家大人,眼下已是葬身獸口。」
聞言,何玄明心頭一動,低聲一嘆:「終究是散修命賤,諸位皆是宗門子弟,來歷不凡,兩宗互通,想來到了獸關,也必然會受玄微宗禮遇。」
這一句話,狀似埋怨,但實則問了三個問題。
月霞宗與玄微宗的關係、強弱,以及他們來之前,是否打過招呼,每一條信息,都相當關鍵。
「這萬獸林如此兇險,若非宗門法度相逼,我等也不願意來,玄微宗又豈會將我等放在眼中。」
許瀾微微搖頭:「說到底,若真是仙枝靈葉,宗門也捨不得將我等送來此地冒險。」
月霞宗幾人臉上喜色漸消,有些沉重。
聞言,何玄明心頭微動,順著話問道:
「諸位此行,是宗門有任務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