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關之上,人影攢動,往來不絕,其間有呼喝傳令,低聲私語。
勁風自關牆兩側灌入,拂動旌旗,隱約傳來陣陣血腥氣。
聽聞顧長青這一聲厲喝,何玄明神色不動,眉宇間多了幾分往日不見的坦然,傳音回道:
「彼此彼此,你膽子也不小,自家師尊都敢隱瞞。」
相比起來,顧長青的所作所為,在他看來才是膽大包天。
「若是我所料不錯,方才那番話,應當是你自己的主意。」
顧長青沒有在意何玄明的話,再度傳音:「寧箏應當不會讓你做這等事,她是個體面人,想不出這種法子。」
「自然,她讓我想辦法脫身,離開此地,不要攪進是非之中。」何玄明沒有否認。
「你此舉風險很大,稍有不慎,會把自己搭上。」顧長青微微搖頭,一陣嘆息:「看不出,你還有幾分膽色。」
「瞻前顧後,畏首畏尾,是做不成事的。」
何玄明隨口回道:「跟在寧箏身邊這些時日,總歸是要有長進的,久學不動,那是豬,事情總會有其他的解法。」
聞言,顧長青沉吟片刻,頷首道:「往後你跟在我身邊,至少我能幫你遮掩一二。」
何玄明眸光微動,有些詫異:「你沒必要冒這等風險。」
在他看來,顧長青與寧箏不過是萍水相逢,沒有多少交情,完全不必摻和得過深。
「我這是給自己留條後路,我向來不喜歡把事情做絕。」顧長青淡淡開口:
「修仙一途,哪有那麼多非黑即白,今日我留你一線,往後說不定你也能替我擋一劫。」
修仙只懂一味地打打殺殺,是走不長遠的,多少要有幾分人情在,修仙不到那最高的一步,終究是要與人打交道的。
他不太喜歡針鋒麥芒一般的拼殺,習慣留餘地。
給別人餘地的同時,也是給自己餘地。
…………
…………
轉眼又是數日,萬獸林深處。
地下十餘丈,寧箏盤膝而坐,四周一片死寂,細微的靈力波動,從她周身緩緩盪開,被法陣隔絕。
半晌,寧箏緩緩睜開眼睛,眸光平靜,體內的法力,比此前雄渾了一大截,心念一動,便能察覺到周圍那些隱藏於虛空與泥土中的火行靈氣,較之此前,清晰了太多。
地底深處,隱約傳來的地火氣息,在被她吸引,隱約向著她靠近。
寧箏抬手,五指微屈,一縷赤紅靈光在掌心緩緩凝聚,吞納了赤炎獒後,控火這一面,她長進了太多。
收到何玄明的傳信後,她心中便有了計較,她沒有再去勸,而是開始考慮,如何趁著難得的機會脫身。
赤炎真人盯上她了,寧箏這個身份,短時間內已經不能再用,否則只要她重新出現在玄微宗附近,便很容易被有心人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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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今何玄明幫她想了個假死脫身的辦法,她便需要一個新的身份,最好是一個與自己過去沒有任何關係的身份。
一個新的皮。
將自己的身份,從一個短短數年,由鍊氣初期,跨入鍊氣八重的散修,變成一個本就是鍊氣後期的修士。
這一步,也是為她此後築基做準備,不然一介散修,成長的如此之快,是個人都會看出端倪。
到時候會麻煩不斷,古仙之秘,眼下看來,是絕對不能外泄的,可能會引來相當可怕的後果。
略微探查了一番,寧箏離開了地底,來到了獸關不遠處,隱秘的古林之間,從一處樹洞之內,取出了一枚儲物袋。
這是何玄明送來的,裡面沒有傳訊玉符,只有一些靈藥,靈幣,以及一份地圖。
兩人儘量減少了一些直接傳訊,約定了幾個地方,所有的消息,全部混在這些不起眼的物資之中。
即便儲物袋落入旁人手中,也很難看出什麼端倪。
寧箏展開地圖,目光落在萬獸林上,這片地域極其龐大,橫跨三十餘萬里。
玄微宗的獸關只是其中一處關隘,除此之外,還有四座大關,分布在萬獸林周圍,將這片龐大的山林半包圍。
其中有三座,分別靠近月霞宗、凌雲劍宗以及隱天谷的勢力範圍。
其中凌雲劍宗的勢力最強,比玄微宗還要強上一線,出過金丹真君,那位金丹真君相當年輕,但是死了很多年了,死在了外域,屍骨都尋不見。
但金丹道宗的底蘊傳承還在,其門內還有一柄金丹真君所用的靈劍,威能很駭人,平江斷岳,不過等閒。
隱天谷算是比較神秘的勢力,門下弟子不少,手段不俗,與人打交道,大多是通過中間人。
月霞宗算是最弱的一檔,門內最強者只是有築基十一重,還未曾到十二重之巔。
如果真要一個合適的身份,寧箏不能從這些大宗門入手,容易露餡,還容易被查,所以她沒有打算進入三宗。
如今這種時候,進入大宗門,反而容易引起注意。
她需要的,是一個小道門,不必太強,甚至不需要有築基修士在,如此一來,她只需要換一個身份,便能順理成章地融入其中。
如果能夠直接成為一脈道統之主,自然更好,這樣便沒有人會追查她的來歷。
打量了地圖許久,寧箏沒有急著決定,眼下除了這件事,她還有一件事要弄清楚。
此前那些妖獸,為何會突然無緣無故的追殺她。
既然不是玄微宗做的,那就是妖獸內部的問題。
…………
…………
半月後。
萬獸林深處,山嶺連綿,古木參天。
寧箏獨自行走在林間,換上了一身黑衣,遮掩了形貌。
此前的一段日子,她一直在翻閱那些古仙留下的手札,其中有不少記載,都與如今的修仙界大不相同。
古仙時代,煉丹煉器之法,與當世都大相逕庭,寧箏想要從這些手札之中,尋找蛛絲馬跡,看能否找到一些對她有幫助的。
接連的翻找,她終於是有了些收穫,一篇完整的手札之中,記載了血丹的煉製之法。
這位古仙,很精通煉製血丹,主材料就是獸血,在其手札之內,寧箏找到了一些古仙用來鎮壓妖獸的手段。
這個與當今修仙界的駕馭靈獸的術法有些相似,萬變不離其宗。
鑽研了小半月,寧箏便已大致掌握了方法,準備尋找一些新的突破口。
若是沒有幕後之人,那些妖獸不會如此有組織,既然如此,那便直接從妖獸身上找答案,更簡單。
鍊氣九重的妖獸,有一部分異種,已經能夠口吐人言,寧箏這幾日,先後找了幾頭,但還未曾遇到。
不過,她已經找到了一些線索。
很快,寧箏在一處山谷之外,停下了腳步。
昨日路過此地,她聽到了有人在高聲說話,但仔細觀察之後,已然發現說話的並非是人,而是一頭異獸。
她先行在山谷四周,布置了一些簡單的隔音法陣,儘量減少動靜外傳,隨後方才跨入了山谷之內。
轟!
不多時,山谷之內,傳來一聲驚天巨響,地動山搖,大地猛然一震。
一道丈許高的黑影,被狠狠砸進地面,塵煙漫天。
勁風拂過,吹散塵土,一頭形似麒麟的異獸,躺在碎石之中,生有八足,身軀覆蓋著暗青色鱗片,額頭生有一根短角,八條腿深深陷入泥中。
這種異獸,寧箏對照著何玄明傳來的一些資料信息印證過,名為負山犼,是比較有名的異種,獨居妖獸。
其形似麟,生有八足,行如風雷,性通靈,能辨善惡,天賦神通,可引地脈而動,故又有「地脈之精」之稱。
寧箏站在它身前,長槍斜指,負山犼掙扎著想要爬起,被寧箏一槍桿砸了回去。
於是,它徹底癱倒不動,望著眼前的女子,眼中顯出了一絲畏懼。
他已是三階圓滿,距離妖將領域,不過一步之遙,尋常鍊氣九重修士,根本不可能被它放在眼中。
但眼前這個女子,顯然根本不能以尋常標準來衡量,其每一槍落下,都像有一座神山壓落,根本扛不住。
若非其手下留情,眼下它已經是具屍體。
見負山犼終於老實了一些,寧箏沉聲開口:「最近獸林里那些妖獸,一直在四處找什麼人?」
「我不知道。」負山犼口吐人言,聲音隱約有幾分稚嫩。
寧箏神色微沉,緩緩抬起了長槍。
「且慢動手!」
見寧箏要強行施展大記憶恢復術,負山犼頭顱輕晃,眸光忽然一肅,鄭重道:
「我突然想起來了!」
「從頭說,莫要漏掉一句。」
寧箏並未收回長槍,沉聲開口,這頭負山犼靈智明顯遠超同階妖獸,很是狡猾,不能掉以輕心。
「好像是因為靈杏谷那頭老猿。」
負山犼喘著粗氣,八條腿都在隱隱發抖:「那老猿背後,是青面妖將,是那位妖將下的令,要挖出那個修士。」
「繼續。」
寧箏眸光微動,頷首道:
「那老猿,與青面妖將是什麼關係?」
關於這件事,她已經從何玄明那邊聽到了一些風聲,源自顧長青,赤炎真人此前交手的那尊妖將,可能就是這位。
不過顧長青對於其中的內情,也並不太清楚,如今寧箏需要弄清的,是這妖將與這老猿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
關係也有輕重之分,如果那老猿的分量相當之重,她就要考慮儘快離開萬獸林了。
能讓一位築基八重修士受傷的妖將,無疑相當危險。
「同族,青面妖將,就是一頭猿妖,傳說那是它的子嗣,但我不知道是不是,那跟我沒關係。」負山犼說著,開始觀察寧箏的神色,心頭忐忑。
察覺到寧箏可能也是因為那老猿而來之後,它再度出言保證:
「那猿妖跟我真的沒關係!你看我長這個樣,是肯定生不出來的。」
寧箏沒有理會它,陷入沉思,有可能是子嗣,那麻煩就大了。
下一次如果行蹤暴露,可能就會是那妖將親自出手。
如此說來,上一次那赤炎真人突然現身,說不準是幫她擋了一劫!
寧箏心頭微沉,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動盪的心緒,沉聲問道:「獸林之中,一共有多少妖將?」
「大概有十幾位。」
聞言,負山犼小心翼翼道:「其中最強的那一位,已快要凝丹了。」
寧箏眸光微凝,追問道:「如若凝丹,會有什麼變故?」
「若是它真的凝丹成功,便是妖王,到了那個時候,便真的不一樣了。」
負山犼瞳中閃過一絲流光,話音隱含期待:
「妖將只能占山,算是有自己的地盤,可妖王截然不同,一旦入王境,便有資格開闢妖宗,收徒傳道,建立道統,到了那一步,才算真正踏入妖族之列。」
「只要能夠建立宗門,收徒傳道,甚至會有真正的大妖,從外界趕來,看新晉妖王有沒有培養價值,若是有,便會被帶走,從此一步登天。」
「妖族與妖獸,一字之差,卻是天壤之別,妖族卻有傳承,若能拜入某位大妖門下認祖,會有不可估量的好處。」
負山犼似是起了談興,略帶吹噓道:
「我若成為妖王,就或許有望拜入厚土麒麟一脈!」
話落,它瞬時反應過來,瞳中閃過一絲絕望。
完了。
話說到這個地步,眼前之人,又如何能放過它。
念及此處,負山犼忽然聲音一變,八足跪地,磕頭如搗蒜:
「仙子!我自小沒了爹娘,孤身在這萬獸林里長大,摸爬滾打,很是不易。」
「如今好不容易修煉到這一步,我還不想死!」
「天地之大德曰生,萬物並育而不相害,一草一木,一蟲一鳥,俱有靈性。」
「上天有好生之德,望您暫收雷霆之怒,放我一命!」
寧箏看著它,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忽然問道:「你讀過書?」
這些話,不像是個山野禽獸能說出口的。
負山犼一愣,連連點頭:「讀書明理,看過一些。」
「誰教你的?」寧箏眸光微挑,來了興致,這些話不是一個禽獸光靠看,就能看懂的。
聞言,負山犼小心翼翼道:「以前遇到過一個人族修士,他點化過我,因此我修行至今,從未傷人!」
「原來如此。」
寧箏沉默片刻,隨即點頭:「既然明理,那就好辦了,我今日不殺你。」
見她神色微緩,收起長槍,負山犼心頭不由一喜,暗呼蒼天保佑。
下一瞬,寧箏緩聲道:「猛獸捕食,乃天理之常,虎豹噬鹿續命,鷹隼捕兔充飢,此皆天道生殺之權,萬物各循其道,我今天至此,亦是為取食而來。」
隨即,她話鋒一轉:「因此,你今日本該死,但我留你一命,便算是對你有救命之恩。」
「點化你那位修士,可曾教過你,救命之恩,當以何物為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