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帳之內,赤炎真人端坐於案後,身姿如山,美髯垂胸,長須如墨,赤袍加身,色若丹砂凝焰,衣紋間隱有流光浮動,隨著呼吸明滅。
恍若一團烈火,於大帳之中徐徐吞吐靈光。
忽然,帳外傳來一陣騷動。
被擾了修行,赤炎真人眉心微皺,一陣不快,抬手拂開帳簾:
「何事?」
何玄明趁機擠進了大帳之中,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連連磕頭:
「真人!請您為我主報仇啊!」
話音未落,他已然開始哭了,淚如雨下:
「吾主天資卓絕,原本築基在望,金丹可期,他日成就不可限量!奈何天妒英才,未及展翅,竟夭於獸口之下!伏望真人念其含冤而終,為我主雪恨,以慰泉下之靈!」
這一嗓子,直接讓赤炎真人眉心一跳,看著眼前這個涕淚橫流的胖子,一時間有些發怔:
「你主是誰?」
何玄明卻已經徹底進入狀態,想起自己當初被寧箏關押的日子,想起那些年受過的苦,他越想越悲從中來,嚎啕大哭:
「我主寧箏!」
「她死得太慘了!我從主多年,一路披風沐雨,誰料末路竟至屍骨無存之境!」
他的哭聲越來越大,眼淚也越來越真。
聽到寧箏二字時,赤炎真人的眉頭,已是越皺越緊:
「你莫慌,你主未死,尚在萬獸林間。」
這句話,早已在何玄明的預料之中,他眼淚未停,繼續哭喊:
「吾主手刃一老猿,欲擇地靜修,豈料為一頭大妖所乘,鏖戰良久,終不能敵,葬身於獸腹,此乃我親眼所見!」
聞言,赤炎真人下意識站起了身,呼吸急促,氣血翻湧。
在他看來,何玄明根本沒有騙他的必要,從始至終,他都沒有表現出對寧箏有什麼惡意。
甚至都沒有讓人去尋找過寧箏,一個鍊氣五重的散修,若真是寧箏的下屬,此時來哭訴,合情合理。
萬獸林,山深林險,一個鍊氣後期的修士,孤身確實很難存活。
正當他將信將疑之際,帳簾忽然被掀開,顧長青走了進來。
看到眼前這一幕,他腳步瞬間一頓。
師尊都知道了?他心頭驟然一沉,有些緊張。
「寧箏死了。」赤炎真人一聲長嘆。
聞言,顧長青心頭一跳,怎麼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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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看向何玄明,恰好對上那雙朦朧淚眼。
兩人視線交錯,顧長青心頭一跳,幾乎沒有認出來,這是吃了什麼好東西,胖了這多。
他顧不得多想,很快明白過來,心緒微涌,暗呼何玄明膽大包天!
竟然連築基真人都敢騙!
「你且去吧。」赤炎真人擺了擺手,讓何玄明出去:
「做好份內之事。」
何玄明哭聲微止,擦了擦眼淚,有些哽咽地退了出去。
走出千丈之外,他長長嘆了口氣,望向遠處萬獸林,心頭惴惴,沒有半分輕鬆之感。
若是騙過了,自然最好,若是沒騙過……
他的仙路,只怕也已是到頭了。
…………
…………
大帳之內。
「師尊。」
顧長青躬身一禮,神色微肅。
「查到什麼了嗎?」赤炎真人沉聲開口。
「查到了一部分。」
顧長青神色平靜,心裡卻已經亂成了一團,略微思索後,他還是如實將事情說了出來。
從寧箏的來歷,到她與何玄明、魏知行還有容與墨的關係,再到大楚之事,以及鐵生口中的仙神入夢,沒有隱瞞。
這些消息,說明不了什麼,對於寧箏眼下的處境,也沒有多少影響。
「仙神入夢?」
赤炎真人亦是一陣詫異,有些遲疑起來,這世上的玄異事情太多,這種事聽著很神異,但未必不可能發生。
或許是某位大修士的殘魂,恰好落到了邊荒,讓寧箏撞上了這等機緣。
想起了何玄明方才那副悲痛欲絕的模樣,他心中不免又信了幾分。
都是從邊荒走出來的人,主僕之間,有些情分也很正常。
「你此前見過何玄明?」
忽然,赤炎真人意識到了不對,望向顧長青:「此前怎麼不見你提起?」
「一個僕從罷了,弟子從未將其放在心上。」
顧長青微微搖頭,神色平靜如常。
區區一個散修,確實沒有關注的必要,聞言,赤炎真人眸光微黯,心下有些失落。
這仙緣,到頭來終究還是與他無緣?
「師尊。」顧長青輕聲詢問:「下一步該如何做?」
赤炎真人沉默片刻,收拾了心情,神色微肅:
「附近幾個宗門,都已經動了,月霞宗的人,已經摸到獸關附近,凌雲劍宗,隱天谷,也都有修士在萬獸林出沒,與外巡的人撞上數次,都在打探消息。」
「這一次,麻煩不小。」
聞言,顧長青神色微變,對於這種大局而言,寧箏的存在,眼下有些無足輕重了。
稍有不慎,玄微宗都有覆滅之險。
「萬獸林里的那些孽畜,比此前更強了。」
赤炎真人探掌,手心之中赫然有一道傷痕,妖氣未散,猶縈於肌膚之間。
「為師與那頭妖將交手,受了些輕傷,需要調養一段時間。」
「師尊可有大礙?」顧長青神色微變。
赤炎真人搖頭:「無妨。」
他頓了頓,忽然道:「那個何玄明,倒是難得的忠義之人,舊主已死,你可將他收在身邊,將來應當有些用處,當個辦差的下屬,夠用。」
在這修仙界,這般忠義的人,實在難能可貴。
顧長青心頭微動,沒有多言,恭敬應下:
「師尊慧眼通明,閱人未嘗失准,弟子自當從命,不敢有違。」
赤炎真人微微頷首,望著帳外,神色略顯蕭索:
「可惜了……」
他此前已經盡力搜尋過,那片區域留下了大片血跡,卻沒有找到屍體,連妖獸的屍體都沒有,顯然都被某一頭妖獸吃乾淨了。
萬獸林之中,妖獸眾多,屍骨被吞,本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一個鍊氣修士,又能留下什麼?只能說是命數如此,寧箏大抵上是真死了。
顧長青沒有再說什麼,恭敬行了一禮,出了大帳,來到獸關一處偏僻角落。
何玄明正蹲在那裡,望著萬獸林發呆,神色飄忽。
顧長青神念微動,傳音厲喝:
「你好大的狗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