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獸林。
地脈幽深,距地表十餘丈處,土石交疊,根須盤錯。
一道狹口,暗如幽瞳,僅容一身蜷縮其間,寧箏側身伏於其中,肩胛緊貼濕土,膝彎微收,背脊弓如彎弓,呼吸盡斂,心跳亦沉入極緩之境,整個人都好似已化入土石之中。
她雙目緊閉,好似蟄眠的老龜,息如冬藏之蛇,四周被她以法力刻下了數道隱匿陣紋,靈光微弱,幾乎與地脈融為一體。
此刻的她,不敢有分毫異動。
斬殺那赤炎獒時,突然出現的那一道氣息,太過強橫,遠遠超過三階妖獸的範疇。
毫無疑問,那是一位大修士,步入築基領域的真人,直奔她所在的方向而來。
寧箏沒有賭的習慣,察覺不對的第一時間,她便直接鑽入地下,將斂息術催動到了極致。
數個呼吸之後,便是兩股恐怖的氣息,在大地之上轟然碰撞。
即便隔著十餘丈厚的土石,恐怖的震盪,依舊清晰可感,山川草木盡裂。
偶爾有一股恐怖威壓掃過,便令寧箏體內的靈力氣血都隨之震盪。
這兩道氣息,一道屬於築基真人,另一道氣機,則是一位強大的妖獸,妖氣橫空。
兩者交手的動靜極大,顯然不止是尋常的築基修為那麼簡單。
整整兩日,寧箏甚至沒有挪動半分,直到外面的動靜徹底平息,她才緩緩睜開雙眼,眸光清明。
她沒有出去,而是繼續待在了地底,此前獵殺的一些妖獸血肉,已被她一一煉化。
尤其是那頭赤炎獒,在絳靈鼎之中,化成了一枚赤紅丹丸,有灼熱氣息外溢,好似流焰。
寧箏將其服下之後,體內頓時升起一股熾烈的熱流,精氣滾滾而來,氣血、筋骨以及臟腑,同時得到滋養。
修為也隨之節節攀升,破入了鍊氣八重後期。
等到將那枚赤丹完全消化殆盡後,她距離鍊氣八重,開神境圓滿,也只差一步。
即便是單色仙根的修士,有海量靈資供養,走到她眼下這一步,也要十年之功,在絳靈鼎的滋養之下,她已經走在了同輩修士的最前列。
寧箏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她能清晰感覺到,自己的底蘊又厚了一層,尤其是對於火屬靈氣的感知,比此前敏銳了許多。
顯然,跟此前那頭銀狼一樣,她得以萃取出了赤炎獒的一部分稟賦,融入了自身體內。
這便是絳靈鼎的特殊之處,不同妖獸煉出的仙賜,竟然還能留下其血脈之中的某些特性。
赤炎獒近火行之道,她煉化之後,對於火屬靈氣的親和,自然隨之增長。
正當寧箏準備繼續趴在地底,再蹲伏一段時日時,傳訊玉符忽然微微一亮。
很快,何玄明的消息,發了過來,將自身近況,以及獸關之中的情況,一五一十傳了過來。
他被帶回了獸關,隨後得知了不少消息。
玄微宗的赤炎真人,進入了萬獸林,與一尊妖將正面交手,結果並不算好,好似受了傷。
寧箏沉默片刻,很快反應過來,給何玄明發去了一道傳訊:
「趕緊跑,想辦法離開獸關!」
此刻,她已經徹底反應過來了,一個築基真人,忽然獨自進入萬獸林,顯然是有事要做。
這位赤炎真人,是顧長青的師尊,如果此人沒有問題,且就在獸關之內,那麼顧長青完全沒有必要拐彎抹角,想方設法地給她傳訊,讓她遠離獸關。
顯然,這位赤炎真人,就是最大的問題。
她的修為提升得太快,消息一旦傳出,自然會引來很多修士的注意, 這一點,寧箏早有預料,懷璧其罪的道理,再簡單不過。
留給何玄明的時間不多了,眼下應當是趕快跑。
…………
…………
獸關之中。
何玄明收到消息,臉色微微一變,第一時間便明白了寧箏的意思,反應了過來。
顧長青讓自己聯繫寧箏,卻又讓寧箏遠離獸關,赤炎真人又突然進入了萬獸林,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赤炎真人,已經盯上寧箏了,顯然是顧長青在看到寧箏斬了那老猿之後,將消息帶了回去。
何玄明心中一冷,已然意識到,自己如今待在獸關,同樣危險。
寧箏現在唯一能聯繫到的人,就是自己,而赤炎真人到現在都沒有動自己。
只有一個解釋,顧長青沒有將自己與寧箏的關係說出去。
要有大麻煩了,何玄明沒有猶豫,心頭思緒電閃,直接開始考慮退路。
往獸關裡面跑?
不行,這個念頭被第一個否決,玄微宗勢力太大,築基真人的手段更是遠非他能夠想像,今日躲過去,明日也可能很快被翻出來。
還是得離開玄微宗的轄地,而且還不能去找寧箏。
現在找到寧箏,等於是在害她,何玄明思緒電轉,很快便想到了月霞宗的那一行修士。
這應當是眼下最合適的選擇了,只是眼下想離開獸關,不是那麼容易。
月霞宗一行人,在獸關之外,就被攔了下來,根本不能入關。
他們既進不去,也不能隨意離開,被人故意丟在了法陣之前。
何玄明趕到此地,見到月霞宗修士的處境,眸光微閃,已經隱隱猜到玄微宗的打算。
這是把這些人當成了炮灰,此後萬獸林若真有獸潮爆發,這些人在獸關之外,首當其衝,死了便死了,反正都是外宗弟子。
玄微宗估計都想直接處理了幾人,只是不想節外生枝,眼下這般處置,多幾個戰力,還不必親自動手。
何玄明越想越覺得不妙,轉身便走,腦海中想起了范游。
這個人是顧長青安排來的,如今整個獸關之中,也就只有這一條線還算可信。
念頭一起,何玄明正準備去找范游,腳步卻再次停住,不對。
就算找到了范游,又能如何?
顧長青已經提醒過一次了,現在最重要的不是他自己想辦法脫身,而是要想辦法幫寧箏解決麻煩。
一位築基八重的真人,對寧箏的威脅太大了,不能置之不理。
何玄明沉默許久,給寧箏發去了一道傳訊,隨即捏碎了傳訊玉符,轉身便走。
他心中已經有了計較,如今他能做的,就是讓赤炎真人相信,寧箏已經死了。
只要赤炎真人能將信將疑,應該至少就能替寧箏爭取一點時間,以寧箏的修行進度,築基只是時間問題,權且忍他幾年。
思慮良久,何玄明咬了咬牙,轉身徑直朝著主帳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