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日初升,晨曦微透,灑落雲隱山門。
半山腰的霧氣未散,裊裊浮於林表,如薄紗覆面,半掩青翠。
空山幽寂,被一陣冷喝陡然打破:
「方洵,滾出來!」
聲音滾滾,震得山林之中的鳥雀四散,勁風席捲,吹散了半壁山嵐。
主殿之內,方洵臉色微沉,徑直起身,幾名弟子也隨之走了出來,面帶隱憂之色:
「掌門,是流泉宗的人!」
山門之外,已經站了十餘名修士。
為首之人身穿青色長袍,氣息沉凝,赫然是一名鍊氣六重,內淬臟腑的修士,在他身後,還有數名鍊氣中期修士。
一群人氣勢洶洶,顯然來者不善。
「季同!你混帳!晨間叩我山門,擾我弟子清修,所為何事?!」
方洵走到一行人身前,看著那為首的青袍修士,口吻極為冷硬,雲隱宗今時不同往日了。
門內有一位鍊氣九重的大修士坐鎮,加上一尊三階圓滿的神獸,給了他如今撐腰開口的底氣。
見方洵神色冷硬,季同神色微動,隨後冷笑一聲,直接抬手,一張淡銀法旨,隨之展開,其上靈光流轉,隱約可見月霞宗的印記。
「月霞宗法旨,允我兩宗,解決私怨。」
「法旨之上寫得清清楚楚,你我兩宗,不殃及無辜,便是屠你滿門,月霞宗也不會插手!」
「從今日起,這雲隱山更名了,歸我流泉宗所有,給爾等半個時辰,收拾行裝,就此滾下山去,可留得性命,過了時辰,殺無赦。」
季同一聲冷笑:「若非我宗主百歲誕辰,不忍殺生,爾等今日都是死路一條!」
方洵看了一眼那張法旨,臉色頓時一沉。
法旨是真的,這其中付出了多少代價,恐怕只有流泉宗自己知道。
很明顯,他們背後有人,而且不是普通人,能讓月霞宗某位長老親自批下這種法旨,需要有一定的能力才行。
站在方洵身後的幾名弟子,卻沒有半點畏懼。
如今的雲隱門多了一位祖師,與此前完全不能相比,即便動手廝殺,勝的也只會是雲隱門。
方洵神色略顯難看,他並未直接抬出沈玄,有些擔憂這流泉宗背後,有月霞宗的某位真人撐腰。
若真是如此,事情只怕會相當麻煩,鍊氣九重也惹不起。
後山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獸吼,整座雲隱山的地脈,輕輕震了一下,舉山輕搖。
「擾了我雲隱祖師清修,爾等今日是自取其禍!」
諸多雲隱弟子神色一凝,瞬時底氣十足,沒有了半分顧忌。
流泉宗的一行人,臉色瞬時微變,緊盯著雲隱後山。
下一瞬,一道龐大的黑影從後山之中探出頭來,青黑鱗甲在晨曦下泛著幽光,八足踏地,獨角猙獰,正是負山犼。
這些日子,雲隱門上下伺候得極好,一段時日下來,負山犼多少有些飄飄然。
方才流泉宗一行人的話,落入了它的耳中,它的第一反應,便是大怒,邁開八條腿,準備過去看看究竟是誰活膩了,如此不長眼,敢打擾它泡澡。
剛走出兩步,它就忽然停了下來,巨大的腦袋微微一轉,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偏殿。
偏殿之中,沒有任何動靜,負山犼眨了眨眼,頓時老實下來,沒有再繼續向前。
寧箏沒開口之前,它還是少說話比較好。
這些日子被人伺候得有些舒服,它卻沒有忘記最關鍵的一件事,這裡是誰說了算。
要是一不小心把寧箏惹惱了,沒地方洗澡事小,命沒了才是大事。
想到這裡,負山犼默默蹲在後山與前山的交界處,沒有再繼續向前。
原本流泉宗一行人,見到負山犼的一瞬,面色便瞬間慘白下來,幾乎要轉身便跑。
但看到那頭異獸蹲了下來,面對一眾雲隱弟子的呼喚,不為所動後,流泉宗眾人又是不由精神一振。
季同神色一動,冷笑開口:
「我道爾等的依仗是什麼,原來是頭妖獸,還不怎麼聽話,這就是爾等口中的祖師?」
「如今我手中有月霞法旨,爾等考慮清楚,若是不從,下一次,就是我等掌門親自來了。」
說話間,季同已是不動聲色退了幾步,雖然那妖獸不動了,但那是實打實的鍊氣後期妖獸,絕非他們可以匹敵的。
…………
…………
偏殿之內,寧箏聽著山門之外的呼喝,將在門外守著的弟子易初陽,叫了進來,試探這流雲宗的底細。
「這流雲宗背後,有築基真人?」
易初陽搖頭:「當然沒有,雲隱宗何德何能,配與築基真人為敵。」
「流泉宗掌門此前鍊氣六重修為,在兩年前僥倖吞了一株靈草,開了靈台,步入了鍊氣後期,所以勢力愈發大了些,在這附近數千里,當屬第一。」
「就這?」寧箏詫異,她本以為會是什麼大麻煩。
「在這附近,這已是相當不俗了。」易初陽恭敬回道。
話音未落,他面前的寧箏已然起身,拂袖推開了殿門。
…………
…………
山門之外,方洵額間隱生薄汗,他眼下最大的顧忌,就是不知道寧箏的反應。
此刻負山犼蹲在原地不動,他更是沒了主意。
這些弟子不清楚,但他心中卻是再明白不過,門內的這位祖師,是條過江猛龍,跟雲隱宗八竿子打不到一起。
雲隱門雖有不少前輩出門遊歷,但大多有個不為外人道的陳規,每過十載,都會傳訊報個平安。
若是超過三十載,音訊全無,那人就是死了,沈玄這位百年前出山的祖師,已有八十年未曾有回音了。
眼下這流泉宗,手持月霞法旨登門,若是這位祖師不願惹上麻煩,並不一定會為了雲隱門而出手。
若是這位祖師棄他們而去,今日就是雲隱滅門之日。
他身後的幾名弟子,卻是沒有絲毫後退。
他們這些日子已經習慣了,有祖師坐鎮,有神獸守山,並不懼怕流泉宗這一行人。
有兩座大山鎮壓宗門,今日該怕的,應當是他流泉宗。
「掌門。」一名弟子低聲開口:「要不請祖師?」
方洵沒有回答,看著山門之外那群人,一時間進退兩難。
不待他下決斷,身後便忽然傳來一陣輕呼:
「拜見祖師。」
方洵心頭一顫,回身望去。
女子緩步走出了山門,青灰法衣,垂落如雲,纖塵不染。
晨光初起,自檐角斜落,映得她周身仿佛籠著一層薄薄清輝,瞳光微冷,如寒潭映星,顧盼之間,自有凜然之氣,超然物外,令人不敢輕近。
兩派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一面驚疑,一面亢奮。
方洵立即躬身,心下隱隱有些激動:
「祖師。」
寧箏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那張法旨之上,抬手徑直將其攝入了掌中,仔細看了一遍。
法旨內容很簡單,兩派廝殺,生死自負,不可禍及無辜。
那事情便很簡單了。
寧箏緩緩抬頭,看著眼前流泉宗的一行弟子,淡聲開口:
「那雲隱,便換個山門。」
方洵面色微變,身後的一眾弟子亦是神色一怔,未曾反應過來。
聞言,季同心中一松,臉上的笑意頓時濃了幾分:
「既然前輩同意,那便請……」
他話未說完,便被寧箏直言打斷:
「今日申時之前,流泉宗弟子,盡數遷出靈泉谷,讓出山門,凡盤桓不去者,殺無赦。」
靈泉谷的靈氣,比之雲隱山門,好了一倍不止,是流泉宗剛剛打下不久的家業。
雲隱山靈氣稀薄,山勢普通,連一條小靈脈都沒有,這地方,她本來就已經嫌棄許久。
如今既然有人送上門來,換一個地方,倒也正好。
方洵神色一怔,眼中的晦暗之色,一掃而空,難掩激動。
立於不遠處的季同卻是一怔,有些反應不過來:
「什麼?」
寧箏沒有再回答,長袖拂過虛空,掃出一道靈光。
轟!
虛空炸起雷音,鍊氣六重,已然內淬臟腑的季同,甚至全然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倒飛出去,血灑半空,重重砸入山林間,塵煙四起。
「申時過後,山門未淨,流泉宗亡。」
這一擊,寧箏留手了,並未取性命,擺了擺手:
「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