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箏將最後一頁看完,沉默了片刻。
這卷玉冊的主人,顯然活了一段不短的歲月,歷經過不少變遷。
光是日記前後相隔,便有五百餘載,修為至少築基之上,甚至更高。
他見過同門生老病死,見過故人遠去,也曾在山中煮茶聽松,借簫寄情。
可到了最後,天地變色,星辰失序,山河傾頹,他這樣的修士,也只能坐看大劫降臨,無法阻止。
寧箏緩緩合上玉冊,那場巨變,顯然波及了無數生靈,所謂的天光重現,也不知是何意。
從歷史進程的角度上來說,新仙之路,應當是要優於古仙的,否則古仙不至於傳承斷絕。
她現在走的路,可能是在走一條回頭路。
寧箏將其他兩本玉冊取出,翻看了幾頁,其中有一些修行心得,並非完整功法,只是零散的感悟,涉及靈力運轉,洗鍊自身法力的技巧。
其中幾處記載,正是古仙鑄基法中的凝元之道。
散氣為鐵,聚元為胚,以神為火,反覆錘鍊。
只不過這卷玉冊中的記載,比較淺顯,顯然只是那位修士隨手留下的心得,並未涉及真正的核心法門,但對寧箏而言,依舊有不小的收穫。
她如今已經鍊氣九重,距離築基只差一步,任何與築基有關的經驗,都值得仔細參悟。
寧箏收起玉冊,起身走出巷道,沒有急著離開,而是繞著市場轉了一圈。
這裡的攤位雖亂,東西卻不少,殘破法器、古舊玉簡、妖獸骨骸、靈藥種子,有不少從內峰地域帶出來的雜物。
其中有些東西看似普通,實則蘊含著微弱靈性,只可惜,真正有價值的物品,早已被人搜刮一空,剩下的多數都是來歷不明的殘物。
寧箏轉了一圈,沒有更多收穫,買下幾份內峰地圖,向幾個攤主打聽了一番,便徑直朝市場盡頭走去。
那裡有一條狹長的石階,向著古城後方延伸。
石階盡頭,便是內峰入口,入口處立著一塊斷裂石碑,石碑上布滿刀劍痕跡,旁邊則守著幾個鍊氣中期的修士。
這些人修為不算高,最強者不過鍊氣七重,但身上法衣統一,腰間佩刀,顯然屬於某個盤踞此地的勢力,是少數穿著完整法衣的人。
凡是想進入內峰的修士,都要繳納一筆靈石,說是入山費,實際上便是地頭蛇收取的過路錢。
寧箏帶著負山犼走近,幾個修士剛剛抬起頭,目光便落在了那頭青黑色異獸身上,八足踏地,鱗甲森然。
即便收斂了氣息,負山犼身上那股屬於三階圓滿妖獸的威壓,也不是尋常修士能夠忽視的。
幾人臉色微變,原本準備上前盤問的話,頓時咽了回去,紛紛下意識退開半步,讓出了道路。
寧箏沒有理會,帶著負山犼徑直走入石階,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內峰入口,那幾個修士才面面相覷。
「近些時日,怎這麼多鍊氣九重的修士來此?」
「那妖獸至少是三階圓滿!」
在這座古城之中,鍊氣九重已經是站在最頂端的存在,三階圓滿的妖獸,更是足以橫掃大半城池。
這種層次的強者,便是那些地頭蛇真正的頂尖人物,也不能輕易招惹。
凌霄峰的內峰,不值得築基真人親自前來,而築基真人不在,鍊氣九重便足以稱雄。
…………
…………
踏入內峰的瞬間,周圍天地驟然一變。
寧箏只覺得身體微微一沉,四面八方,無形的引力同時壓來,好似有一隻大手,將她整個人按在了大地之上。
這裡的引力,比外峰更強,但奇怪的是,她並未感到不適,相反,體內法力反而運轉得更加順暢。
丹田之中,法力緩緩流淌,速度比外界快了一些,連氣血都隨之活躍起來。
寧箏閉目感受片刻,心中隱約有了猜測,這裡的天地環境,相比於外界而言,更為近古,修行古仙之法,在這片天地,會更為順暢一些。
負山犼落在地上,八隻蹄子深深陷入地中,抬頭望向四周:
「主上,這裡地脈之氣有異。」
寧箏抬頭望去,頭頂並非外峰那般倒懸的大地,而是一片深邃星空。
星河橫貫天穹,繁星密布,好似伸手可觸及。
四周是連綿不絕的深山密林,古樹參天,枝葉遮天蔽日,粗大的樹幹上遍布光陰歲月留下的紋理,有些古樹已經枯死,只剩下半截粗壯樹身,如同山嶺一般橫臥在大地之上。
遠處山脈起伏,霧氣繚繞,偶有低沉獸吼從密林深處傳來,這裡不像一座山峰,好似一片被截取出來的天地,不見日月。
寧箏取出地圖看了一眼,辨認方向後,帶著負山犼向前走去。
一路上,神念不斷掃過四周,內峰比外峰廣闊十倍不止,地勢也更加複雜,偶爾能看到一些斷壁殘垣。
石柱倒塌,古殿傾覆,殘破的台階一直延伸到山林深處。
那些建築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樣,卻能從殘存的紋路中,窺見幾分古老氣息。
寧箏沒有貿然靠近,環境不明,說不準會有什麼危險。
她正在觀察環境之際,前方忽然傳來一陣轟鳴,伴隨著妖獸的嘶吼,法器破空之聲,凌厲刺耳。
寧箏腳步一頓,神念向前延伸,數里之外,一片古林已經被打翻,十餘名修士分散在四周,正在圍獵一頭妖獸。
那妖獸形似蛟龍,卻又長著馬一般的身軀,頭顱猙獰,頸部覆蓋著暗青色鱗片,四蹄如柱,背後生著一對寬大的羽翼。
羽翼扇動之間,狂風席捲,勁氣凌厲如鞭,妖氣衝天,鱗甲之間隱隱有雷光流轉。
三階圓滿,一種凌霄峰上常見的妖獸,翼蛟。
這一頭翼蛟,實力非比尋常,不弱於負山犼,已經觸摸到了妖將的門檻。
圍獵它的修士,顯然也不是外峰城中的土著,衣著光鮮,法器鋒銳,配合之間頗有章法。
其中一人氣息尤其強盛,赫然是鍊氣九重後期,是一名年輕女子。
她身姿高挑,穿著一襲銀紋青衣,長發束起,手中握著一柄細長靈劍,容貌看起來不過二十餘歲,眉眼凌厲,舉手投足之間,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從容。
即便交手,依然是進退有度。
寧箏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神念,沒有插手的意思,獵殺三階圓滿妖獸很正常,對她而言沒什麼影響,她懶得浪費這個時間。
就在寧箏準備繞路離開時,那頭翼蛟忽然發出一聲怒嘯,掙脫數道法器封鎖,猛地扭轉身軀,雙翼一振,強行撞開兩道劍光,朝著寧箏狂沖而來。
準確的說,是沖向寧箏身邊的負山犼。
顯然,它是察覺到了負山犼的氣息,想要將其一併拖下水,為自己爭取生路。
沿途古樹被它撞得粉碎,狂風呼嘯,妖氣如潮,顯然將寧箏這面當成了新的突破口。
寧箏眸光微冷:「好孽畜。」
她沒有後退,一步踏出,腳下大地轟然一沉。
還不等她出手,身後的負山犼已經沖了出去。
能表現的機會不多,眼下這情況,尤其難得,這頭奔襲而來的翼蛟,已經被耗去了大半的氣力,實力不足一半,現在出手,等於直接開飯。
山林之中,狂風倒卷。
翼蛟雙翼拍擊,掀起的氣流將方圓百丈的古木盡數壓彎了腰,枝葉紛飛如雨。
它通體覆著青碧色的細密鱗片,每一片都泛著寒光,修長的蛇頸盤踞在半空,蛟首高昂,豎瞳之中電芒流轉。
三階圓滿的氣息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引得天空都暗沉了幾分,烏雲匯聚,隱有悶雷滾滾。
負山犼根本不管這些,八足同時一蹬,整座山頭都往下陷了三寸,青黑色的龐大身軀似山嶽橫空,裹挾著狂風,正面朝著翼蛟迎頭撞去。
翼蛟一聲嘶鳴,張口便是數十道青色雷光噴薄而出,如暴雨傾盆,盡數轟在負山犼胸前,雷光炸裂之處,焦黑的鱗片翻卷,血肉模糊。
但也只是僅此而已,不過是皮外傷,它身軀只是微微一頓,八足之下土黃光暈暴涌,地脈之力,灌入全身,那被雷光灼傷的胸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下一刻,它低下頭顱,獨角之上土黃光暈凝如實質,硬生生撕開漫天雷光,沖了過去。
轟!
雷光在它頭頂炸開,電弧四濺如雨,打得周圍山石崩碎,古木燃起雷火。
負山犼渾然不覺,八足再度踏碎地面,速度不減反增。
翼蛟瞳孔一縮,雙翼猛地一振,想要騰空拉開距離,在它離地的瞬間,腳下大地泛起微光。
方圓百丈之內,裂縫碎石之下,湧出土黃神光,地脈之氣,升騰而起,引力驟然暴漲,無形的大手自四面八方攥住了翼蛟的身軀,鎖住了它的每一寸血肉骨骼。
翼蛟眼中閃過一絲驚恐,瘋狂扇動雙翼,狂風四起,一陣飛沙走石,但卻是如同陷入泥沼,越掙扎越沉。
它張口再噴雷光,雷光剛出喉,便被地脈之力層層削弱,打在負山犼身上只剩下幾道無關痛癢的電弧。
負山犼咧開嘴,露出兩排森白獠牙,八足同時抬起,隨後猛然落下。
轟!
翼蛟的身軀被硬生生踩進泥濘之中,骨骼斷裂的脆響連成一片,如同爆竹般噼里啪啦炸開。
青碧色的鱗片大片崩碎,碎片飛濺,露出下方血肉模糊的身軀,鮮血自口鼻噴涌,染紅大地。
它依舊在瘋狂掙扎,利爪撕裂地面,尾巴抽打,每一次甩動都將周圍的地面砸出數丈深的溝壑,地脈之力凝成的無形巨手始終死死攥著它,越收越緊,越鎖越沉。
負山犼立在它背上,八足踏在翼蛟的脊骨之上,土黃光暈一圈一圈地盪開。
翼蛟的骨裂聲更加密集,地脈之力,如同萬鈞大山壓在了它的肉身之上,那雙豎瞳之中終於浮現出了恐懼。
轉瞬之間,原本銳利如刀的豎瞳開始渙散,雷光漸熄,尾巴最後抽動了一下,隨即便一動不動了。
負山犼眼中閃過一絲滿意,抬頭望向寧箏,準備開飯。
寧箏還未開口,圍獵的那群修士已經趕了過來,看到眼前這一幕,腳步齊齊停住。
那頭讓他們費盡手段,圍獵許久的翼蛟,此刻正被一頭青黑異獸踩在腳下。
有人目光發亮,盯著負山犼,神色中浮現出難以掩飾的貪婪,如此強橫的異獸,價值絕非一頭翼蛟可比。
可緊接著,他們又看到了旁邊的寧箏,鍊氣九重的氣息,毫不掩飾。
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古怪。
為首的年輕女子走上前來,先是看了負山犼一眼,隨後朝寧箏拱了拱手。
「在下問劍崖紀氏,紀憐影。」
她神色平和,目光在寧箏與負山犼之間來回掃過:
「敢問道友尊號?」
「雲隱門,沈玄。」
寧箏神色平淡,話音落下,便直接朝翼蛟走去,伸手一推,將準備開飯的負山犼掃到一邊,直接將翼蛟收起。
見狀,紀憐影身後的幾名修士,臉色頓時有些不好看,他們追捕這頭翼蛟已經數日,付出了一些代價,如今被人截胡,任誰都不會痛快。
但看著負山犼那龐大的身軀,幾人終究沒有發作。
紀憐影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道友,這頭翼蛟是我等尋了許久的獵物。」
寧箏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靜:「它自己衝過來的。」
「確實如此,這頭翼蛟本就是道友所獵。」
紀憐影並未否認,話鋒一轉:
「只是這頭翼蛟的肝膽對我有些用處,我需要以之入藥,作為煉製築基丹的一味主材替代品,道友若願意,我出一萬下品靈石,如何?」
正常鍊氣九重妖獸的價格,在數萬至十萬不等。
一萬下品靈石,換取一頭三階圓滿妖獸的肝膽,價格不算太高,卻也不算低。
寧箏神色微動,直接取出翼蛟屍體,掌中法力化刃,直接剖出了那副肝膽,隨即,她看向紀憐影:
「我不要靈石,能否將那丹方與我一觀?。」
「可以。」
紀憐影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張書頁:「這是我紀氏改良過的築基丹方,但只換一副肝膽,確實有些不夠。」
她說著,目光落在了旁邊的負山犼身上。
負山犼頓時感覺渾身一緊,心頭暗道不妙。
紀憐影眼中閃過一絲幽光:「道友這頭靈獸,我很喜歡。」
「道友若願意割愛,我再補八萬下品靈石,丹方也一併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