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古時代,距離今日已經過去了太久。
久到滄海桑田,仙山傾塌,曾經縱橫天地的大能,也只剩下殘碑與傳說,連遺骨都尋不見。
所有的故事,都隨著古仙的傳承,一併被埋葬在了光陰歲月之中。
仙根這條規則延續至今,更是早已深入修仙界的每一個角落。
如今的凡人,從出生那一刻開始,命數大多就已經定了,有仙根者,才有資格踏入仙道。
沒有仙根者,終其一生,也只能做一個凡人。
這不是天地定下的規則,至少在古仙時代並不是。
寧箏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心緒難明,人人皆可修行的時代,或許資源也不會像如今這般稀缺。
只要有合適的功法,只要能夠感應天地靈氣,便可以鍊氣入道,那等天地環境,可想而知是何等富饒。
寧箏站在石壁之前,久久沒有開口,忽然想通了自己一直以來的疑惑。
為何古仙法明明看著比當世仙道強出一截,卻徹底斷絕了,連古仙一脈的記載,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是因為古仙法不夠強,而是因為有人贏了,贏下了那場戰爭,也贏下了修行體系的話語權。
今日之人,已經徹底忘了曾經還有另外一條路。
寧箏眸光微動,很快意識到了關鍵,如今她所修的古仙法,最大的價值甚至不是它本身有多強,而是它能夠讓沒有仙根的人修行。
這意味著什麼,她再清楚不過,一旦泄露出去,整個修仙界都可能因此發生變化。
這是能夠動搖當世仙道根基的東西,一旦外泄,她會毫不意外地死無葬身之地。
寧箏沒有繼續深想,抬手將神念鋪開,將石壁上的古仙文字,一行行映入識海。
功法,術法,煉體之術,修行心得,以及一些古仙時代留下的秘術。
寧箏沒有遺漏,將所有內容盡數拓印下來,以待日後慢慢研究。
其中煉體一道的幾門法訣,更是讓她多看了幾眼,古仙時代的煉體之法與當世武道截然不同。
以天地靈氣為引,以妖獸精血為材,淬鍊筋骨皮肉,打磨根基,最終由凡軀化作道體。
這種方法,是古仙一脈的修士,為了讓自己修行的更快,而想出的辦法,需要耗費不菲的靈資。
她如今肉身本就遠超同境修士,這些法門未必能讓她立即發生驚天蛻變,卻可以作為補充,進一步地強化根基。
尤其是其中一些以妖血淬體的方法,往後必然是用得上的。
大致理清了思路,寧箏回身,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岳橫江身上。
少年此刻臉色依舊蒼白,整個人顯得十分虛弱,他不動聲色地擋在那具石棺之前,神色警惕。
寧箏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這人倒是一個不錯的靶子,正好可以看看,當今仙道,對於古仙修行者,到底是什麼態度。
若岳橫江離開凌霄峰之後,一切如常,無人追殺,無人過問,那便意味著如今的仙道勢力,對古仙之事或許已經所知不多。
如此一來,她行事便可以更加大膽一些,可若岳橫江入世之後,很快死去,那就意味著事情比她想像的複雜,需要提前做好準備。
她看向岳橫江,忽然有些疑惑:
「你如何識得這些古仙文字?誰教你的?」
岳橫江面色蒼白,沉默片刻,道:「夢中仙師所傳。」
寧箏眸光一動,略有些詫異,夢中仙師?
「這些東西你便是拿去了,也沒有用,對你沒有幫助。」
岳橫江繼續開口,沉聲道。
寧箏沒有搭話,徑直走到石棺前。
岳橫江下意識擋在她面前:「你不可……」
寧箏直接抬腿,將其踹到了一邊。
轟!
他整個人直接飛了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之上。
「你……」
少年又驚又怒,掙扎著想要起身,寧箏沒有理會,站在了石棺之前。
低頭看著眼前的青黑石棺,她沉默片刻,心頭默念:
「前輩見諒,古仙之道,於今式微,後輩斗膽開棺,一睹尊容,欲觀古仙之基,望日後可為古仙一脈,聊盡綿薄之力。」
思緒過後,寧箏抬手,緩緩推開棺蓋。
轟——
棺蓋緩緩移開,發出一陣低沉聲響。
下一刻,寧箏瞳孔驟然一縮。
棺中,躺著一名女子。
女子一襲淡青古裙,紋樣古樸,隱有暗光流轉,雙手交疊於腹前,指尖纖長,安放得端端正正,面容恬靜,眉眼舒展,宛若只是沉沉睡去,隨時可醒。
她的肌膚白皙如玉,毫無枯槁之色,面色紅潤,猶帶生前光澤,周身不見半點腐朽之痕,亦無一絲衰敗之氣,好似歲月並未在她身上停駐,時光亦是繞道而行。
寧箏呼吸微微一滯,距離古仙覆滅,已有多少年了?數百萬,還是數千萬年?
如此漫長的歲月過去,肉身竟還能保持完整,歷萬劫而不朽,這女子生前的修為,只怕相當駭人。
「你放肆!」
岳橫江怒喝一聲,掙扎著衝來。
寧箏頭也沒回,再度抬腿。
砰!
岳橫江再次橫飛出去,趴在地上,一時間爬不起來。
一時間,他氣得渾身發抖,卻也無法靠近。
寧箏重新審視棺中女子,背脊莫名泛起一絲寒意,這是一具死去無數年的古仙屍身,可偏偏看上去,與活人沒有太大區別。
寧箏深吸一口氣,緩緩伸出手,探向女子小腹,她的神念落在女子身上,無法穿透肉身,只能通過接觸查看。
指尖落下,肌膚柔軟,極有彈性,只是沒有半點溫度。
若不是神念能夠感受到那一片死寂,她幾乎以為眼前躺著的是一個活人。
寧箏神色凝重,神念順著指尖,探入了女子下丹田。
下一瞬,她感受到了一股浩瀚而凝實的氣息,一座已經徹底圓滿的仙基,映入神念之中。
厚重無比,內部有諸多截然不同的氣息交織融合,彼此相容。
好似有靈氣,有妖血,天地五行之精,還有很多她暫時無法分辨的東西。
好似有無數種天地奇物,被以一種極其特殊的方式,熔鑄進了仙基之中。
寧箏心頭掠過一絲明悟,這便是古仙之基,果然與當世築基完全不同。
將自身的一切底蘊,盡數融入了根基之內。
以身為爐,以神為火,以天地萬物為材,最終方能鑄成一座真正的仙基。
仙基中央,有一個明顯的孔洞,這是金丹破土之處,金丹已經不在。
也就是說,這名女子古仙生前的修為,至少已經走到了金丹之上的境界。
寧箏沒有探查太久,將這座仙基的結構,一點一點記入腦海,而後方才緩緩收回手。
「原來如此……」
寧箏輕聲自語,親眼看見古仙之基,遠比石壁上的文字更加直觀。
這些信息,對她而言,十分重要。
寧箏抬手,將棺蓋緩緩合上,低聲開口:
「前輩,多有得罪。」
轟——
石棺重新封閉,她轉身看向岳橫江,抬手一點,一道微弱法力落入岳橫江體內。
岳橫江身體一僵,有些心顫:「你又對我做了什麼?」
「沒什麼。」
寧箏搖頭,那只是一道追蹤術法,若是岳橫江死在了外面,她能夠很快感應到。
這是岳橫江眼下能給她提供的最大價值了。
寧箏沒有解釋,轉身徑直朝外走去,此次進入古墓,她得到的東西已經足夠多了。
不僅確認了古仙法的傳承緣由,還親眼見到了古仙之基。
古仙之法的真相,遠比任何靈石法寶都要珍貴的多。
看著寧箏漸漸遠去,墓室之內,岳橫江掙扎著爬起身,眼眶微紅,跪在石棺之前。
少年低著頭,沉默許久,重重磕了幾個頭,砰砰的悶響,迴蕩在墓室之中。
忽然,虛空微微蕩漾,一道朦朧光影憑空浮現,緊接著,一枚晶瑩玉珠從虛空之中緩緩落下,恰好落在了岳橫江身前。
岳橫江神色一怔,有些遲疑,伸手將玉珠撿起。
下一瞬,一道熟悉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
「我原以為,你此次活不了。」
岳橫江身軀猛然一顫,眼眶瞬間紅了:「仙師……」
他再度連連磕頭,聲音哽咽:「是弟子無用。」
「起來吧,此次能活著,已經是不易。」
仙師的聲音再度傳來,語調溫和,輕聲叮囑:
「往後也不要再想著報仇,我只是一道殘魂,護不住你。」
岳橫江咬緊牙關:「可是……」
「她與你是同道中人。」玉珠微微放光:「她走的也是古仙路。」
聽聞此言,岳橫江頓時愣住,神色微怔。
仙師沉默片刻,再度輕聲開口:
「離開這裡,帶我去看看如今這個世界。」
岳橫江抬起頭,忽然有些遲疑:
「仙師為何不隨她一起?」
岳橫江猶豫片刻,低聲道:「她比我強,您若是跟著她,或許更安全。」
他沒有足夠的自信,能在外面活下來,但那個女人,明顯要比他厲害得多,知道的也更多一些。
雖然他很難過與不舍,但與仙師的安危相比,無足輕重。
玉珠中傳出的聲音,輕輕一嘆:
「自她進入這片地域開始,我便已經在觀察她,而後才有意借妖獸引你去與她相遇。」
岳橫江怔住,有些遲疑:「那您為何方才不直接現身?」
「她身上的因果太重,我不能沾,跟在她身邊,容易身死,你在修為有成之前,最好也不要與其打交道。」
岳橫江沉默下來,握緊玉珠,揣在了懷裡:
「弟子明白。」
他心頭依舊有些鬱郁,遇到寧箏,是他平生第一大恥。
似是察覺到他的想法,玉珠中的聲音再次響起,一陣輕笑:
「莫要想太多,那頭異獸是雌的,不能將你如何,她不過是在嚇唬你。」
一瞬間被點破了心思,岳橫江臉色微僵:
「仙師……」
「嗯?」
「您是不是一直在邊上看著?」
這一次,玉珠沒有再回應。
岳橫江忽然感覺胸口的斷骨更疼了,一陣發悶。
今天仙師或許是抱著他會身死的打算,去試探的。
「我沒想過,她會出手這麼重。」玉珠之內,沉寂片刻,傳來一陣低語。
在這個時代,遇到一位同道,她本以為寧箏會開心,順便讓岳橫江能與其產生交集。
但結果不盡如人意,岳橫江險些被當場打死。
顯然,寧箏思考事情的方式,與她認知中的古仙,並不相同。
…………
…………
墓室之外。
負山犼正趴在地上舔舐傷口,見寧箏出來,立即抬起了腦袋。
「主上。」
寧箏掃了它一眼,抬手取出一團靈液,讓其仰頭服下。
負山犼周身頓時泛起一層淡淡的土黃色光暈,破碎的鱗甲,斷裂的骨骼開始緩緩復原。
它舒服得眯起眼睛,龐大的身軀微微一顫。
這靈液當真是好東西,挨這一頓打,也算值了。
片刻之後,它身上的傷勢已經恢復了大半,雖然還沒有完全痊癒,但至少已經能夠正常行動。
岳橫江從墓室之中走了出來,少年臉色依舊蒼白,衣衫破爛不堪,胸前更是有大片血跡,傷勢不輕。
他站在山壁之前,抬頭看了一眼寧箏,準備直接離開,腦海中卻響起了仙師的聲音。
「她今日沒有直接斬你,多少存了兩分善意,體面一些,要有些禮數。」
岳橫江沉默片刻,最終還是轉過身,對著寧箏拱了拱手:「多謝道友今日不殺之恩。」
寧箏有些詫異,掃了他一眼,淡淡開口:
「不必,望你出去之後,能多活些時日。」
岳橫江神色複雜,這聽著不像是什麼好話,隨即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負山犼身上。
四目相對,負山犼原本還在舔舐傷口,察覺到他的視線後,碩大的腦袋緩緩抬起。
呲——
下一瞬,它滿口森白的獠牙,便露了出來,一雙獸瞳之中,滿是不善。
雖然不知道寧箏為什麼沒有殺這人,但這並不妨礙它看此人不舒服,恨不得衝上去再踩兩腳。
那等重傷,主上都沒有下過這麼重的手。
「……」
岳橫江嘴角微抽,顯然這頭異獸對於之前的事情還記恨在心。
他也沒有再自討沒趣,轉身徑直朝外峰的方向而去。
留在此地,是為了守棺,眼下仙師已在身邊,他已不必這麼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