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青盯著寧箏腰間的玉牌,愣了半晌。
外門長老?
他抬起頭,又看了看寧箏,目光中滿是難以置信。
寧箏抬手示意,帶著顧長青走入了一間酒樓,入了雅間,開啟了絕音法陣,隔絕內外。
「如今,我應當稱您一聲長老了。」
顧長青面色複雜,拱手一禮,對於寧箏邁入築基,他倒是並不覺得意外。
此前在落仙谷,寧箏殺鍊氣九重就已然如屠豬宰狗,如今又是一段時日不見,邁入築基,理所應當。
這外門長老的身份,著實有些讓他意外了。
一時之間,顧長青心緒愈發複雜,築基何其之艱難,尤其寧箏還是五色仙根,更是難上加難。
莫非這五色仙根,亦有差距?
就蒼雲九國那等破落地方,即便有什麼仙緣,到這一步,怕是也應當榨乾耗盡了。
如今的顧長青,只能強迫自己不要去想那所謂的仙緣,否則道心易崩。
他一聲輕嘆,搖了搖頭,沒有開口,寧箏身上的有些事情,眼下已經不是常理能夠解釋的了。
對此,寧箏也沒有解釋的意思,開門見山:
「何玄明如今身在何處?」
她這次來,除了入玄微宗掛名,另外一件事,就是準備帶何玄明走,往後可在雲隱門紮根一段時日。
何玄明跟隨她多年,做事穩妥,如今她已經築基,但云隱門根基尚淺,缺一個能夠處理事務的人,也能幫方洵分擔一些。
方洵年紀在那裡擺著,何玄明雖然也不年輕,但他吸食過世俗王朝的龍脈之氣,體魄狀態遠比同齡的修士要強得多,能幫著分擔不少。
不然回頭把方洵累死了,她也有些過意不去。
她回去之後,要趁著玄微宗的冊封還沒下來,先拿下一塊大大的地盤。
等真的定下來,再爭地盤,就有些不方便了,只能拓荒。
「他現在跟著容師弟。」顧長青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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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與墨?」寧箏有些詫異。
顧長青頷首:「算是給容師弟做個隨侍,他自己要求的。」
說到這裡,他神色略有些複雜:「容師弟現在的身份,也與當初不同了。」
「如今,他已經是我師尊赤炎真人唯一的真傳弟子。」
寧箏眉梢微動,頓時有些詫異:「真傳?」
她是真的有些驚訝了,真傳弟子,實在不同尋常。
似玄微宗這等大宗門的弟子,大致分為四等,最低的,無疑就是記名弟子。
這種弟子,赤炎真人這般存在,甚至未必會親自見面,只會收下靈資,記個名字,給一部功法,便算入門,之後能走到哪一步,全憑自己。
再往上,是入門弟子,可以旁聽真人講道,也能與門中師兄弟交流,若是與同門關係不錯,偶爾還能得到一些指點。
第二等,就是親傳弟子,如今顧長青就是親傳。
赤炎真人會親自傳授他道法,也會解答疑惑,不過有些東西,若想學得更深,還是需要付出一些代價,畢竟修行資源不是憑空來的。
最高一等,便是真傳。
在眼下這個環境裡,只有真傳,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傳承弟子,會得以傳授核心道法,師尊亦會專門為其解惑,甚至會傾注一部分資源,不需要弟子拿什麼東西來交換。
寧箏若有所思:「赤炎真人門下,只有容與墨一個真傳?」
「只有他。」顧長青點頭,一聲輕嘆:「我這個親傳,在他面前也差了一層。」
赤炎真人已經築基九重,還有望衝擊更高境界,能被他收為唯一真傳,容與墨如今在玄微宗的地位,確實已經今非昔比。
說到這裡,顧長青抬手,給何玄明發出了一道傳訊:「其他的事,你自己同他們說吧,我先回宗門。」
師尊剛剛突破不久,心情正佳,時不時會召弟子指點修行,需要盯著一些。
他需要些時間,去平復心緒。
「多謝。」寧箏頷首道謝:「過些時日,我送你一爐築基丹。」
聞言,顧長青沒有多說什麼,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
…………
半晌,何玄明帶著容與墨匆匆而來。
進門之後,看著眼前陌生的女子,二人一時間神色遲疑。
「今日不同往日,多少要小心一些,坐下說話。」
寧箏抬手示意。
聽到熟悉的聲音,何玄明一時間不禁紅了眼眶,這一段時日,他幾乎以為寧箏可能要直接將他扔下了。
萬萬沒想到,寧箏居然會冒著風險回來找他,心下不免感動。
容與墨直接躬身,行了大禮:「將軍無恙,容某算是心安了。」
「本來這件事我是準備爛在肚子裡的。」
不等寧箏開口問,何玄明已是先一步解釋道:「聽聞您的死訊,這小子傷心了很久,整日無心修行,我怕他哪一天突然隨你去了,便告知了一部分情況。」
想起那段日子,何玄明不禁一陣頭疼,他原本不打算說出實情,誰知道容與墨越來越過分,整日哭嚎不止,還準備給寧箏立個衣冠冢,要守靈,實在晦氣。
說到這裡,他依舊忍不住嘆氣。
一陣寒暄後,得知寧箏已然築基,二人一時間不由又驚又喜。
寧箏沉吟片刻,隨口問道:「魏知行呢?」
聽到這句話,何玄明還未開口,容與墨已是一聲冷哼:
「聽聞將軍死訊,魏知行雖有感傷,卻不願為將軍守靈,此乃大不敬,我看他已有反骨!當誅!」
寧箏掃了他一眼,心下有些無奈,幾人之中,應當只有容與墨是變化最小的了。
他的心態顯然還沒有調整過來,依舊是像在蒼雲九國時一樣,但魏知行不同,他已然成家了,有這般反應,也屬正常。
「去年,他跟陸雲舒有了一個孩子,天賦極佳,三色仙根。」
何玄明低聲解釋:「如今他一門心思,都放在那孩子身上,我之前也找過他幾次,借了由頭,假意尋他幫忙,多有推諉。」
說到這裡,何玄明沒有繼續開口,他知道,寧箏會明白的。
聞言,寧箏沒有多言,人心多變,何況魏知行已經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
從前的蒼雲九國,早已是過去,眼下對於魏知行最重要的,只會是家人。
寧箏沉默片刻,搖了搖頭:「他沒做錯什麼,人各有路,如今他成家立業,育有子嗣,不復昔時,也屬正常,這是好事。」
見她如此說,容與墨也不再開口,他父母早亡,一直以來都沒有什麼牽掛,難以體會魏知行眼下的心境。
寧箏沒有再多言,有些舊情,留在過去便好,真要所有人都像容與墨這般,守著過去不變,反而才是不正常。
她淺飲了一口靈茶,起身望向何玄明:「你跟我走。」
何玄明眼中頓時閃過一絲喜色,連忙起身,躬身應諾。
寧箏目光轉向容與墨,一時有些犯難。
如今的容與墨,已是赤炎真人唯一真傳,身份太特殊,讓他跟著自己走,顯然不現實。
「您需要在玄微宗內有個耳目。」
容與墨也相當清楚眼下的情況,神色微肅,主動開口:「我會幫您盯著赤炎那個老東西,免得他又折騰。」
他如今這個身份,若是毫無緣由跟著寧箏離開,赤炎真人必然會起疑,引來很大麻煩。
容與墨眼中有些遺憾,但很快斂去,今日能見一面,已是不易。
往後他總有機會跟在寧箏身後,再干一場大事的,修行實在太過枯燥了。
寧箏頷首,取出一件上品法器,遞了過去,提醒道:「若是缺靈資,便直接賣了。」
少說也能換個幾萬下品靈石,即便是真傳,想來赤炎也不可能傾盡所有去培養,靈資不可能會嫌多。
容與墨神色一肅,雙手接過:「多謝將軍。」
「除了這些,眼下我也幫不上你什麼。」
寧箏微微搖頭:「好生修行。」
話落,寧箏沒有再說什麼,帶著何玄明離去。
…………
…………
長街之上,喧囂鼎沸。
如今的望仙城,比寧箏記憶中繁華了不少。
為了避免麻煩,何玄明也用了異形丹,暫時掩去了真容。
他這些時日,在望仙城還是有不少認識的人的。
寧箏一路詢問,很快便摸清了築基丹的大致價格。
玄微宗內部,一枚築基丹,十萬下品靈石,一份築基丹靈材,價格同樣接近十萬。
正常煉製,一份材料能夠煉出三枚,如此算下來,煉丹師若成功率穩定,利潤倒也不低。
可若是放到玄微宗之外,一枚築基丹,能賣到十三萬,甚至十五萬下品靈石,差價一下便出來了。
只是這條路,並不好走,如今玄微宗正在整合昆吾州,築基丹又是宗門最緊缺的資源之一。
若是煉丹師私下將築基丹賣給外人,一旦被抓住,便屬於私下交易,因為沒有交稅,不僅丹藥會被直接罰沒,所得靈石同樣保不住。
寧箏心中大致有數,她不打算為了這點利潤去觸玄微宗的霉頭。
眼下最重要的,是穩定煉丹渠道,她煉丹的成功率,遠比尋常丹師要高。
尋了一處典當閣,將身上最後兩件上品法器賣掉,換來兩份築基丹的靈材後,寧箏便準備帶著何玄明離去。
兩人走了一段,寧箏忽然停下腳步,前方是凝真閣,牌匾依舊,店門也依舊開著。
寧箏站在街對面,看了片刻,店內還有兩名修士在迎客。
察覺到她的目光,何玄明低聲道:
「今年鋪子租價見漲,利潤很薄,要不……」
這份產業,如今的寧箏,也不太需要。
「開著吧。」寧箏微微搖頭:「說不準我哪日就回來了。」
她沒有進門,繼續向前走,很快,一間藥鋪映入眼帘。
百草堂。
寧箏腳步一頓,透過敞開的店門,一眼便看見了陸雲舒。
女子坐在櫃檯旁,正在整理藥材,腳邊還有一個孩子,不過一歲左右,已然蹣跚學步。
孩子身上的法衣很是精緻,布料珍貴,隱隱有靈光流轉,是件中品法器,刻著聚靈法陣,淡淡靈韻不斷匯入他的體內,滋養筋骨。
寧箏看了一眼,便明白過來,這是在從小調養根基,三色仙根,加上父母不斷投入靈資。
等這孩子長到魏知行如今的年紀時,只怕已經是鍊氣後期,這就是父母給孩子鋪出的登雲梯。
尋常修士一輩子都難以跨過的門檻,對這個孩子來說,從出生開始便有人替他鋪好了路。
某種意義上而言,魏知行已經靠自己改了命。
寧箏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沒有進去打擾,轉身離開瞭望仙城。
…………
…………
寒風卷雪,紛飛如絮,漫天皆白,玄微山門隱於雪幕之中,古樹披霜而立。
天地寂寂,唯聞風嘯雪落之聲,靈光氤氳,似薄紗覆野。
一座洞府之外,容與墨盤膝坐在雪地之中,雪花落滿肩頭,他一動不動,好似冰雕。
遠處,赤炎真人負手而立,看著雪中的容與墨,眼中露出幾分滿意之色。
「這小子最近倒是勤勉。」
赤炎真人輕撫長髯,眸光悠遠,一聲輕嘆:「果然,凡是踏入修行路的人,最終都會為仙道所迷。」
邊上不遠處,顧長青眸光微垂,低聲附和:
「師尊所言甚是。」
仙道的確迷人,但容與墨心裡想的,只怕不是仙道。
赤炎真人沒有察覺他的異樣,只是望著雪中身影,越看越滿意。
這段時間以來,容與墨修行確實刻苦,比起從前,簡直判若兩人。
一時間,赤炎真人心情大好,沉聲開口:
「等他再穩固一些,我便傳他一門真正的核心法。」
「有此弟子,我這一脈也算是後繼有人,往後你在宗門之內,也可多個靠山。」
說到這裡,赤炎真人眸光微閃,顯出幾分冷色:
「掌教晉位真君,玄微宗不同以往,其餘幾方大宗若是並進來,莫說是你,本座往後也是如履薄冰。」
顧長青低聲應道:「謹遵師尊教誨。」
這一瞬,他的心緒無比複雜,師尊雖然有時性情暴烈了一些,但對於門下弟子,並無太多苛責,於他更是有授道解惑之恩。
寧箏眼下已然築基,以她那殺人如拔草的酷烈手段,不會咽下這口氣,將來與師尊之間,只怕遲早會有衝突。
到那時,他該如何自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