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寧箏出關的消息,雲隱上下盡皆動了起來。
剛走到山門之前,寧箏便發現山門之外,多了一樣東西,一座法駕。
通體以青玉靈木打造,木質溫潤,隱透碧光,車身遍刻雲紋,靈光一閃,似在浮游不定,四角懸著玉鈴,隨風輕響,聲清不噪。
靈光氤氳繞車,如霧如紗,雖然並非是什麼重寶,但一眼看去,也是極為氣派。
負山犼立於法駕之前,四蹄踏雲。
「何處來的?」寧箏掃了一眼邊上的何玄明。
這種事,只有何玄明幹得出來。
何玄明站在一旁,微微躬身,含笑開口:
「主上到底已經是築基真人了,往後出門,總不能還像個鍊氣修士一般,有些排場,還是要有的。」
一旁的方洵隨即上前解釋,這是何玄明自掏腰包,隨後又跟他商議了一下,從宗門庫房裡抽了些靈資。
真人沒有法駕,雖然不是什麼大事,但在一些場合之中,難免遭人看輕。
此次玄微宗開山門,必定廣邀各方修士,有些地方,還是要注意一二。
寧箏沒有多說什麼,向著法駕行去。
負山犼很自覺地走到了車轅前,低下腦袋,自己套上了韁繩。
都很懂事。
雖說對這些東西,寧箏並不是很在意,但眼下看著法駕,心頭也是舒服了不少。
人活一世,偶爾講些排場,沒什麼不好。
易初陽以及一些隨行前去觀禮的弟子,已然站在了法駕之後。
「走吧。」
寧箏掃了一眼,沒有多言,登上法駕。
負山犼四蹄踏雲,拉著法駕沖天而起,身後十餘道遁光,緊隨而起,破空遠去。
…………
…………
玄微宗的山門,以往便是氣象萬千,今日格外熱鬧。
山門之前,修士往來不絕,遁光如雨,御劍破空,或踏雲徐落,靈光交錯,明滅不定。
青階之上,人影攢動,甚囂塵上,匯成一片鼎沸之聲。
遠處隱約可見仙閣臨空,飛瀑倒懸,宮闕隱於靈霧之間,道道遁光,穿梭其中,似星流電掣,映得滿山皆明。
山門界碑之上,玄微宗三個大字,在大日流光下愈發蒼勁,俯瞰這場萬年未有的盛況。
凡是昆吾州之間的修士,皆自四面八方而來。
剛抵達這片地界,寧箏便聽聞了一個頗有些驚人的消息,玄微宗的那位掌教,已經下了法旨。
這座經營了數萬年的山門,很快便會成為玄微宗的分支,主脈即將南遷,遷往萬獸林方向。
那裡,有一條更為充裕的靈脈,那片曾經兇險無比的萬獸林,如今已經改了名字,名為【獸園】。
昔日妖獸縱橫三十萬里,如今成了玄微宗的後院,這便是金丹真君的恐怖之處。
寧箏的法駕落下,引來了不少目光,看到雲隱弟子的服飾之後,很快就有人知曉了她的身份。
「是驚弦真人!」
「雲隱門那位?」
「好大的排場,四階妖獸拉車!」
「我聽聞玄微門內弟子說,好似是一位新晉真人,年紀還不到兩百歲。」
「不到兩百歲,便入了築基,將來攀玉樓,築基後期有望!」
「何止築基後期,若機緣足夠,築基圓滿也未必沒有機會!」
四周議論聲不斷,方洵立於法駕一側,聽得心頭微動。
沈玄祖師,今年應該已經二百一十三歲了。
一個修士,不可能連自己的年紀都弄不清,其中內情,不言而喻。
這件事,他其實早有猜測,可如今真切聽到,心中還是不免生出幾分嘆息。
雲隱這汪水,終究是太淺了。
寧箏神色平靜,下了法駕,對四周的議論之聲,並不在意。
一名玄微宗弟子很快迎了上來,躬身一禮:
「驚弦長老,宗門已經為諸位安排了下榻之處,請隨我來。」
「有勞。」
寧箏頷首,帶著一行人進入玄微山門。
沿途殿宇林立,許多地方都還留著新建的痕跡。
玄微宗這等大宗門,底蘊之深,遠非雲隱門能夠相比,這種尋常殿宇,一夜能起八百間。
整個昆吾州的築基修士加起來,估計也就千餘,而鍊氣修士的數量,遠不止千倍。
築基鍊氣之間,便是如此懸殊,千軍萬馬,不過一人,所以築基,才會被尊一聲真人。
金丹之境,更是一道天淵,能邁過去的,無一不是人傑。
因此此前聽聞玄微掌門沖關失敗,並無多少人懷疑,就是因為這一步,實在太難了。
雲隱門諸多年輕弟子一路跟著,看著眼前的仙宗氣象,神色之中都有些拘謹,他們何曾見過這種場面。
很快,一行人便來到了玄微宗安排的偏殿,殿宇縱橫四十餘丈,分隔出了諸多密室,能容下上百人,一行人安頓下來,綽綽有餘。
主殿縱橫十丈有餘,很是寬闊,寧箏盤膝而坐,開始考慮如何滲透玄微宗。
這麼一方大派,想要將其納入掌中,不是一件易事,若是玄微宗還是如同以前一般,她不可能有半分機會。
但眼下不同了,這一次開山門之後,附近諸如月霞宗,凌雲劍宗以及隱天谷,都會併入玄微。
原先凌雲劍宗的勢力最強,比玄微宗還要強上一線,出過金丹真君,而且那位真君,相當之年輕,只不過後來死在域外了。
在數萬年前,昆吾州幾乎全部都是凌雲劍宗的地盤,隨著真君隕落,威勢也是不復從前。
此次玄微宗要一統昆吾州,凌雲劍宗並未表現出太多不滿,跟玄微商議拉扯了幾個月,也就降了。
等這幾脈的勢力併入玄微宗之後,原本幾乎是鐵板一塊的玄微,自然會分出諸多派系,在這其中,必定會有機會。
考慮許久,寧箏起身走出大殿,帶上負山犼以及何玄明,準備出去打探一二。
剛走出大殿不久,寧箏便停了下來,看到了一道有些眼熟的身影。
紀氏,紀憐影,在其身後,還跟著幾位紀氏修士。
同上次相見時相比,紀憐影發生了不少變化,已然築基,步入了築基一重,瓊液境,氣息略顯虛浮,還未曾完全穩固,她的腰間,同樣掛著外門長老的玉牌。
玄微宗下了法旨,開山門,所有築基修士,必須全部到場,紀憐影顯然是被迫來的,不然此刻應當還在鞏固修為。
「驚弦真人。」
紀憐影看到寧箏,卻是拱手一禮,徑直道明了她的身份:
「自凌霄峰一別,已是許久不見。」
寧箏頷首,算是打了聲招呼,一旁的負山犼搖頭晃腦,顯得不是很高興,它很不喜歡眼前這個女人。
雲隱門離紀氏並不遠,都是月霞宗的領地,紀憐影知道她,也屬於正常。
紀憐影打量了寧箏一眼,不免有些感慨,她聽到這驚弦真人的名號以及畫像時,還有些詫異,未曾想到真就如此巧合。
築基一關,登玉樓,同樣是千難萬險,跨過去,相當不易。
「往後同在玄微宗內,若有事,還望道友互相照應。」
紀憐影傳音開口,神色誠懇,頗有些推心置腹之意:
「當初我紀氏還想著,玄微宗若是真要吞下月霞宗,只怕免不了要做上一場,沒想到月霞宗直接降了,玄微宗要什麼,便給什麼。」
「家中原本還想著,等玄微宗上門商談,結果準備好的籌碼,全都沒派上用場,被月霞宗直接打包全送給了玄微宗。」
說到這裡,紀憐影有些無奈地搖頭:「都是身不由己。」
這是想打感情牌,用相似的處境,拉近關係。
「來日方長。」
寧箏淡淡一笑,拱手告辭,她想的倒是沒那麼複雜,如今這世道,拳頭大便是道理。
月霞宗沒有金丹,自然只能低頭,她其實挺佩服月霞宗的那位宗主,能瞬間調整心態,直接五體投地,合該此人修得長生。
雖說紀憐影眼下表現得很是親切,但寧箏沒有半分與其深交的打算。
能修成築基的,有幾個簡單人物,此前凌霄峰,若非她實力足夠,紀憐影可不一定會那麼客氣。
而且,寧箏心下相當清楚,在當世仙道之中,她可不一定有盟友。
古仙之路,眼下她也是如履薄冰,若是此前在凌霄峰中得知的隱秘是真。
那麼當世仙道之巔站著的,可能同樣是古仙后裔,而且是最強的那一批古仙。
跟那樣的人,走一樣路,她的未來,很難說。
「往後有時間,我再拜訪。」
對於寧箏稍顯冷淡的態度,紀憐影並不在意,面上依舊滿是笑容,拱手一禮,帶著一行人轉身離去。
轉了一圈,寧箏再度看到了一個很眼熟的人,段雲歸。
他依舊是鍊氣九重圓滿的修為,跟在一群段氏的修士之間,神色溫和,笑容如沐春風。
「驚弦真人。」
寧箏路過,一位段氏的築基真人主動打了招呼,其後方的一眾段氏弟子,跟著行禮。
段雲歸同樣是躬身行了大禮,目光卻是不著痕跡地落在了負山犼身上。
青黑鱗甲,雙角崢嶸,四蹄踏雲,威勢不凡,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頭異獸有些眼熟,想起了那日的落仙谷,但一時之間,又不太好確定。
察覺到他的目光,負山犼斜了他一眼,磨了磨牙。
段雲歸心頭一凜,低下頭,不敢再看。
寧箏與段氏那位築基真人寒暄一陣,沒有多留,轉身離去。
自始至終,她並未多看段雲歸一眼,此人即便修成築基,對她也沒什麼威脅可言了。
往後若是再犯到她手中,順手殺了便是,不值得特意去針對,再者此人的性子,用對地方,倒是一把快刀,往後未必不能一用。
如今玄微宗各方勢力匯聚,可謂是萬載難逢的盛典,各方勢力,也在縱橫聯絡,定下聯姻,或是立契結盟。
在突逢如此巨變的情況下,大多數勢力以及修士的第一反應,都是選擇抱團,先找個樹大根深的靠山,以免自己被扒皮拆骨,吃的一乾二淨。
這場開山門的大典,本質上也是一次重新劃分利益的機會。
…………
…………
距離收徒大典正式開始,只剩下兩日。
顧長青抽空尋了過來,問問寧箏此行對於易初陽的想法,是準備隨意尋個築基真人送入門下,還是說準備借雲隱弟子尋個靠山。
寧箏當即表示,儘量為其往高了處找,但無攀附之意。
很快,在顧長青的聯絡之下,一位築基八重的真人,親自登門了。
這位真人,法號『玄鋒』,能帶玄字為號,在玄微宗之內的地位,大多不凡,或是背景很深。
從法號便可知曉,顧長青尋的這位真人,很有分量。
玄鋒真人看著年不過四旬,氣度不凡,眉目沉凝,自有一股凜冽氣魄,周身靈光氤氳,如水如霧,黑白兩色光芒,暗涌其中,明滅不定。
黑者深沉如淵,白者鋒銳似金,一剛一柔,相輔相成,渾然一體。
寧箏掃了一眼,觀其氣機,便已明白過來,水金雙色仙根,很是了得。
玄鋒真人緩步走入大殿,徑直坐上主位,同寧箏點了點頭,直言開口:
「易初陽何在?」
人群之中,易初陽神色一怔,下意識看向寧箏,見她點頭,方才深吸一口氣,走了出去。
三色仙根,這等資質,放在雲隱門,已經是年輕一輩最好的苗子,到了玄微宗,只能算不錯,有內門之資。
玄鋒真人神念探出,打量了易初陽片刻,微微頷首:
「可願入本座門下?」
易初陽一愣,四周頓時安靜下來,諸多雲隱弟子皆是有些詫異,弄不清楚情況。
不等易初陽反應過來,玄鋒真人再度開口:
「你資質不錯,不過修行一道,靈資必不可少。」
他語氣平淡,緩聲道:「本座不知道你們走的是誰的路子,但規矩不可廢,記名弟子,五千下品靈石,入門弟子,一萬,親傳,五萬。」
至於真傳,他沒有繼續往下說,但殿內所有人都明白,真傳無價,只能看緣。
聽到這些天文數字,易初陽臉色微微發白,尋常鍊氣家族,若無鍊氣後期坐鎮,傾盡數百年積累,也未必能湊出五千下品靈石。
他一時間有些不敢搭話,看向寧箏,有些惶惑。
寧箏沒有猶豫,抬手取出一枚儲物袋:
「這是五萬靈石,請真人點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