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閣之外,泉水叮咚,透來幾分靈韻。
寧箏心念微動,嘗試著取出追仙鈴。
追仙鈴被她塞進古鏡空間中後,就被絳靈鼎鎮壓著。
上一次古鏡被它逼得直接鑽進了她的體內,底蘊耗去了不少,如今這麼長時間過去,多少應該恢復了一些。
寧箏伸手,白玉鈴鐺陡然落入掌心。
叮——
清脆鈴聲響起,劇烈震顫,剎那間,丹田深處,古鏡猛然一震。
寧箏眸光驟凝,果然有反應了。
清脆的鈴聲迴蕩於山谷之中,不斷朝外擴散,法陣都鎖不住。
這是古仙之骨煉化而成的異寶,這種東西散發出的動靜,不是尋常手段能阻擋的。
若非寧箏已經竭力收斂了氣息,這鈴聲只怕能傳出千里萬里之遙。
丹田之中,古鏡再度發生了反應,給出一行字。
乾一九五,坤四七二,命八二一。
古鏡沒有給出新的經文,但卻給了一個坐標。
寧箏心頭微動,感到一陣驚喜,上一次坐標,她拿到了絳靈鼎,這一次的坐標,必然也會有好東西。
坐標很快淡去,古鏡再度黯淡下來,底蘊應該已經被榨乾了。
寧箏收起追仙鈴,取出一塊羅盤。
羅盤之上,標註著『天』、『地』、『人』三個坐標,現世的記錄之法,與上古已經有了不少變化。
她將坐標輸入羅盤,而後找來一幅地圖,開始去定位其大致的方位。
羅盤輕輕震動,指針不斷旋轉,數息之後,方才猛然停下,指向北方。
見狀,寧箏仔細掃過離塵域附近的堪輿圖,對照許久,最終目光落在了一片並未註明的荒僻之地。
那裡是未拓展的荒域,一切都是未知,其中也許有靈礦靈藥,但同樣,也可能存在強大的妖獸,甚至一些無法預料的危險。
以她如今築基修為,倒也不是不能去,不過眼下這一去,歸期不定。
但云隱門如今剛剛起步,根基尚淺,她若是貿然離開太久,並不穩妥。
寧箏沉吟片刻,將地圖收起,暫且不急。
等玄微宗正式開山門之後,必然會組織拓荒,屆時借玄微宗之力進入,也更加穩妥,有更安全的路可走,沒必要冒險。
再者,除了她,應當也不會有什麼人特意到那附近去翻找。
從絳靈鼎被埋在地下不知多少年,依舊安然不動,就可以看出幾分了。
…………
…………
望仙城,一如既往,繁華喧囂。
外城共有八大坊市,每一座坊市都是有主之地,背後基本都有玄微宗的築基真人暗中執掌。
何玄明一路低調行事,三枚築基丹,若是一次性出手,太過顯眼,好在他此前在望仙城混跡過一段時日,對於環境還算熟悉。
他輾轉幾處坊市,很快便將三枚丹藥換成了靈石,隨即,他便按照寧箏的吩咐,開始尋找築基丹靈材。
只是如今玄微宗也在瘋狂收攏築基丹,整個昆吾州,築基靈材的價格都在上漲,想要購買足夠的材料,並不容易。
何玄明並未著急,慢慢搜尋,花了幾日功夫,方才總算是湊齊了兩份材料。
事情辦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負山犼。
這畜生如今是寧箏身邊相當重要的存在,他往後若想站穩腳跟,除了方洵之外,它也不能忽視,要打好關係才是。
畢竟是已然築基的妖將,他這輩子還不知道能不能築基,多少要討好一些的。
想到這裡,何玄明當即轉身,走進了一間靈獸鋪。
「道友要尋何等妖獸?做什麼用?吃的,用的,鎮宅護身,療愈心傷者,我這裡都有。」
剛進門,櫃檯後的女子便抬起頭,笑盈盈開口,瞧著不過二十上下,聲音清亮,遠遠便能聽見,眉眼彎彎。
鋪內的獸籠之中,大小妖獸各自分了單間,喉間鎖符,噤了聲,不會吵鬧,很是安靜。
何玄明沉吟片刻,拱手一禮:
「在下有一事想要請教,請問尋常築基妖獸,喜歡何物?」
聞言,女子眸光一亮,嘴角微揚:「那要看什麼品種了,若是道友不嫌麻煩,可以將其引來,我摸摸它的脾性。」
何玄明猶豫片刻,低聲道:「是一頭負山犼。」
話音落下,女子眉心微皺,一陣沉吟後,搖了搖頭:
「少見,不過我聽過這種妖獸,只有萬獸林深處才有,性情暴烈,極難馴服,喜食血肉、土精,且極為不通人性。」
女子看了何玄明一眼,有些惋惜,勸道:「這種妖獸,人是養不熟的,還是吃了為好。」
不通人性?
何玄明一陣沉默,想到了那頭負山犼,那瞧著可太通人性了。
想到那畜生對寧箏那副諂媚模樣,他一時間有些遲疑,倒是也說不準。
它也許真不一定通人性,但它肯定通寧箏的性子,不然活不下來。
隨即,何玄明咬了咬牙,忍痛取出了一些靈石:
「給我拿上些土精,還有一些妖獸血肉。」
一陣討價還價之後,何玄明帶著一堆東西離去,臨走還薅了一瓶馴獸液。
這是一種能讓妖獸放鬆警惕心的東西,效果看人。
出了店鋪,接連穿過兩條長街,何玄明腳步微頓。
前方不遠處的街邊,魏知行正陪著陸雲舒逛街,他的懷中抱著孩子,臉上滿是笑意。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何玄明站在遠處看了許久,一聲輕嘆。
他有些想不通,為何事情竟走到了今日這一步,如今他連上去打招呼都要考慮一二,幾乎成了陌路人。
最終,他沒有上前,轉身離去。
…………
…………
望仙城北,一處茶樓雅間。
顧長青推門而入,看著房內的何玄明,有些意外。
「何事尋我?」
「三枚築基丹,你點點。」
看著何玄明遞來的玉瓶,顧長青明顯愣了一瞬,他本以為,寧箏只是隨口一說。
三枚築基丹,這是何等驚人的手筆,即便是他的師尊,給他這三枚築基丹,也是要他去落仙谷搏命的。
略微猶豫,他還是收起了玉瓶,主動開口:「若是她那邊有什麼需要知道的消息,直接告訴我,能幫的,我儘量幫。」
何玄明有些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如今他腦子想的都是怎麼才能和那頭負山犼打好關係。
築基妖將,眼下還是寧箏身邊的第一寵臣,很是難纏。
忽然,他回過神,面色一肅:
「對了,玄微宗何時開山門?我好準備一二。」
此事關乎雲隱門,眼下他怎麼也是雲隱門的副門主,不能什麼都不問。
顧長青想了想,頷首道:「若是不出意外,那便是兩個月之後。」
何玄明心中盤算,起身告辭。
…………
…………
解決了寧箏交代下來的所有事,何玄明星夜兼程,趕回了雲隱門。
「主上。」
何玄明一路來到了泉邊的二層小樓,將滿滿的儲物袋,交給了寧箏。
寧箏打開掃了一眼,兩份築基丹材料,還有不少靈石。
「三枚築基丹,一共換來了四十三萬五千六百下品靈石。」
何玄明解釋道:「如今築基丹漲價,所以價格不錯,但材料也是跟著漲,因此靈石還剩十五萬。」
寧箏頷首,直接收起八萬,隨後取出兩萬下品靈石,單獨塞入一個儲物袋,遞給了何玄明,緩聲道:
「這是你此行的酬勞,往後只要我未曾特意叮囑,吩咐你去做的事,做完後,你自取一成的利。」
她安排下去的事,都是有風險的,此次售賣築基丹,只是看著簡單,要是被抓住,不止是脫層皮。
何玄明一怔,一時間有些回不過神,有些不敢置信:「給我?」
兩萬下品靈石,這是一筆極為駭人的數字,換成靈幣,就是整整兩百萬,如果是以他在蒼雲九國時的速度,這筆靈資,他要攢八千年。
「剩下五萬,存入宗門寶庫。」寧箏頷首:「平日弟子修行支用,皆從此出。」
「另外,幫我打聽一二,看何處能弄到築基妖將的血肉妖丹。」
築基妖獸,在市面上已經是買不到了,剛一現身,只怕就會被人高價收走,但眼下她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說是碰碰運氣。
何玄明接過儲物袋,看著裡面亮晶晶的一片,一時間有些恍惚。
這麼多年,他什麼時候這麼富裕過?這一瞬,他差點直接給寧箏跪下,心裡念了一百遍的赴湯蹈火!
赴湯蹈火啊!
…………
…………
何玄明在樓閣之前站了半晌,劇烈的心跳始終難以平復。
此前賣築基丹時,這些靈石雖然在他手裡,但他是一塊都不敢動,身外之財,自然沒有多少感覺。
可如今兩萬下品靈石,就躺在他的儲物袋裡,鍊氣九重修士的身家,怕是也不過如此了。
許久之後,何玄明方才從一瞬暴富的恍惚之中,漸漸平復下來。
他想了想,取出那瓶馴獸液,仔細擦在身上,悄悄來到了靈泉旁。
負山犼正泡在泉水之中,只露出一雙眸子,一對犄角,大半身子潛在水下,咕嘟嘟吐著氣泡。
何玄明慢慢靠近,搓了搓手,滿臉堆笑:「道友。」
負山犼瞥了他一眼,沒有絲毫反應。
見狀,何玄明牙關微緊,當即取出了耗費重金買回的土精,以及些許妖獸血肉:「我此去辦差,幫你帶了些東西。」
掃了一眼何玄明擺出的東西,負山犼探出了腦袋,一雙金燦燦的獸瞳,直直盯著何玄明,發出了質問:
「你究竟想做什麼?想暗害於我,趁機向主上邀寵獻媚?」
聽聞這句話,何玄明瞬時神色一僵,雖然他的目的差不多,但這麼直白說出來,還是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很快,他反應過來,一陣輕咳:「道友誤會,同在主上麾下,我不過想與你攀些交情,順路捎些吃食,權當打打牙祭,絕無惡意。」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負山犼絲毫不為所動。
怎麼這麼聰明?
何玄明再度陷入沉默,這跟此前那女子口中的負山犼,顯然是八竿子打不著的。
如此通靈,莫不是寧箏弄錯了,這並非是負山犼,而是一頭麒麟瑞獸不成?
他正想著,忽然目光一掃,發現泉水旁邊,竟是放著幾摞書箱,裡面擺滿了書。
一時間,何玄明愣住了,寧箏平日裡修行勤勉,顯然不會抽時間來這裡看書。
那只能是……
他看向負山犼,眼睛瞬時瞪圓,脫口而出:「你竟然讀書?」
下一瞬,他猛然反應過來,難怪!
難怪心眼子這麼多,如此通人性,一頭妖獸,竟會讀書明智,實在神異。
他修行至今,都未曾聽過這等荒唐事,只有傳說之中,那些踏足金丹元嬰,已經徹底化形的大妖,才會去讀書明理,學人族法統。
但即便如此,他聽說絕大部分的大妖,對人族的法理傳承,都是不屑一顧的。
「難得。」
一時間,何玄明不由有些感慨,不愧是主上,收的坐騎,都如此不俗。
既然不好糊弄,那不如坦誠一些,交心為上。
何玄明上前兩步,正準備道歉,便見負山犼猛然退出老遠。
「你能不能離我遠一些?」
它縮回了泉水之下,眼底有些嫌惡:「身上味道跟發情了一樣,噁心死了!」
何玄明神色一僵,想起了那瓶馴獸液,面色一陣青白,轉身悶頭便走。
今天這人,算是從裡到外都丟乾淨了。
剛走兩步,身後傳來一聲低語:
「東西留下。」
…………
…………
兩月光陰,彈指即逝。
玄微宗大開山門之日,如期到來。
寧箏出關,準備親自送易初陽前往玄微宗,這一次,她要探聽一些消息,主要是關乎於拓荒。
除卻這一件事之外,她心底還壓著一件事。
那位天陽真君,剛剛晉位金丹,玄微宗在百宗名錄之上的排名,還未曾有太大變動。
如若不出所料,這件事,將會是玄微宗往後一段時日之中,最為看重的事。
她需要弄清這件事緣由,看能否在這其中,撈一些好處。
眼下玄微宗這張虎皮,不出意外,她還要披很長一段時間,當個掛名的外門長老,遠不是她的想法。
玄微宗,這是一方傳世宗門的根基,若能有機會兵不血刃,將其取至手中,她的修行之路,會更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