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友？」
「嗯。」
「是你說的那位麼？」妻子瑩瑩在笑。
她年輕的時候很漂亮，兩人的初遇是在早稻田大學，那時候的高橋陽子素麵朝天，長髮及腰，正捧著一本《世界歷史》看得入迷。而不小心闖入圖書館的村上春樹，便是一見鍾情。
「對啊。」村上低著頭，用毛巾擦拭著腦袋的汗。
妻子則是體貼的遞過拖鞋。
如今都已年過甲子的兩人，一向深居簡出，一年大多時候，都在大磯町過著離群索居的低調生活。
村上把信遞給了妻子。
陽子接過，沒拆開，卻是笑笑。
「又來信勸你？」
「是啊。」村上也有些頭疼。
進了屋，習慣性的先到樓上洗了個澡，從樓上下來的時候，妻子已經烹調好了飯菜，正坐在一旁候著了。
家裡沒用傭人，村上老師也並不習慣，所以生活起居這麼多年了也一直是妻子在照顧。
「這小朋友，還真有趣。」滿頭白髮銀絲，穿著一件川久保玲風格西裝的老太太，卻是神態自若，氣場十足。
村上端著飯碗，沒說話，只是嗯了一聲。
確實是個很有趣的小朋友。
他想起和大江健三郎閒聊說起過的事情，聊諾貝爾文學獎，聊《長崎少女旅行》，聊文章的血肉，以及大江漫不經心的那句：「…那你呢？」
是啊。
那他呢。
他緘默，不說話，卻只覺內心躁動不安，而這抹不安，恰恰被那個有趣的孩子，給捕捉到了。
「老師…你也可以啊。」
那孩子，沒用敬語，只是很平常的說了這麼一句。
陽子給她盛了一晚味增湯，又看了看的桌面上的信封，卻是笑笑：
「不看啊？」
「不看。」村上老師搖頭。
「我幫你看吧。」陽子就說。
日本女性地位低，很多女子結婚後幾乎就成了丈夫的附庸。但高橋樣子不是。
1979年，村上春樹的酒吧生意終於走上正軌。結果就在這時，他做了個讓所有人傻眼的決定——我要寫小說。
29歲，放棄穩定的收入，去追逐一個虛無縹緲的夢？自然遭到人身邊的反對。
唯獨只有他的妻子，笑道：
「去吧，我養你。」
哎喲，這是多少男人求而不得的浪漫。
於是，三年後，《挪威的森林》橫空出世，震驚日本文壇。
《挪威的森林》里有一句：「像喜歡春天的熊一樣喜歡你。」
而小說里的綠子原型，就是妻子陽子。
村上笑了笑：「你看唄，順帶也幫我回信吧。」
「行了吧你。」陽子取笑。
說罷低著頭，慢吞吞的拆著信。
老村上其實很社恐的，最怕公眾場合。所以很多讀者來信，一直都是妻子幫忙處理和回復。
信拆開，只瞧了一眼，老太太就忍不住笑：
「小友的字，有點…不太精神啊。」
嚴格來說，是有點丑。
村上就笑：「…是啊。」
字丑，但人很有趣。
首行便是——
村上老師台鑒：
靜岡這幾日天氣極好，墨跡溫潤，讀老師來信，卻是字字入心，深悉你近日創作困頓，心境彷徨。字裡行間，但字裡行間，皆是少年赤誠的執拗，與文人的桀驁。
「……」
陽子捧著信，輕聲讀，讀著讀著，卻忍不住輕笑。
「這小傢伙。」村上無語，「…你知道嗎？之前文藝春秋的編輯上門求稿，你知道這孩子怎麼回復的人家？她說：『寫作這種事情，如果你讓我專門為了諾獎去寫一篇文章，有的時候，反而會寫不出來…』」
陽子就抿了抿嘴，就忍不住笑，確實是個有趣的孩子。
「現在換成我了，就『少年赤誠』了，就『文人桀驁』了！」村上吹鬍子瞪眼。
陽子就笑，卻又極了解自己的丈夫。
如果是一般讀者來信，是惡意是差評這些，他往往不會在乎，便是文人桀驁，亦是不馴。
但如果是生氣了，卻恰恰說明，來信內容，戳到了他的心。
「你言深夜執筆、獨居伏案，仍難逃內心空洞，此況我亦深有體會…」陽子繼續念道：
「君半生執筆，與文字相伴半生，眾人皆道君文字淡然空靈，心境澄澈。皆道君無所求，不為功名…然殊不知，落筆之人，一生皆與虛無相伴，與孤獨共生…文學本是修行，天下筆者，終其一生，都在與內心對峙，對無常求索…」
「這文筆真不錯…」
老太太讀著讀著，感慨嘆道，卻才猛然回神：這可不是她平時處理的那些讀者來信，卻是一位年僅十八歲，卻已獲得自家老頭子認可的，能夠稱之為朋友的存在。
「難怪拿了獎。」她說。
「文藝大賽算什麼。」村上就道，「一群高中孩子湊著玩的。」
「也是呢。」陽子低著頭，繼續翻看信。
「君不必困於自身文風，更不必執拗於與他人的異同，你文字中的鋒芒，熱烈與決絕，並非缺憾，而是獨屬於你的天賦與風骨……」
居然還點評上了…而且，還評得不錯…
夫人眨眼，倒是對這位素未謀面的小友，有了些基本的印象。
文字老氣橫秋的！一點都不像十八歲的孩子！
村上端著碗，扒著飯，吃著吃著見沒了動靜，又不滿道：「怎麼不念了，後面呢。」
「是是是。」老太太笑著，跟哄孩子的似的，又讀：「君困惑筆墨過於刻意，困惑於心境難以安放，困惑於作繭自縛，畫地為牢…但創作一事，本就無圓滿，筆墨本有缺憾，也不必強求文字盡善盡美，也不必困囿於過去之事。人心有波瀾，文字便有起伏，人生有得失，筆墨便有深淺…」
念到這，老太太怔了片刻，卻是下意識的，看了看身旁的村上老師。
她太了解自己相伴多年的丈夫了。
不必困囿於過去之事…
果不其然。
丈夫怔在了那裡。
他的姿態很古怪，眼神凝固，似乎在盯著面前的鹽烤魚，而全身紋絲不動，只剩嘴巴還在不停的咀嚼。
只見信封最後。
那談不上好看的文字，卻在勸慰：
「順其本心，隨其自然，落筆之時自有神助，文學從無答案，不謂對錯，空靈與凌厲，溫柔與剛烈，皆是文學本該有的模樣。所有深刻的文字，從來不是順遂心境的平鋪直敘，而是困頓、迷茫、求索…而你執著於生命的極致，執著於人性的溢彩，執著於絢爛的毀滅，便是你心中年少之人最珍貴的赤誠與銳氣。」
「……」
村上老師放下筷子，好笑搖頭：「還點評上了！」
他成名數十餘載，倒是已經有多少年，沒人敢這般對他勸學了。
陽子也笑。
點評歸點評…但這，是真聽進去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