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醫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猶豫。
金匱的確是他修行路上最大的依仗，可龍吉的幫助也實實在在擺在那裡。
上生星君的考核能那麼順利，龍吉在斗部那邊說過話是明擺著的事。
更不用說那六千年蟠桃、青天玄晶這些靈材，沒有她開口，他自己去打聽恐怕要繞許多彎路。
可這些不是他點頭的全部理由。
相處這些日子，龍吉坐在天機宮石欄上的樣子他見慣了。
她從來不拿公主的架子，也不會因為幫了他什麼就等著他感激涕零。
反倒是有時候他忙起來忘了給她疏通經脈，她自己坐一會兒就走了，第二天再來，也不催他。
伊醫心裡清楚，這樁事若是應下來，封神大劫的渾水他就算徹底踩進去了。
可他本來就是商朝的藥王爺，站在商湯那邊，封神大劫的因果早就沾了一身。
況且他是神農弟子，三皇五帝的立場擺在那裡，哪怕大劫當中有聖人博弈，他一個醫仙周旋起來也不至於毫無迴旋的餘地。
更何況，他腦子裡那些前世的記憶不是擺設。
封神之劫的起因他記得清楚，歸根結底是聖人弟子不尊天庭，天庭權威難以統御三界。
但如今離大劫正式開啟還有時日。
若他能借著天庭的位子做些事情，把醫道鋪開。
讓天庭各部仙官都念他幾分情面，到時候就算真有衝突，他也能從中斡旋。
把一場你死我活的量劫，磨成一場坐下來談的紛爭，並非不可能。
這些念頭在他心裡轉了一瞬，沒有說出口。
昊天坐在案後，那身天帝的氣勢忽然收了回去，臉上嚴肅的表情散開，變成了大笑：「不錯！不錯！」
他站起身來，從案後走出來，上下打量了伊醫一眼：「朕還以為你會推脫，說什麼配不上公主、修行未成之類的話。
沒想到你倒是乾脆。」
伊醫拱手道：「臣若說配不上，那是假話。臣若說不願意，那也是假話。既然都是假話，不如說真話。」
昊天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行，龍吉那邊朕去問。她若點了頭，這事便定了。你回去等著便是。」
……
「什麼叫你要娶天庭的公主了。」
火雲洞中，神農剛把一株新采的仙草投進藥爐，聽見玉符里傳來伊醫的傳訊，手一抖，那株草差點掉進爐底。
他顧不上藥爐里還在熬煉的那爐珍稀藥液，拂袖便走，一步踏出火雲洞，化作一道綠光破開九天罡風，兩步便到了南天門外。
如今天庭與人族關係尚算和睦。
他這個地皇往來也沒什麼阻礙，守門的天兵見了他紛紛行禮，他也不理會，徑直穿過幾道宮廊，往天機宮方向去。
天機宮偏殿裡，伊醫正坐在案前除錯望仙鏡的紋路，殿門被人一把推開。
神農的身影出現在門後。
那位平日裡總是一副沉穩從容模樣的地皇，此刻滿臉寫著不可置信。
伊醫站起身來，倒是沒有露出意外之色，他方才傳訊時便料到神農會來，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弟子見過地皇。」
神農走進來，目光在伊醫身上停了一瞬，確認他氣息平穩、修為精進，甚至已經到了玄仙后期。
而且不僅僅是玄仙后期，他一眼就看出瞭如今伊醫身上的果位。
語氣驚訝，「你怎麼成了上生星君了。」
「前段時間星君考核，我治好了三位金仙，自然就成了。」
神農微微皺眉，道：「你方才傳訊說什麼？再說一遍。」
「弟子說，天帝允了弟子與龍吉公主的婚事。」
神農在原地站了片刻，像是在消化這句話的分量。
他緩緩走到案前坐下，又抬眼看向伊醫，語氣里的驚訝淡了些，浮上一層複雜：「老夫知道你在天庭混得不錯，可沒想到你能混到這個地步。
你上天庭才多久？
怎麼就走到這一步了？」
伊醫給神農倒了杯茶，在他對面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辭：「地皇帶弟子去凌霄後殿給龍吉公主治仙體那日，弟子便與她有了交集。
後來她常來天機宮，時日一長，便生了幾分情愫。
天帝召弟子問話，弟子如實答了，天帝便允了。」
神農聽完，沉默了好一陣。
「你成上生星君與此事無關吧？」
「無關，龍吉公主只是提出考核之事，但考核是弟子自己壓服了其餘兩位上生副君所的。」
神農伸手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擱下茶杯時語氣裡帶著幾分感嘆：「老夫當初帶你上天庭。
只是想給你尋個安身立命的地方，讓你借天庭的勢壓住那股氣運。
沒成想你還真把自己當成了天庭的人。」
他頓了頓，看向伊醫：「你心裡頭可願意？老夫問的是你的本心，不是有沒有好處。」
伊醫迎著神農的目光，語氣平穩：「弟子願意。
弟子在天庭能走得這麼順，除了地皇和呂前輩的提攜，便是龍吉公主出力最多。
她待弟子以誠，弟子若說不願意，那是假話。」
神農聽完，靠在椅背上，半晌沒有開口。
他自然聽得出伊醫這話的分量，說願意便是真願意，不是沖著天庭的權勢去的。
他將茶杯擱在案上，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叩了兩下，斟酌著開口：「老夫有些話得跟你說清楚。
天庭雖說號稱三界共主，可你也該看得出來。
如今這天地間。
聖人們高高在上，各方仙神各據道場，聽調不聽宣的占了多數。
天庭雖有昊天坐鎮，但論根基論威望，還鎮不住那些有跟腳的修士。」
他目光沉了沉，語氣裡帶著幾分慎重：「你若只在天庭掛個職司、領個果位，倒還無妨。
可你若成了天帝的女婿，那便是徹底上了天庭的船。
日後聖人門下若是與天庭起了衝突，你首當其衝便是被卷進去的那一個。」
他抬眼看著伊醫，聲音放緩了些：「老夫說這些不是要攔你，只是把利害給你擺清楚。
你若聽了這些話動了退意，老夫現在便帶你回火雲洞去，什麼上生星君什麼太乙果位都可以不要。
修行的事老夫另想辦法給你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