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醫聽完,安靜了片刻。
他知道神農這話說得誠心,帶他回火雲洞修行,便意味著神農願意替他扛那股人皇天命的因果。
哪怕日後氣運生變會引發什麼亂子,神農也會擋在他前頭。
他拱手道:「地皇的擔憂弟子明白,但弟子不打算退。
弟子在凡間時立過醫天之志,上了天庭反倒發覺此地才是最好行醫之處。
論身份論果位論能接觸到的疑難雜症,天庭都比凡間強得多。
弟子若退了。
便辜負了地皇當初帶弟子上天庭的那番心意。」
神農聽完他這番話,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釋然:「行,你有這份心志,老夫便不攔你。
既然你自己想清楚了,那便好好走下去。」
神農最後也沒說什麼。
這種事他攔不了,也不想攔。伊醫能走到這一步,靠的是自己的本事和機緣,他作為師長能做的只有在關鍵處點撥一二,不該替弟子做決定。
「行吧。」
神農站起身。
「既然你自己心裡有數,老夫便不多嘴了。」
他走到殿門口,回頭看了伊醫一眼,語氣認真了幾分:「若真遇到什麼過不去的坎,記得傳訊。老夫在火雲洞,離天庭不遠。」
伊醫拱手:「弟子記下了。」
神農點了點頭,邁步出了天機宮,身影很快消失在宮廊盡頭。
伊醫目送他遠去,才重新坐回案前。
他知道神農這番來去匆匆是擔心他誤入歧途。
怕他因為天帝的權勢答應這樁婚事,最後把自己搭進封神大劫的渾水裡去。
但神農方才聽他說完那番話之後便沒有再勸,顯然也看得出來他確實是心甘情願的。
至於神農臨走前那句囑咐,他記在心裡了。
只是神農不知道的是,伊醫心裡清楚得很,封神大劫這趟渾水他是躲不掉的。
他身上的藥王封號出自商朝,而商朝正是封神大劫中周朝討伐的物件。
他就算現在躲回火雲洞去,日後戰火燒起來,他一個商朝藥王爺的身份照樣會被牽扯進去。
與其到時候被動挨打,不如趁早在天庭站穩腳跟。
不過這些話他沒說出口,神農已經夠操心了。
接下來的兩日,伊醫照常在天機宮診病。
復元大會的名聲已經徹底傳開了,每天都有天兵天將自發前來排隊,等著他調理體內積攢的陳年暗傷。
他坐在前殿當中,望仙鏡懸在身側,復常法則籠罩整個殿內,那些天兵天將在鏡子前站過之後便能感覺到體內多年的老傷鬆動消散。
來的人越來越多,天機宮每日要接待上百號人,伊醫從早忙到晚,倒也不覺得累。
太乙果位加持之下,玄仙后期的修為穩固得很,連著診治幾日也不見疲態。
只是他心裡始終惦記著一件事。
龍吉這兩日沒來過。
往常她每天都會來,有時候坐在石欄上看他診病,有時候帶了靈果來分給天兵們吃,有時候什麼也不做就在那兒坐著發呆。
伊醫習慣了抬頭時能看見那道素白的身影坐在殿門外,忽然間不見了人,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他告訴自己這很正常,天帝說要問龍吉的意思,她這段時間自然不好再往外跑。
可兩日過去沒半點音訊,他心裡那根弦還是慢慢繃了起來。
他在偏殿裡坐了一陣,又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宮廊方向看了一眼。
廊道空空蕩蕩,偶爾有幾個天兵經過,都不是她。
他站了片刻,又轉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玉簡看了兩行又放下,最終索性不看了。
第三日清晨,伊醫正在前殿替一個天將調理經脈,殿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那腳步不疾不徐,落在地上幾無聲息,可伊醫的隔垣洞見神通自然運轉,一道身影便落在他感知中。
那人身形瘦小,面容蒼老,一頭白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握著一根極細的紅繩。
伊醫搭在病人腕脈上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收了回來。
「今日便到這裡,回去歇息一日,經脈里的淤塞應當已經化開了。」
他朝那位天將點了點頭,起身走向殿門。
殿門外那老者正站在石階上,面容和善。
伊醫走近幾步,以神識探去,竟探不到半點氣息流轉。
那人站在那裡,卻像是站在另一層天地里。
伊醫心中一驚,他如今身負太乙果位,又有玄仙后期的修為,尋常金仙站在這兒他都不至於完全感應不到。
可這老者氣息全無。
若非隔垣洞見能捕捉到他身上那道淡淡的氣運波動,他怕是連人到了面前都不知道。
「小仙見過前輩。」伊醫拱手行禮。
那老者笑了起來,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語氣溫和而慢悠悠的:「老朽月老,奉天帝之命,前來為上生星君提個好姻緣。」
月老二字落在耳中,伊醫心裡頓時明白過來。他讓開半步,側身將月老請進殿內:「前輩請進。」
月老也不推辭,邁步跨過門檻,手裡那根紅繩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他在案前坐下,將紅繩放在案面上,抬頭看向伊醫。
伊醫在他對面坐下,目光落在那根紅繩上。
紅繩看著尋常,卻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氣息,像是從天地初開時便存在於此,系住了無數人情緣聚散。
月老開口:「老朽在天庭待了許多年,見過的姻緣多了。
凡人說千里姻緣一線牽,那是說人的緣法由天定。
可天定的東西從來不是死的,牽線的時候系得緊些鬆些,全看牽線的人怎麼使力。」
他伸手將那根紅繩在指尖繞了一圈,慢悠悠道:「上生星君與龍吉公主這段緣,老朽看過星盤了。
紅鸞星動得早,本該落在旁人身上,可那星命不知怎的轉了個向,纏到了你這兒來。
天帝讓老朽來問一句,上生星君可願意讓老朽把這根線繫上。」
伊醫聽明白了。
月老來得直接,問得也直接。
這樁婚事天帝那邊點了頭,龍吉那邊大約也鬆了口,剩下的就是他自己這邊的事了。
月老今日來不是傳天帝的旨意,而是來替他系那根紅線的。
他拱手道:「有勞前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