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掌柜有此心意，已是難得。」
辛如音微微頷首，目光卻不自覺地又往周青那邊瞥了一眼。
周青神情十分鎮定，彷佛方才那番話不過是隨口一提，並無刻意示好之意。
這倒讓辛如音心中更生了幾分好奇。
她自幼聰慧，涉獵極廣，尤其於陣法一道，頗有心得。
家中藏書樓里的陣法典籍，她十二歲前便已通讀殆盡，之後又四處遊歷，遍訪名師，見識不可謂不廣。
「周道友方才所言，關於五行相侮相乘之理，如音受教了。」
她頓了頓，聲音依舊溫婉，卻多了幾分認真，「不知周道友師承何處？能對五行之道有如此見解，想來必是名門之後。」
周青聞言，只是淡淡一笑。
「散修一個，談不上師承。不過是多讀了幾本書，多想了幾個問題罷了。」
辛如音眼中閃過一絲不信，卻沒有追問。
修仙界中，每個人都有秘密，追根究底是最討人嫌的事。
她只是在心中暗暗記下這個名字——周青。
「齊掌柜，陣眼之事……」
她轉向齊雲霄，語氣恢復了方才的溫婉從容，「待我回去將材料清單整理妥當，改日再來叨擾。」
「不叨擾不叨擾！」齊雲霄連連擺手，笑得憨厚，「辛姑娘隨時來，我都在！」
小梅在旁邊撇了撇嘴，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聲音輕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辛如音微微欠身，向齊雲霄施了一禮，又轉向周青，略一遲疑，從袖中取出一塊淡青色的玉牌，雙手遞了過去。
「周道友，這是如音的傳訊玉符。若道友他日路過元武國，可憑此玉牌一敘。」
周青接過玉牌，入手溫潤，能感應到其中燒錄的靈力印記。
他看了一眼，收入袖中。
「好。」
辛如音不再多言，帶著小梅轉身離去。
走到門口時，小梅忽然回頭，朝齊雲霄做了個鬼臉，又朝周青眨了眨眼，這才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
齊雲霄站在原地，望著門外兩女離去的方向，愣了好一會兒，才撓撓後腦勺，回過神來。
「周道友，您的見識果然廣！」
他搓著手，滿臉敬佩，「我齊雲霄煉器這麼多年，頭一回見到有人能把五行之道講得這麼通透。您是不是也懂煉器？」
「略知一二。」
周青道，「不過今日來尋你，主要還是陣旗的事。」
「對嘍！」
齊雲霄一拍腦袋，「陣旗！差點忘了正事！」
他連忙從櫃檯下翻出紙筆，開始認真記錄周青方才說的那些要求。
百年雷擊木、火蠶絲、三層疊加的聚靈陣紋、七星拱月式的靈石槽……
他一邊記，一邊時不時抬頭問幾句，每問一句，眼中的光彩便亮一分。
到最後，他擱下筆，長長撥出一口氣，臉上滿是興奮。
「周道友放心，這套陣旗，我一定用心做！」
「兩個月後我來取。」
周青站起身，從儲物袋中取出一袋靈石放在櫃檯上，「這是定金。」
齊雲霄開啟一看，眼睛都直了。
「這、這也太多了！」
「不多。」周青道，「你用的都是好材料，值這個價。」
齊雲霄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有些發緊。
他做煉器這行當也有些年頭了，遇到的客人大多是精打細算的主，恨不得把每一塊靈石都掰成兩半花。
像周青這樣二話不說就給足定金的，實在少見。
「周道友……」他深吸一口氣，鄭重道，「您放心，這套陣旗，我齊雲霄就是不吃不睡，也一定給您做到最好！」
周青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出了煉器坊。
齊雲霄送到門口，目送那道普普通通的身影消失在坊市的人流中，這才收回目光，低頭看向手中那袋靈石，足有四百枚靈石。
他抿了抿嘴，轉身回到鋪子裡，將那袋靈石小心地收好，然後重新鋪開那張畫滿線條的紙，開始認真推演起來。
窗外日光正好，照得滿室明亮。
周青出了坊市，並未立刻離開元武國。
他在天星宗坊市又逛了半日，用幻化後的身份採買了一些自己所需的輔助材料。
直到日頭西斜，他才尋了一處無人的山崖，確認四下無人，解了幻化，御器向東掠去。
掩月宗在越國東北，元武國與越國相鄰，此番繞道並未耽誤太多行程。
……
青木崖的洞府，掩在層層禁制之後，與外界的喧囂隔絕開來。
周青踏入洞門時，天色已近黃昏。
夕陽的餘暉從石窗斜射進來，將洞府照得半明半暗。穿過外廳，轉過一道彎月形的石門，便是臥房所在。
還未走近，便聽見裡頭傳出咯咯的笑聲，稚嫩、清脆，像山澗里蹦跳的水珠。
他腳步一頓，嘴角微不可察地揚起。
繞過屏風，便見著了那一幕——
韓小妹盤腿坐在石榻上，烏髮松松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她穿著一件半舊的月白衫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皓白的手腕。
懷裡抱著個白白胖胖的小子，正是他們的兒子周昱。
小傢伙穿著一身大紅的肚兜，上面繡著憨態可掬的老虎——那是韓小妹親手繡的，針腳雖不算頂精緻，卻密密實實，透著十足的心意。
他正伸著兩隻肉嘟嘟的小手，去抓母親垂下來的髮絲，抓到了就往嘴裡塞。
「哎，這個不能吃！」
韓小妹連忙去掰他的手指，小傢伙卻攥得死緊，怎麼也不肯鬆開。
她佯裝生氣，板起臉：「周昱！鬆手！」
小傢伙愣了愣，歪著腦袋看了母親一眼，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粉嫩的牙床，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韓小妹又好氣又好笑，拿帕子去擦，剛擦完，這小東西又口水漣漣，比方才還凶。
「你呀——」
她正要數落，餘光瞥見門口多了一道身影，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
周青站在光影交界處，半邊臉被夕陽鍍上一層暖色，眉眼間的風霜似乎在看見她的那一瞬，無聲消融了幾分。
韓小妹怔了怔，隨即彎起眼睛，笑意從唇邊漾開，一直漫到眼底。
「回來了？」
語氣輕得像問今天天氣如何，好像他不過是出門採買了幾樣東西，而不是出去了這些時日。
周青沒有答話，徑直走過去。
小傢伙看見父親，立刻放棄了母親的頭髮，揮舞著雙手要抱，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含糊不清的音節里隱約有個「papa」的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