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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姜凡衣

2026-10-21 14:07:55 作者: 魚涼淺笑

  金陵姜家。

  養蠶人家各處可見桑樹,有風吹過,桑林婆娑作響。

  少女一襲紫衣踩過枝頭,摘下一捧桑葚扔入嘴中。離家多日,甚是想念桑果的甘甜。桑果肉食在嘴中爆開,櫻桃大小的唇邊淌下一團紫色,少女用身上最上等的雲錦擦去嘴邊汁水,期間仍不忘抱緊懷中的各色胭脂盒。

  桑林中,青衣羅衫的採桑女眾瞧見紫衣少女,見紫衣少女,如見家主,紛紛提籃見禮,輕喚一聲蛛兒姑娘。

  姜家禮數,蛛兒才不會遵守,撇下眾人,輕點足尖,竄向姜家外牆。

  桑林暗處,有姜家密結的千絲斷魂,外人擅闖姜家,若不知其中妙法,定會被擋在牆外,要是再慌亂擇路,踩中絲網,極有可能魂斷桑林。

  防守姜家外圍的是姜家二小姐,蛛兒與她多有過節,今日回家,必然要追弄一番。壞笑之中,一手千絲繞纏手將身前密結的千絲斷魂扯開巨大的口子,千絲斷魂尾部防賊用的銅鈴響作一片。

  幾道青影略出牆外。蛛兒已竄去別路,扯開另一處密結的千絲斷魂,翻入姜家,咯咯得壞笑不停。姜家二小姐惱羞成怒的嘴臉,不去看也能想像出來。

  青影為首的姜家二小姐細長的眼眉擰成一團,望向蛛兒消失的地方,緊咬紅唇,「等我坐了家主,一定將你這個外姓之人趕出姜家。」

  怒罵幾聲,招手,身旁青影散去,織補被蛛兒扯開的千絲斷魂。

  蛛兒已翻入姜家。姜家院牆之內,呈八卦之勢,洗桑、蠶房、繭室、繅絲、織綢、染坊、刺繡、倉儲,八處院落緊密相連,各院各行其事,由專人管轄。

  八處院落圍繞一座湖泊,湖泊天然雕砌,離水岸千里之遙。湖心有島,島上建有水榭,乃歷任家主居住之所。水岸碼頭,有一艘小舟,謁見家主,需自行划船進入。

  這些禮數是姜家的禮數,蛛兒不姓姜,並不用遵守。穩住身形,在水岸旁喘息片刻,一手千絲繞纏手結出一張蛛網,投向湖面,足尖輕點,踩向蛛網,蛛網密實,將她幼小身軀托起,足尖未沾到半滴水汽。行至水面,蛛兒依法炮製,投出幾次蛛網,身形如燕,輕巧地落在湖心島上。

  回到島上,便是回家。這幾日外地遊玩,始終沒有在家安心。絲毫不停留,一溜煙竄入水榭之中,也不走門,翻窗進入。

  屋內空曠,只有一座貫通屋樑和地基的木架織機,各色絲線懸於轉輪之上。

  織機前,素衣公子長發垂地,赤腳踩著織機足蹬,將各色梭子穿梭於織機之間,巧手翻雲,織出最上等的紫色雲錦。

  素衣公子是姜凡衣,姜家現任家主。

  「公子,我回來啦。」蛛兒撒嬌一聲,踢開腳上束縛的繡花鞋,掠向自家公子,從他的臂彎下鑽進他懷中,分去織機前一半的腰凳位置,用頭蹭著姜凡衣的胸口,像貓兒一樣撒嬌。

  

  姜凡衣停下手中活計,一臉寵溺問道:「這些日子玩得開心麼?」

  蛛兒蹭著姜凡衣胸口,晃動雙腳,身子嬌小,足尖夠不到地面,增添幾分可愛。

  小時候就喜歡賴在姜凡衣懷中,有一種久違的舒服,撅嘴抱怨,「一點都不好玩,那客棧里的床又硬又臭,用地還是劣等絲棉被,硌得好難受,我都好些日子沒有睡安穩覺了。」

  說罷,話風一轉,捧著懷中搜集的各類胭脂盒,一一擺在織機前的木樑上,「不過我弄到好多胭脂盒,這幾個是在揚州買到的,這幾個是杭州一位好心的姐姐送的,這幾個是在蘇州從別人手上搶到的。」

  蛛兒樂呵呵分享自己的戰利品,姜凡衣一手牽絲成線,將依次排開的胭脂盒收回她懷中,叮囑道:「別在織機上放這些東西。」

  蛛兒才不會記這些瑣事,吐舌抗議,換來姜凡衣輕敲頭頂,「交代你的話帶到了麼?」

  姜凡衣的懷中太過舒服,蛛兒有些困意,打著哈欠道:「在揚州城見到葉姐姐的時候就帶到了,我還見到葉姐姐的男人了呢,不過長得好醜,還不及公子的十分之一呢,不知道葉姐姐看上他什麼,護在手裡跟寶貝似得,還不許我追弄他。」

  姜凡衣耐心教導道:「這世間並非以貌取人。」

  蛛兒將胭脂盒收入懷中藏好,伸長懶腰,蜷入姜凡衣懷中,斷斷續續說道:「我覺得公子才是世上最好看的男人。」

  蛛兒這幾日奔波,回家躺入姜凡衣懷中,才足夠放鬆,淺聊幾句,深深睡去。

  姜凡衣不再織布,伸手將她護在懷中,不由露出笑臉。


  偌大的姜家,只有蛛兒,能讓他卸下心防。

  一片紅葉自窗外飛來,暗藏殺意,刺向姜凡衣懷中的蛛兒。

  蛛兒在熟睡,姜凡衣不好撒手,一道虛影從自身走出,結成另一個姜凡衣。

  一手牽絲成線攔住飛來的紅葉,姜凡衣已猜透來人身份,化成虛影,閃出水榭。屋內,留下另一個姜凡衣護著蛛兒。

  葉仙子一襲紅衣踩在湖面,整片湖水都因她的到來而清冷幾分。

  葉仙子率先開口,「這就是你的無我境!」

  姜凡衣負手立在島上點頭回應。

  身為姜家家主,一生不得踏出姜家,姜凡衣此生最想做的事,便是走出這座牢籠,去看看外面的風景。姜凡衣天生化物境,入無我境時,魂體分離,生成另一個自己。

  「今日怎得有空來姜家,姑奶奶不日便會抵達金陵,你可做好打算了。」

  葉仙子沉默片刻,方才開口,「閉關這幾日,始終沒有頭緒,今日出關,想找你切磋,希望你能助我入長生境。」

  姜凡衣輕笑一聲,「天下樓有刀皇劍神兩個長生境高手,為何不找他們。若他二人出手,姑奶奶也會給幾分情面的。」

  葉仙子一袖飛花無情掃向姜凡衣,花雨徑直穿過姜凡衣,嵌入島上石縫之間。

  姜凡衣周身無恙,嘆聲道:「你啊,任何事都喜歡自己扛著,有時候服個軟,假手他人也不枉是一種捷徑。」

  葉仙子嘴不留情,嗆聲道:「那你這些年一直想走出姜家,為何不親自滅了姜家,大搖大擺地走出去。」

  姜凡衣不做聲,將目光投向水岸西南,院樓林立之間,有一座不為人知的小院,是他不能走出姜家的根源。

  觸碰姜凡衣的痛處,葉仙子軟聲道:「明日這個時辰,我還會來,希望你能給個答覆。」

  姜凡衣一笑抹去悲涼,「現在就可以給你答覆,不瞞你說,我也想入長生境。明日此時,在此恭候。」

  葉仙子得了答案,化虹而去。

  姜凡衣輕嘆一聲,徒步走回水榭。無我境幻化而來的身軀,並無痛覺,赤腳踩著不算光潔的青石,沾出一行淺淺的足印,頃刻消散。

  水榭之中,姜凡衣一直等到月上枝頭,蛛兒才轉醒,在他懷中嚶嚀幾聲,睜眼與他對視,朦朧問道:「公子,什麼時辰了啊?」

  姜凡衣提醒道:「已過了去她那的時辰。」

  「糟了。」蛛兒一時清醒,尖叫一聲,匆忙從姜凡衣懷中跳出,踩住繡花鞋,掠出水榭,從湖面飛向西南水岸。

  西南水岸有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四周桑林縈繞,將小院藏在其中,鮮有人知。

  蛛兒望一眼頭頂月光,匆忙趕去院中。小院中,有一瞎眼的婦人端坐在台階上等人。

  「老夫人,我回來啦。」蛛兒翻牆落入院中,朗聲喊到,生怕婦人聽不見。

  瞎眼的婦人頓時眉開眼笑,「這些日子在外面過得怎麼樣?」

  蛛兒挨著婦人坐下,抱怨道:「不怎麼樣,還不如島上舒服呢。」

  婦人始終帶笑,一臉慈愛,「用飯沒啊?「

  蛛兒扯過婦人的手,按在自己癟下去的小腹上,「都快餓扁了呢。」

  婦人抽回手,摸索著起身,焦急道:「那快些回屋,知道你今天回來,特意給你做了好吃的。」

  「什麼好吃的啊?」蛛兒攙扶住婦人,雖然已聞到酸梅糕的味道,但還是假裝一副期待的模樣。

  婦人寵溺道:「是你最喜歡的酸梅糕。」

  蛛兒咧開嘴,露出一排白牙,「那我要多吃幾塊。」

  「沒人跟你搶,都是你的。」婦人摩挲著蛛兒的手,在她腦海之中,描摹出另一個人的模樣。

  屋中沒有香燭,婦人瞎眼,用不上那些物件。婦人將蛛兒按在桌前,桌上擺著一碟婦人自己親手做的糕點,糕點模樣大小勻稱,還有一碗餘溫尚存的桑果甜湯。

  婦人笑道,「不知道你什麼時候來,放的有些久了。」

  蛛兒捏起一塊糕點投進嘴中,寬慰道:「我可是貓舌頭,吃不了燙得,這剛剛好。」

  蛛兒吃糕點時,婦人端坐在她對面,捧著臉,笑著瞧她。

  她沒有眼睛,蛛兒不知她在瞧些什麼。吞完盤中酸梅糕,將桑果甜湯一飲而盡,用衣袖擦去嘴邊殘渣,打著飽嗝誇讚婦人的手藝,「這次的酸梅糕比上次的好吃。」


  婦人起身去收拾碗碟,笑盈盈道:「那下次還按今天的法子做。」

  今日想多留些時辰,蛛兒望著婦人的背影撒嬌道:「我還想梳個頭,這些日子在外面可想念您給我梳頭的時候了。」

  婦人樂呵呵地點頭,放下碗碟,用絹布擦淨手,摸出隨身帶的檀木梳,回到蛛兒身後,解開她的髮髻,從上自下,梳理她順滑的秀髮。

  銀月勾畫,慢慢走向深夜。

  湖心水榭燈火通明,姜凡衣凝神織著雲錦,等蛛兒從西南小院歸來。

  金陵坊間有傳聞,姜凡衣並非姜家明媒正娶之人所生,乃一採桑女借腹所生,出生時,天生化物境,被姜家捧為家主,而那位借腹生子的採桑女無人知其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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