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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明月當空

2026-10-21 14:08:00 作者: 魚涼淺笑

  蘇州天下樓。

  已是深夜,天色微涼,君不白獨自一人在屋頂飲酒,幾壇仙人醉,一人獨飲。

  後院廚房,巡夜的廚子煮了宵夜,一股醬肉香味。

  循規蹈矩的人群中,有個另類的身影藏在廚房窗子下,偷摸著用竹竿挑起一塊醬牛肉,藏入懷中,飛快跑遠,翻上屋簷,落入沈清瀾居住的別院。

  那身影依稀瞧著是明月。

  小丫頭正長身子的年紀,偷幾塊肉無傷大雅。但沈清瀾的別院有羅老太太把守,老太太鐵面無私,特意叮囑過天下樓的人,無要事不得擅入其中。擔心明月被重傷,君不白一襲白衣掠向屋簷,守在暗處,稍有偏差,也好出手相救,順道探探她的底細。

  明月躲進牆角,啃幾口醬牛肉,剩餘的用荷葉包好,揣入隨身斜挎的布包中,抹去嘴邊油漬,足尖輕點,掠向沈清瀾屋門前。

  今日,羅老太太破天荒不在,不知是明月運氣好,還是特意踩過點。

  沈清瀾屋內已然熄燈,漆黑一片。明月在門前探頭探腦觀望一陣,摸出一截銅尺,伸出門縫,將屋內的門閂抬起,推開一條容她進入的縫隙,閃身竄進房中,順手掩緊房門。

  明月來沈清瀾房中所為何事。

  君不白心生好奇,落在沈清瀾深居的屋簷之上,抬手,牽動幾片青瓦,藉著月光瞧清屋中動靜。

  屋內未點燈,卻有幾顆夜明珠懸在床頭。紗幔垂落,有美人臥榻其中,身姿妙曼。

  君子不立樑上,君不白本意移開目光。

  明月已欺身探入榻上,紗幔中伸出一雙藕色手臂,將她拖進床榻之中。

  細微動靜,君不白探頭去看,耳邊一陣掌風襲來。

  君不白後撤幾步,捏出刀意掃落掌風。

  屋簷上,青玉手羅青一臉殺意凝視於他,「怎得學人做起這等齷齪下流之事。」

  事關名聲,不得含糊,君不白伸手指向屋內,「適才,有人進了房中。」

  青玉手羅青一掌將君不白移開的幾片青瓦重新覆回原處,冷眼一剜,「若是外人,你還會在此悠閒自樂,你與葉仙子有婚約在身,實在按耐不住,為何不去金陵走上一遭,住幾日再回來。」

  自己清白未挑明,又搭上葉仙子的名節,君不白慌忙辯解,「婆婆嘴下留情,若是被旁人聽去,添油加醋一番,會毀了葉仙子的名節,我跟她可是清清白白的。」

  青玉手羅青一掌將君不白劈入院中,「葉仙子的名節是名節,我家小姐的名節就是浮草了。」

  君不白無言以對。

  沈清瀾屋內已掌燈,有簌簌穿衣聲,「婆婆,外面發生何事了?」

  聽見沈清瀾喚她,青玉手羅青掠下屋簷,退至台階處,推門進入,一掃屋內各處能藏人的地方,「不白說有外人進了你這屋中,可察覺到什麼異樣?」

  沈清瀾撩起紗幔,踩著足凳上的繡花鞋,羅青上去將屏風處的狐裘裹在她肩上。

  沈清瀾輕咳幾聲,柔弱道:「並未有什麼異樣。」

  

  屋外靜候的君不白頓覺一股寒意自屋中飄出,朝牆角挪動幾步。

  羅青掖好絲棉被,輕輕將一陣掌風渡去床底,床底若是藏人,她這一掌也能讓那人筋脈盡斷,「那早些睡吧,明日還得去神農醫館呢。」

  「睡不著了,等會便睡。」沈清瀾抄起床頭一側的帳本,藉著微光,靜靜翻閱。

  屋內並無外人,青玉手羅青散去掌力,囑咐道:「別看太久,小心熬壞眼睛。」

  沈清瀾乖巧點頭。

  安頓好沈清瀾,青玉手羅青退出房門,在台階處一臉怒意望著君不白,「今日這事我不會同莊主講,往後多約束些自身,若是再讓我撞見,便不會再手下留情。」

  越洗越黑,君不白一臉無奈,「婆婆啊,我真不是那種人。」

  青玉手羅青訓斥道:「是與不是,已無關緊要,大丈夫行事,當頂天立地,男盜女娼之事,並非君子所為,望你自省其身。」

  多說已無益,君不白垂頭回道:「謹遵婆婆教誨。」

  沒探清明月的底細,自己倒是被人抓住把柄,只能說自己運氣不佳,君不白灰溜溜逃出別院,在廚房後院酒窖之中取幾壇仙人醉,掠上屋簷,獨自飲酒,酒罈散落一地。


  青玉手羅青巡視一圈,翻牆出了天下樓,小巷之中,有她的蔥油餅推車。佝下身子,佯裝成老婦,用山泉水淨手,和面醒面,熬著蔥油,等歸農山莊清晨送菜的人前來交接。

  沈清瀾屋內,沈清瀾換了一副神情,朝床榻深處抓去,明月在陰影之中顯現而出,歪頭偷笑,「三姐教我的如影隨形果然好用。」

  沈清瀾手中帳冊落在明月頭頂,「不好好在樓里待著,又離家出走了。」

  明月雙手抱頭,撅嘴抗議,「二哥,說了好多回了,不許打頭,不許打頭,本來生得就笨,再打頭就更笨了。」

  雙月挖苦道:「知道自己笨,還不多讀點書,是不是又因為夫子的課業繁雜,才偷跑出來的。」

  明月的目光被床頭懸掛的夜明珠吸引,取下一顆,在手中把玩,吐露苦水,「那麼多字,我都還沒認全,夫子天天督促我背誦詩文,背不會不給飯吃,背錯了還要打手板。」

  雙月神色凝重,合上帳冊,「夫子打你了!」

  明月隨手扔掉夜明珠,從布包中摸出醬牛肉,解開荷葉,啃上一口,渾身舒暢,抖著雙腳,沒心沒肺回道:「打了一戒尺,不過第二天他就稱病告假了,我才能偷跑出來。」

  雙月一掌捏碎帳冊,這些帳冊本就是偽裝自身的,毀掉一兩本無關緊要,低聲咒罵,「孤月那傢伙。」

  明月跺腳,狠狠咬下一口醬牛肉,「不許提孤月,我討厭他。」

  雙月扭頭,「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家。」

  明月一臉嫌棄,跳下床榻,嘴中嘟囔不停,「不回去,在這天下樓就挺好的,每天都有肉吃,還有晚晚陪我玩,不用識文斷字,不用挨板子,不用看我爹的臭臉。」

  雙月耐心勸解道:「義父也是為你好。」

  明月將怒氣發泄在醬牛肉上,咬一大口,狠狠咀嚼,「給我尋夫家也是為我好。」

  雙月臉色突變,起身,立與腳凳之上,滿身殺氣,「你說什麼?」

  明月收起醬牛肉,胡亂擦去嘴邊油漬,「二哥,你是不是也覺得我爹很過分。」

  雙月逼問道:「義父給你尋得是哪家的人?」

  明月歪頭,眼珠在眼眶打轉,絞盡腦汁片刻,吐出一個名字,「好像是戶部尚書家的二公子。」

  「我要回一趟長安。」雙月衣袖輕擺,一陣香風飄出院落,留下屋中懵神的明月。

  蘇州城中,有一女子月下獨行,香風醉人。

  臨近蘇州碼頭,一朵鬼霧紅蓮在身前綻放,擋住她去路。

  孤月嗓音嘶啞,刮骨攝魂,「不用回長安,那戶部尚書一家已不在世上了。」

  雙月停下步子,一笑嫣然,這是孤月的行事風格。

  二人遙想對視,似敵似友。

  雙月率先開口,神色輕浮,打破沉寂,「怎得,是來捉我回去的。「

  孤月搖頭,「我只是來帶丫頭回去的,你的事,我不想管,也懶得管。不過三月讓我提醒你一句,四月和五月已到了江南,你的事儘早了結得好。」

  雙月噗嗤一笑,笑彎了腰,「那兩個一個瘸子,一個聾子,還能捉得住我。」

  孤月抬手,接住一截月光,月光輕柔,圈攬悲傷,「今日是娘的忌日,說話注意些,別讓她傷心。」

  雙月抬頭,仰望滿天月光,勾起唇邊,盈盈淺笑,朝月一拜,虔誠恭敬。

  萬籟無聲,只等更聲響起。

  雙月收回目光,理好妝容,「等我了結手中之事,自會回樓里謝罪。」

  孤月藏入鬼霧紅蓮之中,氣息漸無,「這些時日,我要回一趟長安,丫頭你先照顧些時日。」

  在孤月消失之際,雙月朗聲問道:「那夫子是不是也被你殺了!」

  空蕩之中,有人答話,「娘之前說過,要禮待讀書人,那夫子是國子監的祭酒,恐嚇了幾下而已。」

  雙月道出心裡所想,「只是打一下掌心而已,誰讀書時候不被夫子責罰,你若是還這般寵溺,她幾時才能長大,不再依賴你我。」

  空蕩之中,沒有回言,鬼霧紅蓮在雙月身旁綻放,殺氣瀰漫滿城,「娘說過,要我時刻護著她。誰惹她不開心,我便殺了誰,一人,一城,一國,我都能為她趟平。」

  雙月遞出一掌,掌風淒寒,吹散孤月身前縈繞的鬼霧,「你我一輩子都活在陰影之中,她是要走在陽光之下的,我們更應該要教她如何知人心,如何與人相處,如何行走世間,如何自喜自悲。」

  孤月化作虛影,遠去,風中漂浮他的留言,「有人的地方,這世間的陰暗永遠不會被光明驅散。」

  明月當空,雙月緊緊身上的狐裘,折回天下樓。

  屋中,明月攀在床榻上睡熟,始終護著懷中的醬牛肉。

  雙月垂下紗幔,一袖香風掃滅屋中燈燭,側坐床頭,守著娘留在這世上唯一的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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