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石門外,岳靈兒雙手環胸,目光掃過兩人,最終視線聚焦在公輸池的老臉上。
出門時陣仗浩蕩,還以為他能把人輕鬆帶回來,結果灰溜溜折返,剛有的好心情又被一團新火占據。
室溫驟降,公輸池扯緊衣裳,忙開口解釋道:「靈丫頭,別總生氣,對身體不好,實在是那人我們惹不起。」
只有天下樓,岳靈兒不想招惹,壓住怒火,半信半疑道:「怎麼,他也是天下樓的人?」
公輸池搖頭,攤開手掌比劃出五個手指,「那年輕人可是洞庭湖主謝湖生,江湖榜上排名第五,比你師父的排名還要靠前,江湖上傳聞他二十多歲便窺見長生境,別說是我,就是你師父這時候親自來江南,對上他也未必有勝算。」
公輸池說罷,輕嘆口氣,有些人窮極一生都難以窺見的長生境,謝湖生二十多歲便已輕鬆掌控,這江湖果然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什麼狗屁的江湖榜第五,這江湖榜都是百曉生瞎排的,我師父馬上就突破長生境了,天下第一早晚是我師父的。」
岳靈兒雙手叉腰表示不滿,在她心裡,沒人比她師父更厲害,要是由她來排江湖榜,她師父排第一才對。
公輸池沒有反駁,從懷中摸出一枚脆梨,咔嚓咬上一口,沒有冰鎮過的果子,脆感略差,但也能勉強入口,「除了謝湖主外,天下樓的現任樓主君不白也在,他們兩個我都惹不起,我們還是躲著點,眼下最要緊的,是把南疆過冬的糧食安全運回寨子,別出差錯,不然辦砸了,回去你師父都得責罰你。」
岳靈兒輕哼一聲,「不用你提醒,孰輕孰重,我分得清。」
困局已解,公輸池啃完梨子,在言無契身上抹去手上汁水,瞥見密室石門緊閉,往前走幾步,伸出指節敲兩聲石牆,聽出是裡面機關落下,疑惑問道:「我這才出門一會,裡面可是出了何事?」
岳靈兒嘴角微翹,「有個不知死活的傢伙闖進來,被我用毒困在裡面。」
一直默不作聲的吳少棘輕功點地,竄去岳靈兒身旁,仔細打量她是否受傷。
公輸池一臉震駭,問道:「何人破了我的機關?」
岳靈兒嘲道,「一個用雙槍的女子,我看八成是你出門的時候陣仗太大,被她撞見了。」
公輸池愣了一下,忙問道:「那女子的雙槍是不是一長一短!」
岳靈兒笑道:「怎麼,你認識?」
公輸池哎呦一聲,按下牆外機關,袖中魂鈴牽動,言無契腳下浪頭升起,從石門縫隙中竄入石室,雙掌水宿煙寒騰起大片水汽,企圖沖淡滿屋紫煙。公輸池聲音急切:「那是四海鏢局的少東家林秋晚,她要是死在這,你們的糧食也別想讓四海鏢局的人護送回南疆。」
過冬的糧食是大事,不能出差錯。岳靈兒的笑臉蕩然無存,仗著身形嬌小,火速擠進石門,她在密室中留下的毒有多烈,她自己最清楚。
岳靈兒剛跨過石門,一柄亮銀短槍朝她面門刺來,槍身力道凌冽,稍不注意,就有可能殞命當場。岳靈兒身形靈活,雙膝微彎,整個人如壁虎匍匐,短槍從她頭頂擦過,釘在石門上。
密室中紫煙被言無契的水宿煙寒吹散不少,地上還有些殘留,牆上螢石從洞口折進來的光透過紫煙。
岳靈兒定睛去看,林秋晚單膝跪地,長槍一頭杵在地面撐著身子不倒。她此時呼吸沉悶,毒已入五臟六腑。
知曉林秋晚身份,自然不會讓她死在這,岳靈兒袖中一團淡紫色煙霧散出,朝林秋晚飛去。以毒攻毒,是她最拿手的救人手段。
岳靈兒小聲嘟囔,一個將死之人,還有這般層出不窮的手段,倒是小瞧她了。細軟腰肢翻轉,與彈丸擦肩而過,怕林秋晚還有什麼手段,不敢離太近,雙掌間凝出淡紫色煙霧,化掌為指,隔空朝她幾處重要穴位點去。
紫煙借岳靈兒指力,竄入林秋晚五臟六腑,毒素兩兩中和,林秋晚慘白的臉色漸漸生起紅潤。
石室中,毒煙清洗乾淨,公輸池大步邁入石門,與彈丸撞個對臉。公輸池不避不躲,伸出雙指輕鬆鉗住彈丸,雙指一翻,卸掉彈丸力道,放在眼前饒有興致打量。
彈丸是林秋晚的化物境凝練而成,與公輸池指間內力衝撞,頃刻消散,一絲痕跡也沒留下。公輸池望著空蕩的兩指,斜眼笑道:「這化物境倒是有點意思。」
吳少棘最後一個進門,輕功縮地,護在岳靈兒身前。
一隻壁虎從岳靈兒袖中爬出,尾部牽出一條瑩亮的紫線,窸窣中爬上林秋晚的手腕,在她手腕繞上一圈,然後化成一團紫線,從林秋晚衣袖處爬向她全身,織補她受傷的血肉。
殺人容易救人難,豆大的汗珠從岳靈兒額頭淌下,落在她新買的繡花鞋上。
石門已經從外掩上,門外的痕跡被三具屍傀抹得一乾二淨。屍傀將三口漆紅棺材在門口圍成一張木床,公輸池盤膝而坐,從棺材中摸出一捲圖紙,低頭凝思,一身蓑衣的言無契手捧果盤,守在他身旁。
石室里,螢光灑落,幾人都在等林秋晚醒來。
此時揚州城已日上三竿,來四海鏢局走鏢的客商依然雲集。
四海鏢局作為江湖最大的鏢局,貫通九州四海,大到城鎮,小到鄉野,分舵遍地,各條路的鏢頭在江湖上也盛名許久,門路甚廣,鏢鏢必達,為天南海北的客商提供不少走商便利。
利潤足的客商出手大方,能勻出一兩成利作為鏢銀,這些客商,自然是由鏢局的總鏢頭林鎮江親自迎接,一壺上等春茶,正堂落座,再找鏢局老練的鏢師單開一條線走鏢;利薄貨少,撐不起一趟鏢的客商,可在鏢局掌簿處登記,與他人共湊一趟鏢;鏢局有時也接些暗鏢險鏢,但不會由鏢局養的鏢師押送,而是懸賞盤纏拮据的江湖客,這些鏢不能示人,但大都報酬豐厚,不少江湖客會掛單押運,賺些銀子傍身。
四海鏢局的大門從清晨雞啼一直敞到黃昏掌燈,很少有人鬧事。門口當值的年輕鏢師學了一手門房的客套話術,迎來送往,嘴皮子上的功夫見長,拳腳功夫倒是停滯不前。
年輕鏢師目送一隊客商走遠,正想折回門房吃口茶歇腳,卻見一白一青兩道身影從街對面走來,第一眼看時,二人還在幾丈開外,眨眼間便到鏢局門前。
一白一青兩人正是從揚州碼頭吃完漁粉而來的君不白和謝湖生。
君不白在鏢局門前停下,上次與葉仙子一同來四海鏢局,也是年輕鏢師當值。遇見熟人,君不白淺淡一笑,朝年輕鏢師抱拳,「麻煩通傳一聲,就說天下樓樓主君不白前來拜訪。」
君不白說話間,謝湖生已經邁上台階,一步落下,青衫帶風,吹得年輕鏢師朝門內傾倒,「順便帶句話,洞庭湖謝湖生來登門要人。」
謝湖生聲音洪亮,鏢局院裡護院的鏢師,一陣刀劍交響,同時竄到門口。領頭之人在門內盯著謝湖生,卻不敢邁過一尺高的台階,上前與他對峙。
江湖榜上排名第五的謝湖生,誰敢招惹。
年輕鏢師站穩腳跟,躲開謝湖生,朝君不白抱拳回禮,轉身一溜煙小跑回鏢局正堂。
半盞茶功夫,年輕鏢師氣喘吁吁折返回來,喘平氣息,朝君不白抱拳道:「總鏢頭正在接待貴客,不方便親迎,讓我先帶二位去偏廳喝杯茶,等他送走客人,便去偏廳尋二位。」
謝湖生沒有耐心等,一步洞庭踏入鏢局,行出幾丈遠,「茶湯有什麼好喝的,既然你們管事的不在,那我就自己進去找人。」
謝湖生又施一步洞庭,頃刻不見蹤跡,留下門前一眾護院茫然對視,屋簷牆角上防賊的鈴鐺沒有一處在響,無人知道他去了哪。
君不白替他解釋道:「謝湖主沒有惡意,只是找人心切,既然林鎮江有事絆身,找你家小姐也是一樣。」
上次林秋晚現身蘇州,此時正好可以去問下她為何在蘇州那般行事。
年輕鏢師有些為難,糾結片刻,回道:「我家小姐被賊人所傷,大夫說得臥床將養些日子,實在是不方便出門見客,總鏢頭也過發話,任何事都不能去打擾小姐養傷。」
君不白抬腳走上台階,拉進兩人距離,輕聲道:「還是上次在蘇州受的傷?」
年輕鏢師沒有回答,小姐的行蹤不能隨便透露。
君不白邁過門檻,門口負責護院的幾人悄悄後退,讓出院子中央寬敞的步道,在江南,天下樓的人最是得罪不起。
君不白平淡道:「既然她不方便出門見人,我去見她就行,有些事需要當面問她。」
君不白走得不算快,但步伐飄然,年輕鏢師咬咬牙,幾步追上來,伸開雙臂擋在君不白面前,「總鏢頭特意吩咐過,小姐要靜養,任何人不能打擾,要是被他知道我們放你過去,怪罪起來,怕是我們幾個的飯碗不保。樓主要是不急於這一時,還是去偏廳喝杯茶,等我家總鏢頭送完客。」
君不白終究是心軟下來,放慢步子,「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去偏廳喝杯茶。」
年輕鏢師長舒一口氣,收起雙臂,彎腰緊施一禮,「樓主請隨我來。」
二人繞過院中護院的練鏢場地,走向東側偏廳。東側偏廳不大,一張茶桌,幾條長凳,是客人臨時等候就座的地方。
年輕鏢師去一旁水房煮水沖茶,茶湯里的咸鹽和香料味透過窗子飄進偏廳。
君不白剛坐下,一陣風悠然飄進,謝湖生推門進來。
君不白抬頭問道:「找見公輸池沒?」
謝湖生搖頭,「找了一圈,除了鏢局的一群糙漢子外,就後花園有個受傷的女子,公輸池和南疆的那兩人,連根毛都沒看見。」
君不白起身,走在門口,望一眼正堂,正堂里林鎮江還在會客,「既然南疆來的岳靈兒與吳少棘要用四海鏢局押送糧食回南疆,總能問到點蛛絲馬跡,你在後花園看到的女子是不是使雙槍的?」
謝湖生一屁股坐下,撿重點說道:「兩桿銀槍,一長一短。」
君不白腳下生出一柄長劍,凌空而起,「那是林鎮江的女兒林秋晚,我有事要問她,去去就回。你先在這守著林鎮江,林鎮江統管鏢局,自然知道南疆的鏢幾時押送,怎麼去找南疆的那兩人。」
謝湖生點頭。
君不白一劍破空而去。
年輕鏢師煮好茶,捧著茶湯走進偏廳,見謝湖生坐在屋內,先是一驚,扭頭尋一圈屋子,不見君不白,又退出門,探頭朝正堂望去,見總鏢頭還在會見之前的客人,心生疑惑,卻又不敢怠慢謝湖生,在桌上放下托盤,捧一盞茶送到謝湖生面前,「鏢局的茶,別處吃不到的,謝湖主要不要嘗一盞。」
茶湯里飄著鹹味,謝湖生不喜歡,道:「這茶我吃不慣,那一壇酒來。」
四海鏢局的咸茶也是一方美味,每個來走鏢的客商都會討一杯喝,謝湖生是第一個用茶換酒的。
年輕鏢師默默收了茶,出門去取酒,順便向院中眾人詢問君不白的去向。
鏢局西南角後花園,林秋晚采了一朵素菊攥在手中把玩,兩桿銀槍插在背後槍套里。
從蘇州回來,養了這些日子,上好的補藥吃了不少,但身上的傷還有些零零碎碎沒有好透,可是從假山密室出來,身上一點傷都沒了,手腳靈活,渾身氣血通暢,不禁感嘆南疆的醫毒之術也是有些神奇。
雖然在岳靈兒那吃了苦頭,但是找見了心心念念的公輸池,身上這一身傷也好得徹底,也算因禍得福,便沒與三人計較太多,自作主張應下去南疆運送糧食的事,也從岳靈兒和吳少棘口中得知,自己托人從中原帶回來的東西已經到了揚州,這才走出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