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城的夜晚,運河上各家船帆亮起的燈火連成一條壯闊的燭龍,燭龍首尾相映,沿著運河盤旋,四海鏢局運往各地的鏢碼也在那片燈火之中。
夜色低沉,四海鏢局正門口旗杆上貼著鏢字的大紅燈籠隔著十幾里開外也能瞧見。
鏢局夜裡有人走鏢。
君不白與謝湖生在四海鏢局正堂屋簷上飲酒,四海鏢局貫通東西南北,酒坊窖藏的酒品類繁多,二人淺嘗幾壇,還是喜歡江南張家的仙人醉。
二人皆是無我境,夜色遮掩,使二人與天地融為一體。
君不白一身白衣端坐在屋簷上,白衣在夜色中染上一層墨色,晦暗無光。自上次在蘇州經舅舅蘇牧提點,日夜鑽研,如今已熟練掌握無我境的光影切換,取名為浮光掠影。
屋簷上橫列的酒罈也在他的浮光掠影籠罩之中,外人眼裡,屋簷上空無一物。
謝湖生斜躺在屋簷上,一副全然放鬆的神態。身子與屋簷相接之處,洞庭湖水凝成軟墊,填在縫隙里。謝湖生一口老酒入喉,幽幽吐一口酒氣,八百里洞庭湖在酒氣中若隱若現。
洞庭之水廣闊,四海鏢局落在其中,似一葉扁舟飄零。
月光如水,二人在屋簷上飲完數十壇酒。
屋簷上空酒罈橫七豎八躺著,君不白微微收斂,輕揮衣袖,將屋簷上的空酒罈扔去鏢局廚房牆角堆放整齊,抬眼掃視一圈鏢局四周。
謝湖生喝完最後一壇,晃動手中酒壺,將最後一滴酒晃出來滴在舌尖。此時酒意正濃,無酒可飲,略顯失望,一步洞庭踏去酒窖取酒。
四海鏢局夜裡走的鏢多是些懸賞頗高的暗鏢。
鏢局後門,幾個江湖客飄然而至。
先到的是位身形高挑的年輕道人,二十歲年紀,身背一柄桃木劍,身上青色道袍穿的年頭久了些,洗得略顯發白。年輕道人在後門空地等了片刻,見其他人還沒來,抬袖甩出一道掌風,吹去台階浮灰,沉膝坐下,在懷裡摸索一陣,掏出一枚荷葉包,撕開幾層荷葉,捧著冒熱乎氣的肉包子大口啃起來。
年輕道人是第一次下山,山上清苦,沒有多少傍身的銀子,此番來鏢局是賺些盤纏,等回山的時候也能給觀里置辦些過冬的物件。
緊跟在年輕道人身後來的,是對三十歲左右的夫妻,二人穿得樸素,褐色粗布麻衣,袖口膝蓋容易磨損的地方有幾塊還算工整的補丁。夫妻二人師出同門,都使刀。男子使的是一柄寬厚的斬馬刀,收在木質刀鞘之中,刀身太長,被他扛在肩上;婦人則是兩柄短刀插在腰間牛皮製的刀鞘中,左右手腕繞著一圈牛皮軟筋,牛皮軟筋一頭藏有暗扣,與人纏鬥時,解開可扣在短刀刀尾的鐵環上,起到出其不意的同時還能兼顧遠近。
夫妻二人剛與年輕道人打個照面,兩道黑影從遠處屋簷上凌空飛來。
率先落地的,是個拄著火頭杖,鬚髮全白的老者,老者一身紫袍,剛落地,身形瞬間佝僂,氣息渙散,用拐杖撐著身子,與來時判若兩人,似乎一陣風就能將他吹倒。與他一同落地的是個七八歲的女童,女童生得白淨,像個瓷娃娃,揹著一柄比自身高一頭的大黑傘,一雙眼睛透亮,火紅色衣裙讓月光都染上暖意。
二人眉眼相似,旁人第一眼就能看出是爺孫倆。二人的衣袍也出自同一座綢莊同一個繡娘手筆,尤其是衣領處用金線繡出一朵銅錢大小的六瓣金蓮,在夜色中熠熠生輝。
使刀的夫妻常年走江湖,知道爺孫二人來頭,笑盈盈抱拳行禮。
年輕道人客套起身,道一聲福生無量。
時辰正好,老者挺直身子,收下三人敬上的禮,喊女童去叩門。女童應了一聲,飛身跳上台階,抬手叩下門環。
四海鏢局的暗鏢發放得極快,一盞茶工夫,幾人護著一輛馬車從後門駛出,馬車疾馳過幾條小巷,沒入夜色之中。
「看什麼呢?」謝湖生手捧幾壇仙人醉折返回來,將兩壇酒扔給君不白,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君不白伸手接過酒罈,解開酒封,慢飲一口,「幾個來接暗鏢的江湖客。」
謝湖生眼力極好,在夜色中瞧見幾人模樣,笑道:「夜郎的人也干起這種押鏢的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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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不白停下手中動作,凝望夜色,「夜郎乾的都是偷墳掘墓的活,女子屬陰,與陰晦之地相衝,夜郎的行當里最忌諱這些,那老者也是想趁自己還能在江湖走動,給孫女找個謀生的手段。」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活法,謝湖生沒有接話,躺回原來位置,飲一大口酒,酒氣入喉,整個人渾身舒暢。
二人飲完僅剩的幾壇酒,夜色愈加濃厚,一團從遠處飄來的烏雲糰子遮住頭頂月光。
天地失色的空當,西北牆角,有一道黑影越過高牆。
謝湖生翻身立在屋簷上,笑道:「有老鼠進來了。」
那道黑影纖細似女子,君不白眉頭一緊,說不出的熟悉。
鏢局後宅之中,也有一道黑影竄出,身背一隻黑色箱子,黑影對鏢局的布局格外熟悉,眨眼的功夫,便落在西南角花園中。落在花園後,黑影沒有再疾行,而是放緩腳步,躲進假山,許久不見出來。
即便有夜色遮掩,君不白還是一眼認出林秋晚。
假山里機關開合的微弱聲傳入君不白耳中,君不白抬手指向西南角後花園,「那就是四海鏢局的少鏢主林秋晚。」
謝湖生捏了捏拳,林秋晚背後的黑色箱子,他在碼頭見過,四海鏢局的鏢師從中原貼身護送回來的,與那隻箱子一同下船的,還有苗疆的那對男女。
「我去去就回。」謝湖生一步洞庭踏去後花園。
西北牆角,那道黑影在鏢局暗處穿梭,黑影身法靈巧,鏢局暗處防賊的鈴鐺沒有一枚被她驚醒。
黑影似乎在尋什麼,每個院子都會進去瞧上幾眼,然後原路折返,去往下一處院子。
臨近正堂,巡夜的鏢師增加數倍,黑影手腳被束,動作顯然謹慎許多,先是躲在屋樑上,數清巡夜鏢師的路線,然後趁兩隊鏢師換防的間隙,跳進屋子,等下一次換防間隙,跳出屋子。
黑影跳出屋子,剛攀上屋樑,一桿長槍從院中刺來。
黑影明顯一驚,自己如此小心,還是露了破綻。身子繞過屋樑,一腳踢開長槍,翻身落在屋簷上,飛快遁走。
黑影鞋面上的金屬聲與槍頭擦出明火,長槍歪著插入樑上,有幾寸深。
院中一身寬鬆睡袍的林鎮江正要跳上屋樑去拔槍追人。
一道刀光從正堂屋簷上斬下,幾段銀絲從槍身上飄落,屋簷上看得一清二楚的君不白傳音給林鎮江,「那人踢開長槍時,在樑上四周和槍身都繞了一圈肉眼無法辨別的銀絲,凡她走過地方,也有這種銀絲,觸之即傷。」
屋簷上,君不白右手食指勾動,嵌在樑上的長槍脫離木樑,落回林鎮江手中。
院中動靜,引來巡夜的鏢師,還有幾個走鏢的江湖客。四海鏢局一陣燈光通明。
院中眾人並沒看見正堂屋簷上的君不白,朝林鎮江握拳行禮,「總鏢頭,可是看見賊人往什麼地方跑了。」
見林鎮江低頭思索,屋簷上,君不白補了一句,「那人沒盜走任何東西。」
二人傳音,只有林鎮江聽見。林鎮江神色稍緩,握緊長槍,提聲道:「切莫去追,那賊人在院中留了不少不易察覺的銀絲,觸之即傷,好在鏢局並未貨物丟失,且讓那賊人先逍遙幾日。你們從這方院子開始,三人成隊,先去廚房取些竹片,做成竹甲,護住周身要害,然後再去帳房取些廢舊帳冊的,用竹竿糊一個紙兜,挨著院子捕殺,將這銀絲都尋出來。」
即便是白日天光最盛時分,銀絲也不易察覺。眾人聞聲,動作都謹慎幾分,心中不禁咒罵這賊人手段惡毒。
林鎮江安撫住眾人,又喊人去發一趟報酬豐厚的暗鏢,請閒散的江湖客入府相助。人多力量大,越早捕完纏在鏢局各處的銀絲,風險就少幾分,不會影響鏢局的正常運轉。
眾人各司其職,明火執仗,四海鏢局如白天時一般熱鬧。
林鎮江囑咐完眾人,長舒一口氣,轉身朝屋簷上抱拳行禮。
屋簷上,君不白身影偉岸,點頭回應。
體態豐腴的劉姓婦人捧著一件暗紫圓領錦袍急匆匆走進院子,見林鎮江穿著單薄睡衣站在院中,滿眼心疼,麻利將錦袍展開,替他披上。婦人看不見屋簷上的君不白,林鎮江勾著身子,婦人以為他腰傷復發不能站直,搓暖雙手,探入他腰間。
有外人在,林鎮江騰出一隻手按住婦人的手,直起腰杆,順勢收起長槍,輕鬆笑道:「我沒事。」
婦人矮下半個身子,讓林鎮江倚在自己肩上,奪過林鎮江手上長槍,攙扶著他,軟聲道:「你不是年輕時候了,腰上有傷,別總逞能。」
林鎮江伸手撫過婦人耳邊垂下的髮絲,嘆氣道:「要是姑娘能讓我省心點就好嘍。「林鎮江嘆完氣,又關心道:『』姑娘那邊你去了沒,她有傷在身,可別讓她出來活動。」
婦人笑道:「去過了,她正睡著呢。」
婦人扶林鎮江在院中台階上坐下,陪在他身邊多年,深知他的脾氣秉性,四海鏢局今夜這檔子事,他斷然是無心再睡,要守到諸事妥當才會心安。
林鎮江端坐在台階上,將長槍橫在腿上。
已是深秋,夜露濕重,婦人怕他著涼,從屋內取一塊蒲團為他墊上,又取過冬用的手捧暖爐,燒了無煙精製木炭揣在他腰上,作罷這一切,婦人轉身去廚房,燒火煮粥,這一夜忙碌,等粥煮好,也能讓眾人喝粥暖暖身子。
經賊人這一鬧騰,四海鏢局的暗鏢暫停一日,苗疆的男女今日不會來托鏢。
君不白御劍騰空,幾個呼吸,追上遁去遠處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