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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一日之期

2026-10-21 14:11:31 作者: 魚涼淺笑

  夜色低沉,兩隻蝴蝶飛了很遠的路,穿過寒夜,飛進揚州天下樓朝街而開的三層樓窗戶中。

  三層樓里沒有掌燈,屋外月光從窗邊傾灑,在桌上留下一方細長的光亮,光亮之中有一麵攤開的紙扇,扇面上空無一物。

  扇子的主人正在喝酒。

  一壺松子酒,莊夢行品了一整日,手中的酒杯捻得滾燙。松子酒是蘇鈴鐺親手煮的,酒里加了紅豆,酒色紅潤。相思最斷腸,蘇鈴鐺離開天下樓一日光景,於莊夢行而言,彷佛過了數年。

  兩隻飛回的蝴蝶繞在莊夢行手邊,莊夢行伸出左手,蝴蝶一前一後落在他纖長食指上,撲簌著翅膀講述一路見聞。

  兩隻蝴蝶,一隻跟著君不白,一隻跟著謝湖生。

  蝴蝶的見聞如夢境一般在莊夢行腦海展開,彷佛他就置身在那,親身經歷。

  莊夢行聽完蝴蝶的見聞,吐一口酒氣,將兩隻蝴蝶放回攤開的紙扇,蝴蝶化作雲墨散開,鑽進空無一物的紙扇,素淨的扇面上里多了一簇花叢,幾隻蝴蝶在花叢間振翅嬉鬧。

  莊夢行抿完杯中松子酒,戀戀不捨擱下酒杯,扭頭望一眼屋外夜色,收好松子酒,起身抄起桌上攤開的紙扇,紙扇輕搖,身上酒氣頃刻消散,那份對蘇鈴鐺的濃厚相思也一併卷進心裡藏起。蘇鈴鐺不在揚州,他便代表天下樓,又一次輕搖紙扇,整人化蝶飛出,消失在夜色中,空留屋內一桌月光。

  ——

  揚州城外,歸農山莊的半山菜園,朱三槐目送公孫大娘提著竹籃離開,與她一同離開的還有暗處幾隻飛往蘇州的鴿子,二人做了約定,日出之前她不能隨意走出草廬。關於公孫大娘的底細,日出之前,就會被飛往蘇州的鴿子帶回來。田裡有蟋蟀爭鳴,朱三槐揉了揉發疼的腦殼,努力讓自己站得筆直,在田埂上遠眺長安方向,一副憂心忡忡模樣,莊主的信很久都沒有來過揚州了,不知他在長安過得如何。

  代號「清明」的漁粉姑娘撐著露珠做的傘走上山,步履輕快,走過之處田壟里的露珠被她身上氣息牽引,好似活了過來,一股腦向她飛來,在她裙邊繞成珠簾。漁粉姑娘秀手一點,露珠連成一片,不沾衣帶,化作一場雨淋在田壟里,長得挺擴的蔬菜在肥沃的泥土裡拔節。

  漁粉姑娘走近朱三槐,收起傘抱在懷中,她比朱三槐高一頭,沒有說話,靜靜等朱三槐開口。朱三槐聞出漁粉姑娘身上的漁粉味道,沒有回頭,彎下腰伸手抽一片青菜嫩芽放進嘴裡嚼,嫩芽清甜,使他的臉色有了些許笑意,「君家那小子沒為難你吧?」

  漁粉姑娘盯著夜色里望不到頭的田埂,答道:「我猜他認出我的身份了,若是他真動了殺心,我在他面前挨不過一招半式。」

  朱三槐被嘴裡菜汁嗆住,緊咳幾下,咽下嘴裡的青菜嫩芽,欠的人情還沒來得及還上,這又欠了人情,結巴道:「你……你確定他認出你了?」

  朱三槐說完,伸長脖子朝山下看去,眼珠瞪得發亮,生怕一個眨眼,君不白那身白衣從夜色中飄出。

  漁粉姑娘先是點頭,停了半刻,又搖頭否認,語氣平淡的擠出「或許」兩個字。

  朱三槐欲言又止。一隻灰鴿闖入他的視線,鴿子費力從揚州城方向飛來,跌跌撞撞落在他懷裡,鴿子羽翼帶著濃厚的水汽,瞬間打濕朱三槐胸襟。朱三槐取下鴿子腳邊的蠟丸,兩指搓開蠟封,藉著月光看完信上密件,面無表情將密信拋給漁粉姑娘。

  「他們找見公輸池了。」朱三槐低下頭,用內力暖熱掌心,小心翼翼為鴿子吹乾羽翼。

  謝湖生在揚州城鬧出的動靜,他方才也只是在與公孫大娘對峙時瞧了幾眼。

  漁粉姑娘掃視完密信,一揮手,幾滴露珠從田中飄來,凝成一團拳頭大小的水球。漁粉姑娘鬆手,密信掉入水球中,水球飛速旋轉,不濕水的密信被水裡的幾道暗勁撕碎,透亮的水球染上渾濁,落回田裡漚成濕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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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漁粉姑娘眨了眨眼,「原來剛才那動靜是謝湖主惹出來的,能讓莊主都器重的謝湖主,年紀輕輕就有如此手段,怕是過不了多久,就能成為江湖第一人吧。不過,我記得莊主去長安前密會過公輸池,莊主被葉仙子摔壞的那架輪椅就是他出手修復的,此去長安,莊主還定製了不少公輸家不外傳的暗器機關。這老頭的運氣屬實是差了些,這才第一天,君樓主和謝湖主便找見他了。」

  公輸池與歸農山莊有利益往來,他的存亡關係著百曉生的長安大計。朱三槐眉頭擰成一團,這才一日,公輸池的行蹤便暴露,確實是他始料未及的。在君不白還沒上山來討要公輸池的行蹤時,朱三槐就已知曉公輸池的藏身之所,本想兩邊都不得罪,遮掩幾日,雙方都能欠自己一個人情,日後也好開口討要。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朱三槐攥著手,自我寬慰道:「天下樓也不是什麼龍潭虎穴,何況羅婆婆還在金陵,公輸池依然在我們眼皮底下,不會出太大的差池。」

  漁粉姑娘久居碼頭,小道訊息聽了不少,提醒道:「千魔宮那邊,這幾日可是有大動作,公輸池在千魔宮掛了虛職,此番回金陵,必定會被宮心語召見。」

  朱三槐不以為然,語氣輕鬆不少,「天下樓那幾位都在金陵,千魔宮能鬧出多大動靜,更何況天下樓還有那位鎮守著整個江南氣運呢。」

  漁粉姑娘一臉期待,「天下樓里真有仙人?」

  朱三槐沒有回答,懷中鴿子的羽翼已經烘乾,朱三槐雙手捧著,將其拋向空中,灰鴿振翅,掠下山去,「這幾日多督促些沈家運去長安的船,莊主要的東西別耽誤了。」

  漁粉姑娘收起少女脾氣,鄭重其事道:「沈萬鯨醒了!」

  「是麼!」朱三槐目光轉向半山花圃,夜色里,花叢中有個藉著月光練劍的少女。

  漁粉姑娘又開口道:「據沈家傳出的訊息,過幾日他就會上山來的找老莊主。」

  朱三槐伸手揉了揉更加發疼的腦殼,「知道了,你且下山去吧。」

  漁粉姑娘沒有逗留,撐起雨做的傘沿著山道下山,途中路過菠菜地,連根薅起一大捧長勢甚好的菠菜,施展輕功遠遁,消失在山腳夜色中。

  一件件一樁樁事,惹得朱三槐焦頭爛額。田埂一陣聳動,一隻黑背山豬拱著一枚甜瓜滾到他腳邊。朱三槐俯身撿起甜瓜,在袖口胡亂擦去泥土,放進嘴中啃出甜味,肉香多汁的甜瓜讓他發疼的腦殼有了舒緩。

  朱三槐三口啃完甜瓜,在胸前胡亂抹一把,抬頭目測一眼時辰,將目光轉向半山魚塘。沈萬鯨上山的訊息,要告知老莊主一聲,讓他好有準備。身隨意動,朱三槐足尖輕點,整個身子拔高,踩過幾片菜葉,朝半山魚塘凌空飛渡。

  ——

  四海鏢局後花園,謝湖生揹著雙手,看公輸池在井狀密室中收拾他的隨身物件。密室被謝湖生一拳轟開,已經不能再做藏身之所,密室中能帶走的物件全部要帶走,不能帶走的也要悉數毀掉。三具扛棺屍傀化作灑掃的僕從在密室中搬運整理,漆紅棺材臨時徵用成儲物的柜子,言無契一手蠻煙瘴霧將不能帶走的物件全部腐蝕。

  公輸池捻著花白鬍鬚望著斷壁殘垣接連嘆氣,當年自己親自督造的密室,如今也要自己親手毀掉,如此傑作竟不能存世,可惜可惜。心痛片刻,一掌送出,整個密室被掌力轟塌。轟隆聲不絕於耳,公輸池不忍心去看,飛身退出密室,背身立在臨街屋簷上。身後一陣地龍翻湧,整個後花園向下塌陷,現出幾丈深的巨坑。

  「煩請謝湖主出個手,將這巨坑淹了,當年四海鏢局這密室的地基用青石夯得實,水不會淹到別處去。」公輸池心痛道。

  地龍翻湧時,謝湖生已閃到臨街屋簷上,聽見公輸池的請求,沒有推辭,一拳送出,八百里洞庭之水傾灌,整個後花園化作一方池塘。

  謝湖生收住拳,開口道:「既然都收拾好了,那就出發去金陵吧。」

  這句話不是詢問,是催促。

  一隻蝴蝶從城中飛來,莊夢行紙扇輕搖,落在牆外屋簷上,望著院中一汪池塘愣神,四海鏢局後花園幾時挖的池塘。

  「謝湖主是要動身去金陵麼?」謝湖生莊夢行認得,合上紙扇淺行一禮,目光掃過一旁眾人,公輸池和言無契立在一起,年歲相仿,莊夢行目光在二人身上來回打量,沒能決出誰是公輸池。

  謝湖生直言不諱,「多到一天,就早一天完工,免得夜長夢多,耽誤了工期,我家阿墨跟徒弟都還在天下樓壓著呢。」

  莊夢行呵呵笑到,謝湖主倒也是有趣之人,環顧一圈,沒見到君不白,又開口問道:「我家樓主不與你同行?」

  謝湖生抬手指向四海鏢局正堂,「今日在四海鏢局鬧這一通,打壞不少東西,我在這盯著公輸池,他去找林鎮江談賠償的事了,很快就回來,我們約好一起回金陵的。」

  二人話音未落,一襲白衣飄來,君不白御劍懸在半空,賠償一事已經談妥,林鎮江倒也客氣,沒要任何銀錢。君不白將謝湖生給的一包珍珠扔還給他,「林鎮江沒要你的珍珠,要了你一次出手的機會,他日若是林秋晚有難,你得出手一次,保她周全。」

  謝湖生收起珍珠,笑道:「這事我應下了。」

  一旁還在心痛的公輸池長幽幽嘆一口氣,他知道,林鎮江換來的謝湖生一次出手機會,是此生最划算的買賣。


  君不白傳音給林鎮江,告知他謝湖生已經應允。處理完賠償一事,目光迎上莊夢行,臉上笑容堆壘,「本來答應我大姐在揚州值守七日的,沒想到第一日便要折返,餘下這幾日還需你這未來姐夫多多費心啊。」

  未來姐夫這幾個字,莊夢行聽得心花怒放,撐開紙扇在胸前輕搖,「無妨,無妨,有我在揚州盡可放心,回去時別忘了在你大姐那給我美言幾句,我的終身大事可就全靠你了。」

  君不白笑得爽朗,「那是自然。」

  不能耽誤太多時辰,莊夢行收住笑意,一臉正色道:「既然已經無事,那就早些動身,揚州這邊我替你們善後。」

  君不白道了聲謝,御劍凌空,等公輸池動身,公輸池袖中魂鈴牽動,言無契和扛棺屍傀擁著他飛走,謝湖生一步洞庭緊隨其後,二人挾著公輸池遠去。

  莊夢行目送幾人走出揚州城,輕笑一聲,合上紙扇,運足內力,朗聲道:「今日城中有人受傷或是物件損壞,皆可來天下樓索要賠付。」

  莊夢行的聲音在揚州城中迴蕩,吹散滿城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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