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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夜長夢多

2026-10-21 14:11:34 作者: 魚涼淺笑

  這一夜君不白並沒睡好,夢見自己與葉仙子大婚的場景,十里紅妝,人聲鼎沸,直到入洞房時,挑開蓋頭,龍鳳紅燭里映出的卻是明月的臉。

  君不白從夢中驚醒,窗外的天色還有些昏暗,不想再閉眼去睡,只要一閉上眼,明月身著嫁衣的臉就在腦中揮之不去。君不白輕抬衣袖,用御物決開啟窗子,讓冷風灌進屋內,吹走夢裡的荒唐。

  冷風在屋內走了一圈,被窩裡僅剩的餘溫也被吹走,君不白掀開被子,套上鞋襪,走下床,捧起桌上的茶壺,灌下一大口涼茶,涼茶冰爽,壓去體內的燥熱。隨後用御物決披上外衣,拉開門走出院子。天色漸明,君不白在院中練完一整套無形刀意,又讓張狂劍意在體內流轉一圈,讓自己徹底清醒,才御劍行去廚房後院。

  廚房後院,公輸池的工坊已經建起,竹棚葦席分出三塊地界。沒有知覺的屍傀不用休息,一具屍傀在燒磚工坊里和泥燒磚,一具屍傀在碾轉工坊里淘洗砌牆用的熟石灰和糯米漿,一具屍傀在木桶中勾兌刷牆的粉漿,花椒香料的味道彌散在空氣里。

  靠牆的臨時帳篷,公輸池在躺椅上小睡,躺椅是昨夜言無契從他在金陵藏身的小院搬來的,此時言無契正凝著兩袖蠻煙瘴霧替他撲散惱人的蚊蟲。

  屋簷上,謝湖生剛打完一趟拳,青衫帶水,朝外騰著熱氣。

  君不白落在屋簷上,笑問道:「夜裡可有事發生?」

  謝湖生收住拳架,順勢舔了舔嘴唇,打了整夜的拳,米水未進,這時辰已飢腸轆轆,口乾舌燥,「沒什麼事發生,公輸池還算老實,沒折騰出什麼動靜來,就是我練了一晚上的拳,這會有些餓,要是能來個兩三斤肉墊墊肚子最好。」

  「等著,我去廚房看看。」君不白飛身跳下屋簷,瞥見帳篷中愜意偷閒的公輸池,右手一道劍意彈出。

  牆角帳篷里小睡的公輸池被劍意驚醒,以為是蘇柔回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人已從躺椅上彈起,落在院中工坊旁,慌張辯解,「蘇樓主,我可沒偷懶,沒偷懶,是在閉眼默寫接下來幾天修復的工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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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輸池的舉止有些滑稽,君不白站在廚房走廊上壞笑,「別裝樣子了,我娘沒回來,你只要七日之內把這廚房恢復如初,我娘回來驗收那一關能過,就算你將功補過。至於你偷沒偷懶,我可無心去管。」

  蘇柔不在,公輸池立即換了表情,拉著老臉飛回帳篷躺椅上,「去去去,打擾老夫休息,這睡不好腦袋就不清醒,會亂中出錯,延誤工期,給人做工得勞逸結合才行。」

  公輸家的勞逸結合,整個江湖都知道。

  君不白眯起眼笑道:「不想嘗嘗我們天下樓的飯菜。」

  「老夫還有這口福!」公輸池瞬間清醒,雙手撐在躺椅上,讓上身挺起,目光能透過窗子看見廚房內的食材,天下樓的飯菜近在咫尺,怎能錯失良機。

  「讓你來天下樓是修廚做工,還能讓你餓著不成,只要不偷吃就行,當年千魔宮的魔尊江南被我娘捉住偷吃,可是一棍打散六十年的功力,在天下樓燒了十年的火。」

  提到魔尊江南,君不白抬手指了指廊下不遠處的灶膛,他沒見過魔尊江南燒火的模樣,腦中驀然閃過前幾日明月在這裡燒火的可憐樣子。

  這是他今天第二次想起明月的臉。

  公輸池連連擺手,「再借我幾個膽也不敢偷吃啊,魔尊在天下樓燒火的傳聞,這些年江湖誰人不知,老夫不挑食,你看著做就行,你是蘇柔的兒子,廚藝自然也是隨她,老夫信得過。」

  論做飯的手藝,君不白深得蘇柔真傳,有絕對自信,挽起袖子走進廚房。

  自從天下樓的廚子廚娘去有情司走宴,天下樓吃飯的人數驟減,歸農山莊的鮮蔬也是緊著有情司那邊派送,天下樓的廚房只剩些耐儲的蔬菜乾貨,還有懸在樑上的幾條鹹魚臘肉。廚房裡,值守的廚子在燒火做飯,一口鐵鍋里燉著臘肉煲飯,鍋里水分已經熬干,一股誘人的鍋巴香味朝鼻子裡鑽。

  鐵鍋旁還有一口鍋燉著湯,君不白掀開湯鍋,咸鮮在鍋里打轉,熱氣騰得他看不見鍋里煮的什麼,「今日是什麼湯啊,夠鮮的!」

  廚子在案頭切菜,聽見君不白問他,抬頭回道:「切了些鹹菜丁,配上干蝦米和滷水豆腐一起燉的菜湯。」

  湯鍋邊有嘗味用的鐵勺,君不白伸手去拿,被廚子瞧見,擱下菜刀一把奪過鐵勺攥在手裡,「您別喝這個,唐樓主特意交代了,這幾天您的湯都要另做,唐樓主昨天黃昏時回來就用煨湯的瓦罐在泥爐上給您燉上了,這會已燉足十幾個時辰。」


  湯鍋旁的泥爐小灶,有一壇泥封的瓦罐,被餘溫炙烤得咕嘟作響。

  以前每次回來,唐姨都會親自下廚,提前燉一盅鹿尾湯給他備著,今日又是如此,爐火暖人心,君不白不由笑道:「不急,鹿尾湯晚些再喝。」

  「不是鹿尾湯,是……」廚子說到一半,止住嘴,不再往下說。

  不是鹿尾湯?君不白半信半疑中走向泥爐小灶,這些年,唐姨每次都會燉鹿尾湯,怎麼突然換了湯品。左手凝出細如毛髮的刀意剝掉瓦罐上的泥封,十幾個時辰的煨煮,罐口的荷葉已經完全染上湯味,君不白隔著荷葉,聞出湯里的食材,當場楞在原地。

  這是一罐用料十足的三鞭湯。

  君不白轉頭問向廚子,\"唐姨是不是搞錯了?」

  廚子眼神篤定,他親自看完唐盈選材燉湯的整個過程,「這都是唐樓主親自挑的食材,臨走時還交代了,今日神農醫館的濟懸壺來之前,你得把這湯全喝嘍,不然容易影響接下來的藥效。」

  君不白從震驚中回神,不可置信地睜大雙眼,「神農醫館的濟懸壺,專醫男女隱疾的那位!」

  「正是在下。」廚房外有一聲中氣十足的回應。

  君不白隔著窗子去望,一身青綠色儒袍,面如冠玉的男子站在院中,他的臉異常秀氣,右肩扛著一個藥箱,手骨纖長,整個人看不出一丁點的歲月痕跡。整座金陵城無人不認識濟懸壺,男女隱疾,他最拿手。

  濟懸壺揣著手,一個望字訣,隔著衣衫便將君不白上下打量一遍,目光停在君不白肚臍三寸,寬慰道:「放心,我來這隻有劍神知道,我方才是趁沒人的時候跳牆進來的,雖說你的事已經傳遍整個金陵,但那也到底是添油加醋,道聽途說之詞,沒多少人信的,只要你配合我診治,不出三日,定會讓你生龍活虎,精強力壯,不耽誤你跟葉仙子洞房。」

  唐姨親自熬的三鞭湯,神農醫館的濟懸壺,還有舅舅讓謝湖生帶話這幾日不許出門……

  結合這三件事,君不白已經猜出大概,朝屋簷上大笑不止的謝湖生咬牙道:「你昨夜回來便知道了吧,你這一夜未睡,除了盯著公輸池,還盯著我的吧,就你還想吃肉,餓著吧。」

  謝湖生收起笑臉,「劍神前輩特意叮囑了不能就告訴你,不然以我的脾氣,昨天回來我就當著你面講了。」

  君不白身上張狂劍意擴散,有一絲絲殺意漫出,「知道這謠言是誰傳的麼!」

  謝湖生搖頭。

  君不白一身張狂劍意,壓得濟懸壺渾身不自在,解釋道:「你大婚訊息傳出的時候,這通謠言就緊跟著傳出了。」

  想起前日在西南小院與陸琳琅互相拆台的話,君不白破口大罵,「陸琳琅,你大爺的!」御劍要去有情司尋她,被謝湖生一拳壓在院中。

  謝湖生抱著拳低頭看他,像在看一個囚犯,「劍神讓我盯著你,這幾天不能出門。」

  「你!」君不白強壓住心火,謝湖生執意要攔他,自己是走不了的。走又走不得,只能先一筆筆記下,以後再算。氣呼呼折回廚房,端起瓦罐往屋外走,心氣不順,要靠食物填補,而且唐姨燉的三鞭湯他得喝,一滴也不能浪費。

  君不白端坐在廊下,用湯匙舀著湯,三鞭湯選材上乘,又用十年以上的黃酒泡發,小火慢燉十幾個時辰,腥臊味一丁點都沒有,心情不好,再好的湯此時也味同嚼蠟。

  君不白大口喝著湯,不管旁人。

  躺椅上盼著美食的公輸池見早飯沒了著落,從躺椅上跳起,朝濟懸壺發難,「你個眼髒心爛的玩意,就不知道晚來一會。」

  公輸池與濟懸壺年紀相仿,年輕時也曾結伴走過江湖。如今公輸池已老態龍鍾,濟懸壺卻依然青絲茂盛。

  故人相見,尤其是損友,沒有太多熱情,濟懸壺陰陽怪氣道:「喲,公輸,你這傢伙還沒死呢,四十年前去秦淮花船喝酒,你還欠了我的酒錢,這些年躲躲藏藏的,面都不露一個,打算什麼時候還錢啊。」濟懸壺伸出一隻手,朝公輸池討要。

  公輸池一翻白眼,「你那些看診的器具,哪個不是我親自打造的,喝你幾回酒,那幾兩銀子記到現在,要錢啊沒有!等你以後死了,我去給你多點紙錢就當還債了。」

  濟懸壺湊近幾步,讓公輸池看自己這些年的駐顏成效,「瞧瞧我這駐顏之術,你死了,我都不會死。」

  容貌外在,公輸池並不在意,「為醫者,懸壺濟世,你這些年也就只博了個虛名。」

  濟懸壺單手扣在公輸池的手腕,當場為他號脈,「虛名!你這年紀,我也能讓你老蚌生珠。」

  兩個花甲之年的長者,像孩童一樣拌嘴。提到孩子,公輸池閉嘴退讓,當年公輸家的事,已是他的心魔。

  濟懸壺得了便宜,毫不在意公輸池陡變的臉色,命令道:「哎,一會給我砌個煮藥的爐子,當年欠的酒錢就抵消了。」

  公輸池沒有言語,從懷中摸出一枚脆梨,放在嘴邊啃出汁水,袖中魂鈴牽動,三具屍傀在後院空餘地方,為濟懸壺搭起一排煮藥的泥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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