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陵初到明德一中,人生地不熟。與其自己滿校區摸索著找班主任,不如讓保安幫忙打個電話給劉玲飛,請她過來領自己。
放眼望去,明德一中跟其他的普通高中沒有兩樣,校區不大。只是有一點格外扎眼,在大門正對的位置,立著一棟廢棄的五層教學樓。藤蔓綠植從樓頂一路垂下,層層蓋住原本剝落褪色的牆漆,看上去像是披了一頭濃密雜亂的長髮。
劉玲飛走在前頭,單陵跟在身後,一路上兩人沒有搭話。
道路右側是嶄新的操場,新鋪的塑膠跑道圍著幾片籃球場,看台上的座位空無一人,或許是因為今天正值周日。
穿過操場,走向仍在使用的主教學樓,書香湧入鼻腔,熟悉又陌生。各個教室傳來陣陣讀書聲,紛亂卻又帶著整齊。
劉玲飛踩著細高跟拾級而上,啪嗒、啪嗒,腳步聲仿佛在迎合教室里讀書的節奏。
高三的孩子真是命苦,明明正值暑假,卻單獨一個年級要到學校上課,高考衝刺階段,周末僅有不到一天的休息時間,像往常沒有特殊情況周六中午離校,周日吃過午飯後就得返校。
單陵想起自己的高三,當年班主任常掛嘴邊的一句話就是,再苦也就苦高三一年。現在看來,他的班主任完全就是個騙子。
上到三樓的時候,周遭的聲音完全換了一副模樣,嘈雜刺耳,內容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片嘰嘰喳喳的喧鬧。
高三十四班就在三樓的轉角處。
如果單陵沒有猜錯,現如今的學校排班順序依舊按照成績分班,那高三十四班,某種意義上就是所謂的差生班。
走進教室,吊扇嗡嗡低響,白熾燈光交匯著窗外的自然光,平鋪在課桌上。
真是懷念。
劉玲飛站上講台,抬手示意單陵站到前邊。
方才還在嬉笑打鬧的學生爭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趁著安靜前的那幾秒低聲說著還未說完的話。
「同學們,安靜一下。這位是臨時插班的同學,單陵,單字作姓時是個多音字。」她拿起粉筆快速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字,「單陵,簡單和大家打個招呼。」
幾十道目光一齊投向他。那些眼神中藏著好奇、挑釁,還有幾分戲謔。
「大家好,我叫單陵,今年二...」二十三歲幾個字險些脫口而出,「今年十九,希望能夠在新班級交到朋友,跟大家好好相處。」
單陵跟他們頂多也就差四五歲,謊報年齡應該不會被察覺,大家都剛好成年。
劉玲飛抬手指向教室:「空位不少,你挑一個喜歡的座位坐下就行。」
單陵徑直走到最後一排落座。剛放下東西,抬頭就看到前排四五個男生正像打量獵物一樣地盯著他,察覺到單陵的視線,幾個人立刻轉頭移開目光。
「你好單陵,我叫陳一帆。你如果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我。」同桌小胖戴著用膠帶纏好的眼鏡小心翼翼碰了碰單陵。
「什麼時候下課吃飯?」單陵看了眼手錶,已經傍晚六點。不知道為什麼,一坐到教室他就本能地不敢往外掏手機。
陳一帆「噗嗤」笑出聲,用手指比了個「十」。
伴隨著下課鈴聲響起,劉玲飛離開了教室。
原本安靜的教室又熱鬧了起來。
單陵正詢問陳一帆食堂在哪裡,忽然一本畫滿塗鴉的書「啪」扔到了他的課桌上,前排幾乎所有學生都轉過頭來,有的捂嘴笑。
「喂,什麼陵來著?」男生轉頭看向身旁的同伴,隨即輕蔑地看向單陵,「這個班級我比較熟,我不管你是誰,想在這兒好好上課,安分一點。」
單陵隨手抓起那本書,丟進一旁的垃圾桶。陳一帆慌忙站起身,伸手把書撿了回來。
「對不起,羅哥,單陵新來的,什麼都不懂...」
沒等陳一帆說完,單陵推開攔在門口的幾人,拽著他快步沖了出去。
見那伙人沒有追上來,單陵才在小賣部停下腳步。
「都高三了,班裡還有這種自稱老大的人?」單陵拿了一瓶水遞給陳一帆,隨後自己仰頭灌下半瓶。
「陵哥,你這下惹到不該惹的人了。羅哥性格比較霸道,在學校里向來沒人敢惹,老師也管不住他,你今天這麼做算是連我一起得罪他了。」
陳一帆反覆搓捏著礦泉水瓶,打算回去道歉,卻被單陵攔住。
「你這眼鏡,就是他打碎的?」
陳一帆點點頭,說是僅僅因為自己不小心踩到羅哥的鞋子。
單陵無奈一笑。沒想到現在還有這麼幼稚的人。張口就說社會上有關係,他也剛出社會,沒見得有多牛逼。
「不說這個了,你住哪間宿舍?要不我跟你一起住。」
「真的嗎陵哥,我是一個人住一間,你要是能跟我一起住那就太...」。後半句的「好」還沒有出口,陳一帆臉上的笑容驟然消失。
單陵問他怎麼了,他卻閉口不答,迅速轉移了話題。
「陵哥,我請你吃泡麵吧,食堂飯菜不好吃。你想加幾根腸加幾根腸。」
單陵當然清楚陳一帆難以開口的緣由。讀過這麼多年書,校園裡這套生存規則他懂。陳一帆執意請他吃泡麵,無非是害怕羅哥一伙人守在食堂堵他們。
單陵倒是不怕,畢竟自己是來工作的,只在明德一中待五天,本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我要兩根玉米腸,再加一個茶葉蛋,海鮮大碗面就行,我吃不了辣。」
「好嘞,我去給你泡。」
吃完泡麵後,陳一帆帶著單陵來到了宿舍樓。
男生宿舍就在主教學樓的背面,樓房看上去有些年頭。女生宿舍在更偏僻的位置,外圍還設了一道護欄,牌子上寫著:男生勿進。
夜色慢慢吞沒白晝,宿舍樓上兩盞探照燈的光束射得很遠,三三兩兩的男生換上背心短褲,看樣子準備去打籃球。
真有青春的味道。
陳一帆的宿舍在二樓最靠里的角落,201。
推門進去,一股潮濕的氣息混著男生宿舍特有的鞋臭撲面而來。
宿舍跟單陵的出租屋一般大,只是沒有空調。夜風撥動墨綠色的窗簾,並不算太熱。房間左右各擺放著一組上下鋪和一個衣櫃,只有一張床上蓋好了被褥。衛生間挨著陽台,沒有單獨的淋浴間。
「怎麼樣陵哥,就我一個人住,想睡哪張床都行。」
單陵把背包甩到陳一帆的上鋪。按理說下鋪比較方便,但是住過校的人都知道,下鋪總會有來往的人隨意坐,所以上鋪會幹淨很多。
在單陵收拾床鋪期間,陳一帆不停詢問他要不要搭把手,直到宿舍的門被推開。
門口站著一名男生,警惕地掃了一眼單陵,而後招呼陳一帆出去說話。單陵對這人有點印象,好像也是班上的同學。
「陵哥,我朋友找我出去一會兒,你有什麼弄不好的等我回來。」
丟下這句話,陳一帆就跑了出去。
單陵沒有多想,收拾好床鋪便躺在床上玩起了手機,不知什麼時候沉沉睡了過去。
待他醒來,連著喊了兩聲陳一帆,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屋內和窗外黑得滲人,單陵點亮手機屏幕,時間顯示二十三點三十四分。
陳一帆還沒有回來?
他穿好衣服下床,打開燈把屋子檢查了一遍,陳一帆的東西都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不對勁,十分地不對勁。
他從陽台取下晾衣杆,轉身朝門口走去。
門剛一拉開,單陵猛地向後連退數步。
陳一帆直直地立在門口,渾身狼狽,面無表情。
而不遠處教學樓的四扇窗口不知飄蕩著什麼東西。
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