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紅的血色驟然占據了整個眼白。
白西裝男墨鏡滑落的剎那,那顆眼球轟然炸裂。細碎的血霧像是無聲綻開的煙花,黏在冰冷的桌面,也瞬間釘進了單陵的瞳孔。
空氣在這一刻徹底死寂。
沒有嘶吼,沒有慘叫,毫無預兆。
單陵從未見過如此血腥的畫面,高速運轉的大腦短暫空白。本能的恐懼順著脊椎攀至顱頂,渾身肌肉驟然繃緊,像是被打了麻藥一般做不出任何反應。
他下意識屏住呼吸,指尖掐進大腿肉里,目光死死盯著男人,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破胸腔。
好疼。
痛覺告訴他這一切都是真的。
短短四五秒的窒息過後,預想中的恐怖突襲、厲鬼索命並沒有出現。
相反西裝男忽然放聲大笑,口中反覆說著:「通過,通過,太有意思了。」
一旁的女人隨手拿起抹布擦拭著桌面的血跡:「白總,我就說這嚇不著人吧,你輸我兩百塊,記這個月工資里。」
單陵怔怔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腦子裡一片混亂。
啥就通過了,又啥是惡作劇?這家公司到底在做什麼啊!
溫曉禾走到單陵的跟前,伸出一隻手,單陵本能地往後躲了一下。
「別管他倆,跟你開玩笑呢。恭喜你,通過了所有考核,正式成為來生有限公司的一員。」
單陵機械地搖著頭,目光渙散地看著溫曉禾,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握住那隻手。
「看來孩子還是嚇著了,梅婷,兩百塊從你這個月工資里扣。」
「白總~咱可是說好的,他掉凳了人家才算輸。」梅婷撒嬌地晃了晃白總的手臂。整個房間只有單陵一個外人,原來他是他們三個人遊戲裡的一環。
見單陵許久沒有反應,白總開了口:「要不這樣,曉禾你先預付半個月的工資給這孩子,接下來由你對接他的工作事宜。」
幾個人自顧交談,完全沒有徵詢單陵的同意,還沒等他開口拒絕,手機里傳來了銅錢的提示音。
支付寶到帳六千元。
「看來手機號沒錯。」溫曉禾舉著手機,在單陵面前晃了晃轉帳記錄。
單陵趕忙摸向口袋,點開軟體。
實打實的六千塊此刻正躺在他的餘額里。
喜悅瞬間衝散掉大半恐懼。
果然錢能解決百分之九十的問題,剩下的百分之十隻能說明錢還不夠。
單陵用力壓住嘴角上揚的衝動,剛才滿心牴觸,如果這時候笑出來,未免過於尷尬。
「那我能問一下,咱們公司的業務到底是做什麼的嘛?從一開始你們既沒有問過我的能力,也沒介紹過公司的任何信息。」
「找人。」
「找人?」單陵一臉疑惑看向溫曉禾。
「對,樓下那些掛著的照片,都是我們找回來的人,每次工作的性質不同,遇到的事情不同,所以我沒法一概而論,等下一次外勤,你自然就明白了。」
溫曉禾的回答,顯然有意沒有告訴單陵全部,既然這樣他也沒有必要再繼續追問什麼。
至少錢,是真的。
「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出公司,工作的事情你回家休息兩天,等我們電話。」
從公司出來之後,單陵完全忘了來時喪葬店的恐懼。
他痴痴盯著手機里的餘額,先給房東轉了一千八,又貼心地給爸媽轉了二千二,這次沒有提示餘額不足。
六千轉眼只剩下兩千。
算了,已經這麼晚了,乾脆先去吃個海底撈吧。
.....
單陵在出租屋裡足足等了兩天,始終沒有接到溫曉禾的電話。
此前是因為找不到工作滿心焦慮,如今工作有了著落,卻又遲遲沒有工作安排而心神不寧。人類果真是最矛盾的群體。
細細回想那天晚上,他屬實是被金錢的美色沖昏了頭腦,忽略了很多細節的東西。這家來生公司還是存在很多疑點,如果它的主營業務只是找人,按理說應該是好事才對,合法合規的話為什麼公司信息不表露出來。
溫曉禾光是回答了他,走廊上掛著的照片都是他們找回來的人,卻沒有回答為什麼全是黑白照片,單陵想不明白。
電腦上的瀏覽記錄還停留在來生有限公司的搜索詞條,單陵癱在老舊的椅子上,看著窗外橘紅色的天心裡七上八下,他不是沒有想過拿著這六千塊錢跑路,可萬一公司沒有問題,豈不是白白浪費了這難得的機會。
就在他心緒百轉千回之際,狹小的房間裡,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屏幕上赫然跳出三個溫柔的字:溫曉禾。
單陵遲疑兩秒,劃開接聽鍵。
聽筒那頭的聲音依舊柔糯清甜,和兩天前一模一樣,聽不出任何波瀾,仿佛只是尋常通知上班:「單陵,休息好了嗎?」
不等他回答,柔糯的聲音再次響起:「你現在趕緊收拾東西,半個小時後,我到你家樓下接你。」
「要去很遠的地方嗎,大概需要幾天時間?」單陵點開免提,伸手翻找出剛到這座城市時帶來的行李箱。
「一共五天,地方倒是不遠就在隔壁市區,衣服我們已經給你準備好了,你只需要帶些換洗的內褲襪子就行。」
單陵從來沒有談過戀愛,突然被媽媽以外的異性提醒自己帶好內褲,難免有點小臉一紅,他語氣稍微結巴地問:「那.....那具體需要我做什麼?」
「我先開車,一會兒咱們車上聊。」
時間轉瞬即逝,太陽落到了高樓背後,天色慢慢暗了下來。
誰曾想,單陵收拾好東西下樓的功夫,溫曉禾居然已經靠在副駕駛座上睡著了,車上再沒有別人。
無奈之下,他只好按照中控導航的路線緩慢驅車前行。
大約四十分鐘後,地圖顯示當前位置與目的地只剩下兩百米,是一所中學——明德一中。
單陵不清楚,他們來這所中學的目的是什麼。
將車子停靠在保安指定的位置後,他解開安全帶,試著輕輕搖醒還在酣睡的溫曉禾。
溫曉禾滿是睡意地揉了揉眼睛:「到了?」
單陵輕輕「嗯」了一聲。
她推開車門,從副駕駛繞到后座的另一側,招呼單陵下車。
「這裡面是校服跟資料,你進去正常上課,其餘一切,我們都已經安排好了。」
上課?單陵心裡一陣無語,她怎麼跟個謎語人似的,就不能一次性把事情的緣由好好說清楚。
單陵接過溫曉禾手中的袋子,抽出裡面的藍白校服,校服上繡著明德一中。
資料袋裡裝著四張A4紙,兩男兩女,全都穿著明德一中的校服,看樣子就是校內的學生。
「這就是我需要找的四個人嗎?」
林小雨、周浩、陳默、沈知遠。
溫曉禾沖單陵點了點頭:「把這四個學生帶回公司,你的第一份工作就算完成。」
就這麼簡單?應該用不了五天時間吧。
「進去之後,你找到高三十四班的班主任劉玲飛。這會兒應該剛好趕上班會,不要多問,不要主動提起這四個學生的名字,也不要打開奇怪的門,更不要對其他人產生過多的感情,剩下的,靠你自己了。」
不知道為什麼,往常總是面帶微笑的溫曉禾,此刻格外嚴肅,不像是送單陵入校,反倒像是送他入伍。
「五天後公司會有人來接你,希望到時候...」她欲言又止,「總之就這些,保安那邊我們打過招呼了,你拿好東西進去就行。」
單陵背著包、提著袋子,半信半疑走向校門口。沒想到保安果真開了門,他錯愕地回頭望向溫曉禾。
溫曉禾看他的眼神很奇怪。
不舍、惋惜、擔憂、眉頭緊鎖,仿佛在做最後的道別。
直到保安關上校門,溫曉禾才發動車子離開。
單陵在心裡不停默念著她的囑咐:不要多問,不要主動提起這四個學生的名字,也不要打開奇怪的門,更不要對其他人產生過多的感情。
但是至於為什麼,他還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