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對於賺錢這件事，更重要的是，隨著一張張草稿紙被寫滿，魯迅的鋼筆似乎也發生了一些細微的變化。
原本略顯乾澀的筆尖越來越順滑。
原本那些筆身上有點漏出底下金屬光澤的磨損處，也像是隱約多了一層溫潤的漆面，整隻筆好像稍微回復了一點出廠設定一般。
就像這支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舊鋼筆，正在被姜澤一點點透過現代
【魯迅的鋼筆當前狀態：字有餘溫】
【你的文字已經擁有了溫度】
【讀者可能會在以後的某時莫刻記起自己曾經被什麼輕輕刺痛】
【請宿主繼續保持】
姜澤晃了晃脖子，感覺自己的脖子已經有了刺痛的感覺。
「再保持下去，我明天就要爬不起來了……」
【宿主可以選擇停止】
姜澤看了一眼剩下的訂單。
只剩下那封光是看客戶經歷，就讓人有點心梗的分手信了。
他打了個哈欠，剛準備再努努力，把這一單肝完就睡覺，手機又滴答響了一聲。
新的訊息就這樣潦草的彈了出來。
暱稱倒是十分符合他現在的心情，看情況，這個已經不是之前那位仁兄介紹來的了。
[我冤枉啊]：老闆，你這檢討保真嗎？
姜澤盯著這兩個字看了一會兒。
[我愛學習]：原創現寫，應該算保真。
[我冤枉啊]：給學校門衛寫道歉信接不接？
[我冤枉啊]：我拿著假條，他死活不讓我出校門。
[我冤枉啊]：我就和他爭了幾句，結果正好被校領導看見，非讓我寫八百字道歉信。
[我冤枉啊]：我真服了。
[我冤枉啊]：你這怎麼收費？
姜澤簡單計算了一下。
一千字十五，八百字和一千字好像也差不了多少。
總不能為了兩百字，再給對方打個八折。
[我愛學習]：十五塊，保證原創現寫。
對面很快就回復了過來。
[我冤枉啊]：我給你二十！
姜澤眼睛微微一亮。
這還是今晚第一個主動加價的客戶……當然不算上那個沒要優惠的迷途少年了。
[我冤枉啊]：但是有個要求。
[我冤枉啊]：表面上必須是道歉。
[我冤枉啊]：實際上給我暗戳戳地罵那個門衛。
[我冤枉啊]：最好讓領導看不出來，但他自己看完能氣一晚上。
姜澤看著這幾句話，困意瞬間消散了不少。
這個要求，簡直精準撞到了魯迅鋼筆的槍口上。
普通的檢討書還需要強行煽情，寫起來多少還有點卡手。
但，陰陽怪氣，暗中諷刺，那不是有筆就行？這種委託，自己完完全全可以寫一晚上！
[我愛學習]：我寫批判類文章最在行了。
[我愛學習]：等著，你就看我的能力吧。
[我冤枉啊]：你先別答應的這麼痛快。
[我冤枉啊]：先說好，你要是從網上隨便找一篇東西敷衍我，我可不付錢。
[我愛學習]：放心。
[我愛學習]：小本生意，誠信經營。
對方很快把十塊錢定金轉了過來。
姜澤看著到帳提示，心情頓時愉快了不少，重新握緊了鋼筆。
這哪是什麼道歉信？
這分明是他邁向財富自由道路上，堅實而又沉重的二十塊錢。
「把這些處理完再睡。」
「這些小字數，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啊！」
【檢測到宿主主動加班】
【恭喜宿主提前體驗成年人的生活】
「閉嘴。」
姜澤重新抽出一張草稿紙。
不過在正式動筆以前，還是得好好問問對方，到底發生了什麼。
畢竟是主動加價的優質客戶。
收了人家的錢，就必須拿出最高的職業態度。
[我愛學習]：那你先把事情經過完整說一下。
[我愛學習]：假條是誰開的？
[我冤枉啊]：我們班主任開的，咋了？
[我愛學習]：有簽字嗎？
[我冤枉啊]：有啊。
[我愛學習]：寫清楚出去幹什麼了嗎？
[我冤枉啊]：寫了，去醫院複查。
[我愛學習]：那門衛為什麼不讓你出去？
對面很快回復，姜澤甚至能感覺到對面的怨氣。
[我冤枉啊]：他說假條上沒有學校的章。
[我冤枉啊]：但我們以前請假出去，班主任簽字就能走。
[我冤枉啊]：而且他認識我們班主任，也知道那個簽名是真的，純屬沒事找事。
[我冤枉啊]：要不我也不會這麼晚了還來找代寫。
[我冤枉啊]：我上了這麼久的學還沒收過這麼大的委屈！
姜澤看著這幾句話，微微皺了皺眉。
[我愛學習]：你當時怎麼說的？
[我冤枉啊]：我就告訴他，以前都是這樣出去的。
[我冤枉啊]：還把班主任的電話號碼給他了，讓他不信可以直接打電話問。
[我冤枉啊]：結果他根本不打。
[我冤枉啊]：就一直說規定就是規定，沒有章誰也不能走。
[我愛學習]：然後呢？
[我冤枉啊]：我說班主任的簽字還不如一個章管用嗎？
[我冤枉啊]：他說讓我別跟他講道理，他只認學校規定。
[我冤枉啊]：我那時候已經快趕不上醫院預約的時間了，就急了一點。
[我愛學習]：急到什麼程度？
聊天框上方的對方正在輸入出現了一會兒。
[我冤枉啊]：我已經強忍著沒罵他了，語氣有點沖的說了兩句。
[我冤枉啊]：還說有班主任簽字都不讓走，就是拿著雞毛當令牌，陰陽了他兩下。
姜澤等了幾秒。
[我愛學習]：沒了？
[我冤枉啊]：還能有啥？
[我冤枉啊]：我連髒話都沒說。
[我冤枉啊]：結果他直接把校領導叫過來了。
[我冤枉啊]：校領導來了以後，連假條都沒怎麼看，就問我為什麼不尊重工作人員。
[我冤枉啊]：然後讓我回去寫八百字道歉信，明天當面交給門衛。
[我冤枉啊]：醫院我也沒去成。
[我冤枉啊]：全都是智障！
姜澤盯著螢幕看了片刻。
這一次，他倒是真的有些理解對方為什麼氣成這樣了。
班主任簽字的假條。
請假理由也寫清楚了，也願意讓門衛打電話核實。
至少說明班主任是完全之情的。
但，結果對方既不驗證，也不通融，只是一遍遍重複所謂的規定。
至於那張假條是否有效，醫院預約有沒有耽誤，反倒沒人再關心了。
整得來，確實是讓人感到了一股無名火。
姜澤緩緩放下手機，吐出了一口氣。
「統子。」
【親，我在】
「這二十塊錢好像有點燙手。」
【客戶對事件經過的描述相對完整】
「說人話。」姜澤感覺自己的脾氣也有點急了。
【門衛確實較真】
【校領導也成功使用身份優勢跳過了事實討論】
姜澤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
學生說門衛死腦筋，當然算不上禮貌。
但這件事本來有很多種更簡單的解決方法。
打電話問班主任，讓學生補一張手續，甚至先登記放行，事後再核實。
可門衛偏偏選擇了最省腦子的辦法。
只要死死抓住一句這是規定，所有解釋便都可以不聽。
而且感覺這個事情不光是門衛的原因，上來什麼都沒問直接判罰的校領導肯定和這件事也脫不了關係。
有理沒理暫且不談，身份高的一開口，身份低的就只剩下道歉。
總感覺這樣整的有點不公。
姜澤終於理解為什麼魯迅有了一身文筆，會這樣批判這一群人了。
【魯迅的鋼筆可以強化文章的批判性】
【但真正值得批判的，往往並不只是某一個人】
姜澤微微一怔，「明白，即使有一個我倒下，也會有千千萬萬個我站起來！」
【請宿主落筆】
姜澤把手機放到旁邊放了放，擰開鋼筆的筆帽。
感覺自己身上壓迫著，不光是對一個學生的不公。
他原本已經想好了大致思路。
開頭先誠懇認錯。
中間再讚美門衛如何忠於職守，哪怕面對班主任親筆簽署的假條，也依然堅定地相信一枚根本不在現場的紅色印章，在讚揚一下校領導的處事果決。
最後再用一句沒有規矩不成方圓進行升華。
表面上是讚美，實際上只要腦子正常一點，都能看出是在諷刺對方只認形式，不認事實。
可當筆尖真正落下以後，那股熟悉的牽引感再次從指尖傳來。
面前彷佛出現了一道冰冷的學校鐵門。
看見了那門裡面的一個拿著假條，著急去醫院的學生，臉上盡顯焦急的神色。
門外，是車流，是街道，也是已經錯過的預約時間。
而冰冷的鐵門慢慢的變成了站著一個神情嚴肅的門衛。
一隻手高舉著規則兩個字，另一隻手死死的拉扯著學生手中的假條。
而在他背後，站著一群長著七八張嘴的人。
手拿印章朝著學生蓋了下去，沒有詢問事情經過，也沒有看那張班主任親筆簽字的假條。
蓋到學生身上變成了三個字，『不合格』。
姜澤握住鋼筆，緩緩寫下了第一行。
「尊敬的門衛師傅：」
對於今天在校門口發生的爭執，我向您鄭重道歉。
我不該因為趕時間，就對您說出不夠尊重的話。
畢竟，您只是在執行規定，對於像你這樣的人，什麼所謂的規矩大於一切。
我並不會覺得是你有點小權利就開始刁難學生。
只是我手中那張寫明瞭請假原因，有班主任親筆簽字，並且明確告知了可以查詢真假，並且家長已經知情的假條，恰好少了一枚印章。
在那一刻，我才明白，一位老師真實的簽名，一個隨時能夠接通的電話號碼，以及一名學生確實存在的就醫需求，都比不上一塊紅色印泥在紙上留下的痕跡。」
寫到這裡，姜澤感覺自己已經徹底帶入進去了，感覺寫下來的字都帶了幾分怒火。
表面上是在承認門衛按規定辦事。
可每一句話，都在問那枚印章究竟有什麼不可替代的意義。
「我原本以為，規定是為了幫助人們更順利地處理事情。
後來才知道，當規定被寫下來以後，它便不再需要解釋事情。
您不必確認班主任是否真的簽過字，也不必撥通那個近在手邊的電話號碼，更不必知道我是否會因為留在校門裡面而錯過醫院的預約。
為什麼一張能夠證明事實的假條，會輸給一個並不存在於紙上的印章。
那已經不是執行規定的人需要回答的問題了。」
姜澤緩緩坐直了一點，眼神中的認真之色又濃了一分。
這幾乎已經不是暗戳戳地罵人了。
但又確實沒有一句髒話，語氣都算得上恭敬。
「後來，我因為著急，說您是在拿規定卡人，當然，您也立刻用事實告訴了我，自己並沒有卡人。
你只是讓那所謂的規定站到了自己的旁邊，對著我解釋規定的使用。
校領導到場以後，沒有詢問假條是否真實，也沒有關心我為什麼急著離開學校。
於是，原本關於假條是否有效的問題，便順利變成了學生是否尊重工作人員的問題。
醫院預約可以錯過，請假理由可以暫時不談，但身份的高低不能混淆。
從此，我深刻的意識到了，門衛是在履行職責，領導是在維護秩序，而我作為學生，首先應當學會道歉。」
姜澤的筆尖微微停頓。
這一段已經不只是在罵門衛了，連那個不問經過，直接讓學生道歉的校領導，也一起寫了進去。
姜澤吐了吐氣，看著這幾句話，忽然安靜了下來。
流程走完以後，真正需要被解決的事情反倒被丟在了一邊。
學生錯過了醫院，門衛維護了規定，校領導維護了秩序。
看似是除了學生完美的解決方法，所有人似乎都完成了自己的工作，畢竟，規定規定的就是不聽話的學生。
只有問題沒有被解決。
「所以，我願意為我的話語向您道歉。
那只是一句帶著情緒的評價，也確實不夠尊重。
只是我希望，下一次再有學生拿著類似的假條站在校門口時，不會出現下一個我。
門的作用，當然是阻止不該出去的人離開。
但如果它連那些已經得到允許、也確實有事的人一起擋住，那麼它所保護的，到底是什麼？面對上方的檢查？還是什麼我不得而知的事情。
甚至，只是那條不允許任何人質疑的規定本身。
希望世間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