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句號落下。
姜澤看著自己寫出來的字，從頭到尾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
不由的再次感嘆了一下自己手握魯迅之力寫出來的文章之巧妙。
從哪裡看，這都確實是一封道歉信。
開頭和結尾都明確承認了學生說話不夠禮貌。
但中間絕大多數內容，都在詢問一個問題，甚至都在暗戳戳的噁心這兩個人。
門衛看完，估計不會舒服，校領導看完，大概也不會舒服。
但，要挑出文章的問題，那就是公然承認自己仗勢欺人了一般。
畢竟學生確實道歉了，甚至還認真反思了八百多字。
只不過反思到最後，發現真正應該反思的人可能不止他自己。
姜澤點了點頭，趕緊用手機拍下整封道歉信，發給了客戶，畢竟時間也不早了。
對面接收以後，又安靜了很長時間。
姜澤經過了一晚上的交差，似乎已經習慣了自己的檢討會先給顧客一點震驚，一邊等著回復，一邊端起已經有些發涼的米飯，往嘴裡扒了兩口。
大概得過了五六分鐘，聊天框終於有了動靜。
[我冤枉啊]：老闆。
[我愛學習]：怎麼樣？
[我冤枉啊]：牛逼。
姜澤嘴角頓時揚了起來。
[我冤枉啊]：確實一句髒話都沒有。
[我冤枉啊]：但我怎麼感覺，這比直接罵他還狠？
[我愛學習]：這叫批判性表達。
[我冤枉啊]：我看完這篇檢討，真的感覺這不像給門衛的道歉信。
[我冤枉啊]：像是給我們學校寫的診斷書。
[我冤枉啊]：你寫的那GG詞還真的沒錯，太值了。
姜澤對這個評價十分滿意，但還是例行詢問了一下。
[我愛學習]：那還需要改嗎？
對面又沉默了一會兒。
[我冤枉啊]：不用。
[我冤枉啊]：但……我真拿這個交上去，會不會被要求再寫一篇？
姜澤認真思考了片刻。
以這封信的攻擊範圍來看，確實存在這種可能。
【經系統評估】
【客戶再次被要求寫檢討的機率較高】
「你別說出來啊。」姜澤撓了撓頭。
[我愛學習]：應該不會。
[我冤枉啊]：你這個應該是什麼意思？我能信你嗎？
[我愛學習]：說明世界上沒有絕對安全的批判。
[我冤枉啊]：我就是想讓門衛看完難受。
[我愛學習]：現在可能不只是門衛難受。
[我冤枉啊]：那我這二十塊錢花得還挺值。
剩下的十塊錢很快轉了過來。
緊接著，對方又發來一條訊息。
[我冤枉啊]：要是領導讓我重寫，我還找你。
姜澤看著這句話，心情一時間十分複雜。
從客戶角度來說，這叫認可他的業務能力，還挺值得高興的。
但，從長遠來看，他好像正在親手創造自己的回頭客，甚至自己的文章也會被人痛罵……總感覺做的有點不道德。
【恭喜宿主完成新增訂單】
【本次收入：二十元】
【附加評價：客戶滿意，並表現出較強的復購意願】
姜澤看著餘額里新增的數字，活動了一下酸痛的手指，安撫了一下自己的心靈，「這就叫專業。」
【宿主可能導致客戶受到追加處罰】
姜澤眉頭挑了挑，「那也是文章寫得太好了。」
強行無視掉還想嘲諷自己的面板。
桌面上只剩下最後一份訂單，那封要求讓前女友愧疚一輩子的分手信。
他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
「再寫最後一篇，寫完就睡！」
姜澤把碗裡的米飯吃乾淨了，站起身來按了按自己的腰，點開那個暱稱叫做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的聊天框。
[我愛學習]：方便說一下具體情況嗎？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談了十一個月，她昨天跟我提分手。
[我愛學習]：原因呢？
對面安靜了一會兒。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她說我們性格不合。
姜澤盯著這句話看了幾秒，「好經典的答覆。」
【檢測到高頻分手理由】
【通常代表真實理由不便直接告知】
「你還挺懂。」姜澤樂呵的看著面前重新整理文字的面板。
【本系統掌握大量人類情感樣本】
「那你能不能分析一下真實理由？」
【可能性較多】
【本系統不是ai，自己接的分手信自己分析，拒絕白嫖！】
姜澤嘴角立刻壓下去了，原本好不容易積累起來一點的好心情全破滅了。
「你可真是我的好系統啊！」
【督促宿主成長進步，是我應盡的責任】
「我謝謝你啊。」姜澤白了一眼這個面板，當然也沒有什麼作用，重新拿起了手機。
[我愛學習]：那你們平時經常吵架嗎？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不怎麼吵。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她生氣的時候，我一般都不和她說話。
姜澤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我愛學習]：為什麼不說話？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怕越說她越生氣，等她自己消氣不就好了？
姜澤沉默了一會兒，「統子，咱們的矛盾先往旁邊放一放，我好像找到一部分原因了。」
【本系統認可你的說法，這位客戶……具有優秀的風險規避意識】
【但不具備基本的情緒溝通能力】
「那他還要求讓對方愧疚一輩子……」姜澤想了想，還是繼續問了下去。
[我愛學習]：我插句嘴，你在網上見過所謂的直男嗎？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那是什麼東西？
姜澤抿了抿嘴，很好，不用聊這個話題了……
[我愛學習]：她提過自己為什麼生氣嗎？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提過。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說我不關心她，也記不住她說過的話。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但我明明很關心她，我每個月剩下的零花錢都會在她身上花掉！日常的小零食奶茶，我只要有能力去買，我都會放到她的桌子上的！
對面想到這裡之後好像挺生氣的，呼呼的發來了一大段。
訊息一條接著一條跳了出來。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她說想吃什麼，我就去買，她說手機殼不好看，我第二天就給她換了一個。她冬天手冷，我把自己用來買鞋的錢給她買暖手寶。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我已經盡力滿足她所有要求了，我也從來沒因為她哪裡不好，就對她發過脾氣，她到底憑什麼說我不在乎她？
姜澤看著那一連串訊息，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會兒。
這種東西，確實一言兩語很難說的清，但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用錢財來衡量的。
[我愛學習]：那你記得她生日嗎？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農曆還是陽曆？
姜澤緩緩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這封信還寫嗎？」
【客戶已經支付定金】
「但我現在感覺，真正應該愧疚一輩子的可能不是他女朋友，我感覺……他女朋友說他記不住事情，好像也不完全是在冤枉他。」
【親，提供服務時，不建議對客戶進行過多道德審判】
【可以適度進行】
【尤其是在客戶連女朋友生日都需要如此思考的情況下】
「人家只是沒反應過來。」
【希望他女朋友生日當天，也願意接受這個解釋】
「你能不能別這麼損？」姜澤感覺自己的牙有點癢。
【本系統只是在幫助宿主理解客戶的情感困境】
【他願意記住女朋友喜歡的奶茶口味】
【卻沒記住應該在哪一天送】
姜澤一時竟然找不到反駁的角度，這麼看來，還真的有點奇葩。
剛想順著這個問題繼續問，忽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我愛學習]：等等。
[我愛學習]：你剛才說她和你分手了。
[我愛學習]：那你的暱稱為什麼叫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
聊天框忽然安靜了下來，過了很久，對面才重新發來訊息。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因為她把我綠了。
姜澤坐直了身體。
[我愛學習]：……不好意思，但……這是真的嗎？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確定。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不是我亂猜的。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她的手機大概在三個月之前就不讓我看了。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如果我強行要去拿，就會吵架。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而且她的手機都會幹淨的要命，跟朋友的聊天每天都很簡短，而且會有點前言不搭後語。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她之前不是這樣的，她是一個話很多的人，一聊天幾頁螢幕都是裝不下的。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所以我感覺，他們在一起至少兩個月了。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現在我才發現，她跟我說晚自習要留在教室學習的時候，其實是在陪他。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上周她說和朋友出去買東西，我在商場裡看見他們牽手。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她看到我以後才鬆開。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然後第二天就跟我說性格不合，要分手。
姜澤臉上的表情一點點沉了下來。
「統子。」
【親，我在】
「收回剛才的話。」
【親，我懂】
「真正應該愧疚一輩子的，確實不是他。」姜澤抿了抿嘴，感覺自己也開始用下意識識人了。
【情感需求未被滿足，可以成為結束關係的理由】
【不能成為背叛關係的正當理由】
姜澤看著這兩行字，稍微有些意外，「你居然還會說句公道話。」
【本系統一直公正】
【宿主覺得意外，只能說明宿主平時站在不公正的一邊】
「我什麼時候站過？」
【是否需要調取宿主與四名異性的近期聊天記錄？】
姜澤瞬間坐直，「不需要。」
【檢測到宿主拒絕證據展示】
【預設宿主認可本系統結論】
「你預設個屁！」
不滿意可以說，覺得累了可以分手。
但這種事先先找好下一個人，再回頭用一句性格不合結束之前的感情，怎麼看……都讓人有股無名火。
[我愛學習]：那你還想複合嗎？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不想。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我就是想讓她看完以後後悔。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最好天天晚上想起我，感覺錯過了一個全世界最愛她的人。
姜澤皺了皺眉，還是覺得這話有點幼稚。
[我愛學習]：那你到底愛她什麼？
這一次，對面沒有立刻回復，聊天框上方的正在輸入閃了很久，才發來一長串訊息。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你知道晚上回宿舍是需要掃臉，照片會發到家長的手機上嗎。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根據你的簡介我就當你知道。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那樣拍出來的照片臉會糊，周圍的景色也會糊。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說來可笑，每天晚上回宿舍她掃臉的照片都是笑著的，她笑起來很好看。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真的很好看。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配著那身老氣的校服，我覺得世界上不會有這麼美好的事物了。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在以前，她每天早上都會給我帶一瓶牛奶。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我打籃球受傷，她逃了晚自習陪我去醫院。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冬天的時候，她會把手放進我口袋裡。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她還說過，以後想和我去同一個城市上大學。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但現在這些都沒了。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我也不知道現在時什麼心情，到了現在，我的心裡只有解脫。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似乎不愛了，也不恨了。
[青青草原最後的希望]：但我咽不下這口氣。
姜澤看著螢幕，剛才那點無語慢慢淡了下去。
這人可能確實不怎麼會說話，也不懂得怎麼照顧別人的情緒。
可那些小事，他卻記得很清楚，要是說他不愛，好像也不公平。
他只是把自己的喜歡，全部塞進了奶茶，零食，手機殼和暖手寶里。
以為只要東西送到了，感情也就跟著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