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澤看著林雅，可能更多還是出於內心的不安，想著什麼都順著林雅一樣，伸出了手，「合作愉快。」
林雅的手指輕輕的點了一下姜澤的手心，便飛快縮了回去，也沒給姜澤握上去的機會。
她低下頭，重新切起已經涼掉的牛排，「還有一個條件。」
「怎麼還有？」
「以後有什麼值得高興的事，先告訴我。」
姜澤看著她的臉，又感覺心裡五味雜陳的，沉默了幾秒，「好。」
「拿到競賽名次也要，接到大單也要，和別人吃飯也要。」
「……這是不是超出財務監管範圍了？」
林雅把手中的刀叉一摔，猛地抬起了頭，姜澤立刻改口。
「但……符合風險控制原則，十分合理。」
林雅輕哼了一聲，又切下一小塊牛排，伸到姜澤面前。
姜澤愣住了，「幹嘛？」
「情侶套餐第二份半價。」
「你剛才不是不同意嗎？」
「現在改變主意了。」林雅又恢復了她之前的模樣，有點理直氣壯的。
姜澤看了一眼叉子上的牛排，又看了一眼林雅，咽了咽口水，「你確定？」
林雅剛才好像也是鼓足了勇氣才說出口的，現在被再一問，整個人也有點畏畏縮縮的，「再問就算了。」
姜澤扯了下嘴唇上的死皮，趕緊站起身來，把臉湊了過去，一口咬掉了叉子上的牛排。
林雅若無其事地收回叉子，還抽了張衛生紙擦了擦叉子的尖尖，隨後就跟沒事人一樣繼續低頭吃飯，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和平時沒有多少區別。
只有玻璃窗上映出的臉頰好像有著幾分焦急的模樣。
不遠處的服務員見狀，笑著走過來，在帳單上蓋了一個情侶優惠的印章。
【檢測到宿主成功透過主觀簡答題】
【最終評分：六十分】
姜澤眼皮跳了一下，「才六十分？」
【答案勉強及格】
【附加題表現尚可】
【但閱卷人顯然仍有大量不滿】
姜澤悄悄看了一眼對面的林雅。
她正把最後一塊慕斯蛋糕往自己這邊拖，注意到他的目光以後，又把盤子推了回來，「看什麼？想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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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點。」
「那你求我。」
姜澤滿臉用力的把盤子重新拽了回來，「我請客連個這個都沒法決定了嗎？」
林雅舉起了手裡的餐刀。
姜澤又默默把蛋糕推了回去，「老闆娘慢用。」
「誰是老闆娘？」
「財務總監。」
林雅這才滿意地收起餐刀，但猶豫了片刻，還是沒有立刻把叉子插下去，又抬起了頭。
「姜澤，你變的更好我是由衷的為你高興，你和孫芮的見面……我也告訴了自己都是有正當理由的……
我雖然會有點不開心，但只要你和我說明，你也像這樣請我吃頓飯，我的心情也會好起來，但你不要什麼都不和我說，覺得我是一個很死板的人。
我不希望我要在細小的事情裡面拼湊出你的行為，可以嗎。」
姜澤看了看面前認真的小臉，差點想伸手捧上去。
重重的點了點頭，「是我想的有點多了，我總在擔心這個擔心那個……可能忽略了太多……謝謝你。」
林雅已經底下了頭，這次低的很低，連旁邊的玻璃都照不到她的表情了……
姜澤靠在椅背上，長長鬆了口氣，至少今晚這一關，應該算過去了。
至於明天下午，當林雅，夏柔和蘇沐寧同時出現在一個補習班教室里的時候……
姜澤選擇暫時不去思考。
【友情提示】
【逃避不能解決問題】
「但可以讓我多活一個晚上。」
【言之有理】
窗外的夜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餐廳里的暖光落在兩個人中間，照著那朵插在林雅書包側袋裡的假花。
花當然不會開，但至少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它也不會凋謝，永遠保持著現在的模樣。
等到兩個人解決掉剩下的餐點從餐廳出來的時候，外面的風明顯比來時更冷了一些。
林雅果斷揮了揮手，讓姜澤走到他前面去，美其名曰給自己這個財務總監擋擋風。
姜澤看著她的這幅樣子也是無奈的點了點頭。
林雅就這樣有點活潑的跟在了姜澤的身後，書包側袋裡的那朵假花隨著腳步輕輕的一晃一晃的。
但是，剛才在餐廳里還算熱鬧，現在出了餐廳要開始走了，環境也忽然安靜下來，再加上環境也一下子冷了很多，兩個人反倒都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
直到走到停車的位置，姜澤又愣愣的站在旁邊，林雅伸手敲了敲車座，「愣著幹嘛？」
「思考人生。」
「你的人生有什麼好思考的？」
「……至少比你的複雜。」
林雅眯起眼睛，「比如？」
姜澤立刻扶正車把，「比如明天早上吃什麼。」
「那確實挺複雜。」
林雅看著姜澤裂開嘴角笑了一下，也從兜里拿出了自己的鑰匙，「走吧，姜老闆。」
姜澤擰動車把，兩個人慢慢駛出停車場。
回去的路並不算遠，路燈一盞接著一盞從頭頂掠過，黃燦燦的，也不怎麼亮。
我這兒還有幾個路燈因為年久失修，已經徹底失去了光彩。
寬大的柏油馬路上現在只有姜澤和林雅兩個人在哼哧哼哧的騎著電動車，也沒說話。
好像讓本就冷颼颼的空氣變得更冷了。
當然，兩人住的小區，本來離學校就不遠。
現在這個牛排店其實還是更靠近了一點他們小區的方向。
沒一會，兩人就一前一後的騎進了小區的大門。
到樓下之後，停好了車，林雅還順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被風吹亂的頭髮。
「我回去了，你明天別遲到。」
姜澤進小區的時候騎到了她的後面，現在還沒有把車子停下來，但也是點了點頭，「知道。」
「還有。」
姜澤推車推到一半，動作立刻停了下來，不知道為什麼，他現在一聽見還有這兩個字，心裡就本能地發慌。
林雅低頭看了一眼書包側袋裡的花，伸手把它往裡面按了按，眼睛裡意義不明的光彩一閃而過。
「今天的事……」
姜澤整個人感覺都要立正了，「我不會跟別人說。」
林雅我本來還有一點點害羞的表情，一下子皺了起來，「誰讓你別跟別人說了？」
「那我大肆宣傳？」
林雅抬腳踢了一下他的鞋，「我是說，今天的事就算過去了。」
但林雅說完感覺不太對勁，又停頓了一下補充了一句，「但只是今天。」
姜澤點了點頭，「明白，緩期執行。」
「滾。」林雅轉身往自家樓道走了兩步，又忽然回過頭，「姜澤。」
「昂。」
「你以後……不想說的事情，可以不說。」
她看著姜澤，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但別總覺得糊弄過去，就等於事情不存在。」
說完，也沒等姜澤回答，她便轉身鑽進了樓道。
聲控燈隨著腳步一層層亮起來。
姜澤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過了好一會兒才繼續低頭推著車往自己的停車位走去。
「統子，你說……」
【不說】
「我還沒問。」
【宿主一般用這種語氣開口時，後續問題的複雜程度通常超過本系統業務範圍】
「那你業務範圍包括什麼？」
【學習輔助】
【人生指導】
【適當羞辱宿主以保持其清醒】
姜澤把車停好，鎖上車以後，慢吞吞地往家裡走，「那正好，人生指導。」
【建議宿主先支付諮詢費用】
「我沒積分。」
【支援賒帳】
「那算了。」
【親，本系統忽然認為免費諮詢也可以】
姜澤沒再搭理它，只是感覺自己的腳步有點沉重。
回到家，這次的客廳還開著燈，周秀正躺在沙發上看著手機。
聽見開門聲，她扭頭看了一眼，「回來了？吃飽了沒？」
「吃飽了。」
「跟小雅一起吃的？」
姜澤換鞋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周季長長的伸了個懶腰，直接拿著手機站了起來，手機螢幕上還在播放著沒有暫停的工地盒飯不燒心的短劇。
「她媽半個小時前還給我發訊息，說兩個孩子一起出去吃飯了，讓我別留飯。」
姜澤沉默了幾秒，原來他自以為驚心動魄的戀愛劇情，在上一輩眼裡還有實時家長群播報。
「媽……你們……平時都聊什麼？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嗎？」
「聊你小時候尿床。」
周季看都沒再看姜澤一眼，「你回來了就把客廳的燈關了吧，我也回臥室了，早點睡覺。」
姜澤面無表情地瞪了下周秀的背影，還是默默的關上了燈，揹著書包走回了房間。
關上房門以後，他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整個人倒在了床上。
房間裡很安靜，沒有林雅的追問，也沒有餐廳服務員那種充滿誤解的笑容。
安靜下來以後，剛才一直被他壓著沒去細想的東西，反而慢慢冒了出來。
林雅最後問他的那些話，孫芮有些時候那沒心沒肺，又懶吞吞的樣子。
夏柔每次明明想靠近，卻又總會下意識往後退半步的動作。
還有蘇沐寧……
姜澤盯著天花板，忽然覺得胸口有點堵，以前遇到這種事情，他總能給自己找到理由。
系統的任務，道具的副作用，情況緊急，迫不得已。
好像只要把責任推到這些東西上面，他就還是那個被命運裹挾著往前走的無辜少年。
但現在他這些引以為傲的理由，一直都沒有直面的事情，好像第一次被林雅劃了一個大窟窿，血淋淋的展現到了自己的眼前。
現在認真想想……系統確實給過任務，卻沒逼著他送花。也沒逼著他請人吃飯。
更沒逼著他在收到訊息的時候，明明心裡高興，還非要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姜澤把胳膊蓋在了眼睛上，一整個人好像挺疲憊似的，「我是不是有點花心？」
系統沒有立刻回答，這種罕見的沉默，讓姜澤更加心虛。
「你說話啊。」
【正在進行宿主心理狀態檢測】
【檢測完畢】
【宿主目前存在愧疚，自責，逃避，僥倖，懊悔，暗爽……等多種情緒】
姜澤我木頭翻了個身，眼睛卻死死的盯著系統面板的省略號前面的兩個字，「聽著就不是什麼好東西，但是你給我解釋一下暗爽是什麼東西！」
【請宿主直面自己的內心】
【正在調整】
一陣極其輕微的清涼感從腦海中掠過，姜澤的思緒似乎忽然清晰了一些。
但那股愧疚並沒有消失。
他還是覺得自己這樣不太好，甚至因為想得更明白了，那種不安反而比剛才更具體了一點。
姜澤愣了愣，「這就調整完了？」
【調整完畢】
「怎麼感覺什麼都沒變？」
【本系統只負責糾正宿主錯誤認知】
【不負責刪除正常道德感】
姜澤沉默了一下。
「什麼意思？」
【宿主認為自己會同時在意多個人，便等同於品行惡劣】
【該結論缺乏必要條件，邏輯不成立】
「……這還不算花心？」
【算】
姜澤差點從床上坐起來，「那你調整個屁！」
【所以本系統只是讓你的大腦更清醒了一點】
【願意看看自己內心到底什麼樣了嗎，宿主】
姜澤感覺自己整個人又要沉寂下去了。
剛才的衝動好像是終於能為自己的行為找到一個理由。
但現在這個理由好像又要被戳破了，自己的所作所為到現在好像還是一個大大的死結。
【花心是對情感狀態的描述】
【不是宿主逃避責任的理由，也不是宿主進行自我感動式懺悔的工具】
姜澤原本已經到嘴邊的話，一下又咽了回去，系統面板停頓了幾秒，新的文字緩緩浮現。
【宿主真正需要糾正的，並不是對多人產生好感】
【而是一邊享受他人的關心，一邊用「我真不是個東西」完成自我懲罰】
【隨後繼續裝傻】
姜澤盯著面板，半天沒有說話。
【愧疚無法證明宿主善良】
【後續的選擇才可以】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姜澤慢慢把胳膊從眼睛上拿開，看著頭頂的燈。
畢竟系統面板確實不需要透過真正意義上的眼睛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