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濕的水汽混雜著血腥味,在破曉前的寒風中久久不散。
賈正亮那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駛入城郊一處廢棄的工廠倉庫,輪胎碾過積水,發出細微的聲響。
伊莉莎白靠在副駕駛座上,小腿的傷口已經被簡單處理過,但每一次呼吸仍牽扯著肋間的劇痛。
她透過車窗觀察著周圍環境,這裡顯然是權力幫的一處秘密據點,位置隱蔽,結構複雜,幾個看似隨意站立的身影,實則封鎖了所有可能被突襲的路線。
「能走嗎?」
賈正亮停穩車,語氣依舊帶著那份特有的散漫,但眼神卻銳利地掃過她蒼白的臉。
伊莉莎白點了點頭,推開車門,腳落地時一陣眩暈襲來,她強行穩住身形,不願流露出更多脆弱。
賈正亮瞥了她一眼,沒再多說,轉身走向倉庫內部一個不起眼的小門。
她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通道,燈光昏暗,空氣里瀰漫著舊機器和灰塵的味道。
走下樓梯,眼前豁然開朗,一個布置簡潔卻設施齊全的地下安全屋呈現在眼前。
張一缺正坐在一張舊沙發里,手裡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佩,王也和諸葛青則分別站在房間兩側,像是在商議著什麼。
看到賈正亮帶著狼狽不堪的伊莉莎白進來,三人的目光同時投了過來。
張一缺上下打量著伊莉莎白,嘴角慢慢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將玉佩輕輕拋起又接住,開口道:「喲,這不是我們高貴優雅的伊莉莎白小姐嗎?怎麼幾天不見,這麼別致了?」
他的目光刻意掃過她沾滿泥污、破損的裙擺,以及小腿上滲出血跡的臨時包紮。
伊莉莎白的指甲瞬間掐進了掌心,傷口帶來的刺痛遠不及此刻心中的屈辱。
她很清楚張一缺是在故意羞辱她,提醒她此刻的落魄和不得不求助於人的境地。
天眼會清理者的追殺,賈正亮展現出的恐怖實力,都像一根根針扎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她強迫自己壓下翻湧的情緒,挺直了脊背,儘管這個動作讓她肋下的傷處一陣抽痛。
「張先生說笑了,」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儘量維持著平穩,「虎落平陽,讓您見笑了。」
「平陽?」
張一缺輕笑一聲,站起身,緩步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我看不是平陽,是差點成了死地吧?聽說天眼會的『清道夫』們下手從來不留活口,伊莉莎白小姐能全須全尾地站在這裡,運氣不錯嘛……或者說,是我們賈大拿出手及時?」
他這話既是調侃伊莉莎白,也帶點揶揄地看了眼賈正亮。
賈正亮只是聳聳肩,走到一旁拿起水杯灌了一口,彷佛剛才那場雨夜激戰只是飯後散步。
伊莉莎白感到一陣苦澀湧上喉嚨。
她之前與張一缺的合作,多少還帶著些相互利用、平等博弈的味道,她憑藉的是自己在天眼會內部的地位和在華夏經營的情報網路。
可現在,底牌幾乎被掀開,底細被人看清,尤其是賈正亮展現出的實力,讓她對權力幫的評估必須徹底推翻。
這種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感覺,讓她極度不適,卻又無可奈何。
她知道,此刻任何辯解或示弱都只會讓局面更糟。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眼,直接迎上張一缺審視的目光:「張一缺,明人不說暗話。我這次能撿回這條命,確實多虧了賈先生。這個情,我記下了。」
她頓了頓,強忍著身體的不適和心中的掙扎,繼續道:「天眼會已經視我為叛徒,不死不休。我在華夏經營多年,手上有一套獨立於天眼會總部的情報系統,還有一些不方便擺在明面上的資源和人手。現在,這些東西對我個人而言,用處已經不大,反而容易成為靶子。」
房間內安靜下來,王也和諸葛青交換了一個眼神,賈正亮也放下水杯,饒有興趣地看著她。
張一缺沒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繼續。
伊莉莎白心一橫,說出了她一路思忖的提議:「我願意將我在華國的所有勢力、情報網、隱秘據點,全部移交給你,由權力幫接管。從此,它們任你驅策。只求一個棲身之所,和必要的庇護。」
這番話說完,伊莉莎白感覺像是抽空了所有力氣。
這幾乎是她能拿出的全部籌碼,是將自己過去的根基親手奉上。
但她清楚,要想在接下來的風暴中活下去,要想藉助張一缺的力量查清當年的真相,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
這份投名狀的苦澀,只有她自己能體會。
張一缺聞言,臉上的戲謔神情收斂了幾分,他摩挲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看著伊莉莎白。
沉默了幾秒鐘,他忽然又笑了起來,這次的笑容里少了幾分嘲諷,多了些難以捉摸的意味:「哦?全部家當?伊莉莎白小姐,這東西可不輕啊。你就不怕我吃干抹淨,然後把你一腳踢開?」
「我怕。」
伊莉莎白回答得異常乾脆,她緊緊盯著張一缺的眼睛,「但我更怕死得不明不白。而且,我相信張先生是個聰明人,一個對天眼會內部運作知根知底的『前華夏話事人』,遠比一具屍體更有價值。更何況,我們還有共同的敵人,不是嗎?」
她刻意強調了共同敵人四個字,暗示著之前提及的關於甲申之亂和八奇技背後秘密的探究。
張一缺哈哈一笑,轉身走回沙發坐下,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有意思。老王,老青,你們覺得呢?」
諸葛青推了推眼鏡,淡淡道:「情報是好事,但消化起來也需要精力,別噎著。」
王也則微微一笑:「送上門的助力,沒有推出去的道理,關鍵是看怎麼用。」
張一缺點了點頭,重新看向伊莉莎白,目光變得銳利而直接:「你的提議,我原則上接受。不過,細節需要敲定。你的人,我要篩選;你的情報網,我要逐步接管驗證。在這期間,你暫時留在這裡,沒有我的允許,不得離開,也不能擅自聯絡外界。賈正亮會負責你的『安全』。」
他特意在安全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伊莉莎白明白,這既是保護,也是軟禁和監視。
「可以。」
伊莉莎白沒有猶豫,這是意料之中的條件。
「很好。」
張一缺站起身,「那就歡迎加入,或者說,歡迎合作,伊莉莎白小姐。希望我們接下來的『相處』,能比今晚愉快一些。」
他伸出手。
伊莉莎白看著那隻手,略微遲疑了一下,還是伸手與他輕輕一握。
男人的手掌乾燥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帶她去處理下傷口,安排個房間休息。」
張一缺對賈正亮吩咐道。
賈正亮應了一聲,示意伊莉莎白跟他走。
轉身離開安全屋時,伊莉莎白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張一缺已經重新坐回沙發,和王也、諸葛青低聲商議起來,似乎已經開始規劃如何利用她剛剛獻上的禮物。
走廊的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身體的疼痛和心中的苦澀依舊清晰,但一股微弱希望的情緒,也開始在心底滋生。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命運已經和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以及他麾下這個同樣深不可測的權力幫,緊緊捆綁在了一起。
未來的路,註定更加艱險莫測。
只不過最後的漁翁到底是誰,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