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尚未完全驅散地下空間的昏暗,慘白的日光燈依舊亮著,發出低微的電流嗡鳴。
張靈玉已在夏禾那間用厚帆布和簡陋板材隔出的隔間外,靜靜站立了許久。
他站得筆直,月白的道袍在昏暗光線下彷佛自帶柔光,與周遭粗糲的水泥牆面、鏽蝕的管道格格不入。
他的姿態並不咄咄逼人,沒有敲門,也沒有出聲呼喚,只是像一尊沉靜的玉雕,守在那扇深色帘子前。
隔間裡,悄無聲息。
但張靈玉知道,她在裡面。
以他的修為,能清晰感知到帘子後那道熟悉的、帶著獨特嫵媚卻又隱含晦暗的炁息。
那炁息平穩,甚至有些過分平穩,彷佛主人正陷入深沉的睡眠。
但他更知道,她沒有睡。
那炁息底層一絲幾不可察的凝滯與緊繃,瞞不過他。
她也知道他來了,知道他就在門外。
這是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一種源於過往糾葛與複雜心緒的彼此洞悉。
她不出來,是因為不知該如何面對。
面對這個曾與她有過肌膚之親、卻又代表著正道光明的龍虎山高功。
面對這個她或許依舊心動、卻深知隔著天塹的男人。
面對自己如今尷尬的處境,前全性妖女,寄人籬下,需要靠他師兄的庇護才能苟活。
驕傲如夏禾,刮骨刀夏禾,可以坦然面對追殺,面對污名,卻未必能在這樣清冽如雪、潔淨如蓮的目光注視下,維持住那層保護自己玩世不恭的偽裝。
不出來,便不必面對那可能出現的憐憫、審視、尷尬,或是她心底深處最懼怕徹底的疏離與劃清界限。
張靈玉不催促,不離開,是因為他明白她的窘迫。
他自幼修行,或許不通太多世俗人情,但對人心情緒的感知卻敏銳。
他知道她的驕傲,知道她的敏感,也知道橫亘在他們之間的,不僅僅是正邪之分的教條,還有她無法釋懷的自我放逐感。
他站在這裡,是一種無聲的宣告,也是一種安靜的等待。
宣告他的到來,並非興師問罪,也非一時衝動。
等待她做好準備,願意掀開那層帘子,無論以何種面目。
空氣彷佛凝固了,只有通風系統單調的嗡嗡聲,以及遠處,賈正亮故意放輕、但還是能聽見的洗漱嘀咕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張靈玉的眼睫低垂,目光落在面前微微晃動的深色帘布邊緣,上面有些磨損的毛邊。
他的呼吸綿長而均勻,與這凝滯的氣氛形成奇異的和諧。
他沒有絲毫的不耐,彷佛可以就這樣站到地老天荒。
終於,隔間裡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布料摩擦窸窣聲。
很輕,帶著猶豫。
張靈玉的眸光微微動了一下,但身形未變。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是輕微的腳步聲,走到帘子後,停下。
張靈玉能感覺到,一道目光,透過帘布的縫隙,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複雜,帶著探究,警惕,或許還有一絲被逼到牆角的惱意,以及更深處的,一絲難以掩飾的顫動。
他依舊沒有動,只是將原本自然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抬起,覆在了另一隻手的掌背上,一個道門中常見的、表示靜心等待的謙和手印。這個動作讓他周身那種清冷的氣息,柔和了些許。
帘子後的呼吸,似乎亂了一瞬。
又過了彷佛很長,其實不過片刻的僵持。
那深色的帘布,終於被一隻白皙的手,從裡面輕輕掀起一角。
沒有完全掀開,只露出半張臉,和一雙在昏暗光線下依然流轉著獨特魅惑、此刻卻盛滿了複雜情緒的眼眸。
夏禾的臉上沒有妝,顯得有些蒼白,長發隨意披散,帶著剛醒的凌亂。
她身上穿的是權力幫提供的普通深灰色運動服,寬大而樸素,完全掩蓋了她往日曼妙的身姿。
她的眼睛看著張靈玉,嘴唇抿得很緊,先前的嫵媚風情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種如受傷小獸般的戒備,和一絲強撐的冷淡。
「……你來幹什麼?」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乾巴巴的,沒什麼力氣,卻硬要擠出點刺來,「龍虎山的高功,跑這種地方,也不怕沾了晦氣?」
話雖如此,她握著帘布的手指,卻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張靈玉的目光平靜地迎上她的視線,那雙總是清澈見底的眼眸里,沒有她預想中的任何一種情緒,沒有鄙夷,沒有憐憫,沒有尷尬,甚至沒有太多波瀾。
他只是看著她,很認真地看著,彷佛要確認她是否安好。
然後,他微微頷首,聲音如清泉流過玉石,在這凝滯的空氣中響起:「早膳已備。雖簡陋,可果腹。」
他沒有回答她帶著刺的問題,也沒有說任何關於過去、關於身份、關於為何而來的言語。
只是說,早飯準備好了。
平淡,自然,彷佛他們之間沒有那些糾纏的過往,沒有正邪的對立,他只是偶然來訪,提醒一位故人該用早餐了。
夏禾愣住了。
她預想了許多種開場,針鋒相對,冷漠相對,尷尬相對唯獨沒有這一種。
這種平常到近乎溫馨,卻又因為過於平常而顯得格外突兀的開場。
她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接話。那強裝出來的冷淡和戒備,在這句平淡的「早膳已備」面前,顯得有些無處著力。
握著帘布的手,無意識地鬆了些。
張靈玉說完,便不再多言,也沒有更進一步的動作,依舊站在那裡,安靜地等待。
彷佛他說了該說的話,剩下的選擇,全在於她。
晨光,終於透過高處某個廢棄的通風口縫隙,吝嗇地投下一縷極細的光柱,恰好落在張靈玉身側的地面上,塵埃在光中緩緩浮動。
這縷光,並未照亮夏禾所在的昏暗隔間,卻讓門口那片區域,顯得清晰而寧靜。
隔間內是混亂的逃避與心結,隔間外是平靜的等待與尋常。
一簾之隔,兩個世界。
夏禾看著光影中那張清俊出塵、無波無瀾的臉,看著他那雙平靜望著自己的眼睛,心底那堵豎了許久的牆,某個角落,似乎悄然鬆動了一小塊。
她猛地放下帘子,將自己重新藏回昏暗。
但聲音,卻悶悶地從裡面傳了出來,帶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知道了。煩死了,大清早的……」
聲音越來越小。
張靈玉聽著裡面傳來明顯帶著情緒,比剛才響動大得多的收拾聲音,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個極小、極小的弧度。
他轉過身,不再面對隔間,而是走向廚房區域,那裡,賈正亮正叼著牙刷,瞪大眼睛看著這一幕,滿臉都是「這也可以?」的驚嘆。
張靈玉對他微微點頭,然後開始認真整理那張小桌上,賈正亮胡亂擺放的碗筷,將一次性餐盒開啟,裡面是簡單的白粥和幾樣清淡小菜,是他天沒亮時,特意去附近尚在營業的早點鋪買的。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透著一種天然的秩序感。
背後,那深色的帘布,再次被掀開。
這一次,夏禾走了出來,依舊穿著那身寬大的灰色運動服,頭髮胡亂扎了個低馬尾,素麵朝天,臉色有些蒼白,眼神遊移著,不太敢看張靈玉,但終究是走了出來。
沉默地,走到桌邊,坐下。
張靈玉將一碗溫熱的粥,輕輕推到她面前,又放好筷子。
依舊沒有多餘的話。
晨光熹微,塵埃浮動。
一頓沉默的早餐,在這簡陋破敗的地下據點裡,悄然開始。
有些結,需要時間慢慢解。
而第一步,或許只是坐在一起,安靜地吃完一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