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工廠外的世界,在晨光中呈現出與地下截然不同的開闊。
一條不算寬闊的河流蜿蜒流過郊野,河水不算清澈,帶著工業時代的淡淡土腥味,但在初升的陽光下,水面泛起細碎的金鱗,岸邊叢生的蘆葦在微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輕響,倒也沖淡了幾分荒涼。
張靈玉和夏禾前一後,沿著河邊一條被人踩出的小徑慢慢走著。
張靈玉走在前面半步,步伐平穩,雪白的道袍下擺偶爾拂過路邊的草葉。
夏禾跟在他身後,雙手插在寬大運動服的口袋裡,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腳前的地面上,晨風吹亂了她未精心打理的長髮。
沉默持續了很久,只有腳步聲、風聲、水聲,以及遠處公路偶爾傳來的模糊車鳴。
這沉默並不完全尷尬,卻充滿了一種亟待打破的張力。
「這裡……比下面好。」
夏禾忽然開口,聲音不大,被風吹得有些散。
她抬起頭,眯著眼看了看波光粼粼的河面,又迅速低下頭,「至少,有太陽,有風,不像個老鼠洞。」
張靈玉腳步未停,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表示他在聽。
又是一段沉默的行走。夏禾似乎在下定某種決心,手指在口袋裡蜷縮又鬆開。
「張一缺……」
她再次開口,這次直接提到了這個名字,語氣有些複雜,「你那個師兄,是個怪人。」
張靈玉微微側頭,用眼神詢問。
「他把我弄來,沒逼我做什麼,也沒問我什麼全性的秘密。」
夏禾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不太像,「就給了我一個地方待著,定了兩條簡單的規矩,然後告訴我,想留下,就學著自己換個活法。不想留,隨時可以走,只要別把他的地方泄露出去。」
「他說……」
她頓了頓,模仿著張一缺那種平淡中帶著鋒利的口吻,「『夏禾,你那套刮骨刀的把戲,對付不了真正的大風浪。以前你可以靠這個在全性混,靠這個吸引某些人。』」
她說某些人時,眼風極快地瞟了一眼張靈玉的側臉,見他神色如常,才繼續道,語氣里少了些刻意,多了點真實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
「他說,『現在,要麼你把這身媚骨和看人慾望的本事,用到更該用的地方,要麼就繼續當個見不得光、隨時可能被人清理的『前全性』。你自己選。』」
她停下腳步,張靈玉也隨之停下,轉身看著她。
夏禾沒有看他,而是望著緩緩流動的河水,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我一開始覺得他在裝腔作勢,或者別有用心。可這幾天……我看著那個伊莉莎白,看著賈正亮那小子,甚至看著你師兄自己……他們好像都知道自己要幹什麼,哪怕乾的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哪怕前路看著就危險。」
「可我呢?」
她終於轉過頭,看向張靈玉,那雙慣會撩撥風情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迷茫和一絲深藏的疲憊,「我從懂事起,就知道自己長得好看,知道怎麼用這點本錢,知道怎麼撩動男人的欲望,讓他們為我所用。在全性,這套很好用,我能活得不錯,甚至有點威風。可然後呢?」
她自嘲地笑了笑:「然後就是東躲西藏,被通緝,被追殺,被貼上『妖女』『禍水』的標籤,連……連喜歡一個人,都覺得自己是髒的,是玷污了人家。」
張靈玉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手指微微收攏。
「你師兄點醒了我。」
夏禾深深吸了口氣,河面的風吹起她的髮絲,拂過蒼白的臉頰,「不是靠說教,是靠他做的那些事。他讓我看到,一個人哪怕走在暗處,手裡不乾淨,心裡也可以有自己的『道』,有自己的堅持,有想要守護的東西,有除了欲望和生存之外……活著的其他理由。」
她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彷佛穿透了河面,看到了別的什麼。
「我第一次覺得,『換個活法』也許不只是一句空話。也許我這身讓人討厭又離不開的本事,真的能用來做點別的,不是為了害人,不是為了自保,而是為了點別的什麼。」
她忽然看向張靈玉,眼神無比認真,甚至帶著點豁出去的決絕。
「張靈玉,我以前從來沒跟你說過這些。因為覺得沒必要,也怕你瞧不起。但現在,我想說。謝謝你師兄,給了我一個可能,也謝謝你。」
「謝我什麼?」
張靈玉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穩,但仔細聽,能辨出一絲極細微的緊繃。
「謝你……」
夏禾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句,最終化為一個淺淺的、真實了許多的笑容,少了嫵媚,多了些苦澀後的釋然,「謝你當年,沒有真的被我『刮骨刀』的名頭徹底嚇跑。謝你現在……還肯出來,跟我走這一段路。」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近到張靈玉能看清她睫毛的顫動,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屬於權力幫那簡陋洗漱用品的皂角味,混著她本身一縷極淡的甜香。
張靈玉身體微微一僵,但沒有後退。
他只是看著她,清澈的眼眸里映出她的倒影,有困惑,有觸動,有一絲猝不及防的柔軟。
「我……」
他想說什麼,卻被夏禾打斷了。
「別說話。」
夏禾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罕見的溫柔,和不容置疑。
她抬起頭,目光掠過他緊抿的唇線,高挺的鼻樑,最後落進他那雙總是平靜無波、此刻卻因為她而泛起些許漣漪的眼眸深處。
然後,她踮起腳尖,以一種迅捷又輕柔,不容躲避的姿態,仰起臉,將自己的唇,印在了張靈玉的唇角。
不是深吻,只是一個短暫停留的、帶著晨間微涼和一絲顫抖的觸碰。
一觸即分。
時間彷佛在那一瞬被拉長,又被猛地釋放。
河風依舊在吹,蘆葦依舊在搖,水聲潺潺。
但張靈玉的世界,卻彷佛在那一剎那,萬籟俱寂。
他徹底怔住了。
清俊的臉上,是一片空白的茫然。
瞳孔微微放大,長長的睫毛受驚般輕顫了一下。
那總是挺直如松的身形,出現了片刻的凝滯,彷佛連最基本的反應都忘記了。
唇邊那一點轉瞬即逝,微涼柔軟的觸感,卻像一滴滾燙的松脂,猝不及防地滴落在他冰封的心湖上,燙出一個清晰,帶著震顫的印記。
夏禾在親完之後,迅速退開了一步,臉上也飛起了兩抹淡淡的紅暈,不知是羞是惱還是別的。
她強作鎮定,甚至故意用滿不在乎的語氣,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就……就當是謝禮了。別多想。」
說完,她似乎不敢再看張靈玉的表情,猛地轉過身,背對著他,面向河水,只留下一個微微僵直的背影,和那在晨風中飛揚,略顯凌亂的長髮。
張靈玉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指尖極其輕微地碰了碰自己的唇角,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點陌生,柔軟的、屬於另一個人的溫度和氣息。
風灌進他寬大的道袍,鼓盪起來,獵獵作響。
他望著夏禾的背影,望著河面破碎又重聚的陽光,那雙總是清明洞徹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迷茫,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瞭的悸動。
晨光愈發明亮,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河岸上,拉得很長。
一個僵硬佇立,一個背身而立。
中間隔著一步的距離,卻彷佛隔著一個剛剛被悄然打破、又瞬間重構的宇宙。
沉默,再次籠罩下來。
但這一次的沉默,與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裡面翻滾著未盡的言語,猝不及防的親暱,心湖的漣漪,以及某種東西被悄然改變後,留下悠長而不安的餘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