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帶雨林的邊緣,已然變成了一片混亂的法術試驗場兼菜市場。
張靈玉立於戰場中央,月白道袍獵獵作響,周身金光咒凝練如實質甲冑,將四面八方襲來的毒煙、蠱蟲、咒光盡數擋在三尺之外,發出「嗤嗤」的灼燒聲響。
而他雙手,卻展現著截然不同的氣象。
左手並指,漆黑如墨、粘稠如油的陰五雷【北境蒼潭】無聲鋪開,如同擇人而噬的沼澤,但凡有敢踏入雷潭範圍的,無論人還是蠱蟲,皆被那至陰至濁的雷霆之力侵蝕、麻痺、吞噬生機,慘叫著失去戰鬥力。
右手虛空連點,口中低誦真言,一道道或金光璀璨、或雷紋密布、或雲氣繚繞的符籙憑空而生,正是通天籙!
這些符籙並非用於攻擊,而是被張靈玉信手拈來,或化作堅韌金索捆縛敵人,或化作雷網攔截飛降,或化作雲氣屏障偏移咒術,輔助著陰五雷的侵蝕與金光咒的防禦,將龍虎山符籙之道的精妙運用得淋漓盡致。
一時間,只見金光與黑雷交織,符籙與毒蟲齊飛。
衝上來的東南亞異人們,如同撞上了一堵不斷變換形態、攻防一體的嘆息之牆。
苦行僧的鐵棍砸在金光上火星四濺,卻難進分毫;降頭師的毒蠱撞入北境蒼潭,如泥牛入海;咒術師的邪光碰上空中的符籙,或被抵消,或被反彈。
張靈玉甚至還有餘暇,操控一道【御風符】捲起地上掉落的爛芒果,精準地砸在一個試圖偷偷吹毒箭的傢伙臉上。
「哎喲!」
那人慘叫一聲,捂著臉踉蹌後退。
「打得好!靈玉!左邊三個,包抄了!用雷網!對!網住!別讓他們跑了!哎右邊那個想放蠱!用金光拍他!拍他臉!」
張一缺不知何時已經跳到了旁邊一棵大樹的橫杈上,舒舒服服地靠著樹幹,手裡不知從哪兒又摸出個紅毛丹,一邊剝一邊大呼小叫,活像在看球賽的狂熱粉絲,就差沒搖旗吶喊了。
他甚至還有空點評:「靈玉你這通天籙用的,有進步啊!不過『六丁六甲護身符』拍人臉上是不是有點浪費?下次用便宜點的『鎮宅安家符』試試?效果差不多,還省炁!」
張靈玉面無表情,一道掌心雷劈飛一個嗷嗷叫著衝上來的獸皮戰士,順便操控一道【流沙符】讓另外兩個傢伙腳下打滑摔作一團,才抽空回了句:「師兄,鎮宅符,拍不暈人。」
語氣平靜,內容卻莫名帶點冷幽默。
「哦對,忘了這茬。」
張一缺從善如流地點點頭,又掰下一瓣紅毛丹塞進嘴裡,汁水橫流,「那就用『五鬼搬運符』!把他們褲子搬走!保證士氣大降!」
張靈玉手一抖,差點把一道【庚金劍氣符】甩到天上。
圍攻的東南亞異人們更是氣得吐血。
他們何曾受過這種侮辱?
被人當菜砍也就罷了,旁邊還有個看戲吃水果指指點點的?!
簡直欺人太甚!
「中原人!太囂張了!」
「跟他們拼了!」
「請古曼童王!」
「喚醒血蛭老祖!」
幾個看似頭目的異人眼見尋常手段根本奈何不了張靈玉,反而己方損失慘重,眼睛都紅了,紛紛開始掏壓箱底的東西,或者用土語嘶吼著召喚更兇險的存在。
然而,他們的底牌還沒完全亮出來。
「夠了。」
一個蒼老、乾澀,卻帶著某種奇特韻律,彷佛枯葉摩擦的聲音,突兀地在戰場邊緣響起。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喊殺聲、爆炸聲和張一缺吃水果的咂嘴聲。
混戰的眾人,無論是東南亞異人還是張靈玉,動作都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
張一缺也停下了剝紅毛丹的動作,饒有興致地望了過去。
只見雨林深處,緩緩走出一行人。
為首的是一個老僧。
說他老,是因為他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眉毛鬍子雪白,身形枯瘦佝僂,披著一件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舊僧衣。
但說他年輕,是因為他那雙眼睛,清澈明亮得如同少年,行走間步伐輕盈,踩在厚厚的落葉上幾乎無聲。
他手中沒有持任何法器,只掛著一根光滑的藤木手杖。
但當他出現時,空氣中那股躁動、陰邪、混亂的炁息,彷佛被無形的力量撫平了許多。
老僧身後,跟著四個同樣穿著僧衣,但氣質彪悍、眼神凌厲的中年武僧,以及一個穿著色彩斑斕的筒裙、頭上插滿鮮花和銀飾、皮膚黝黑卻難掩艷麗的婦人。
這婦人手中把玩著一條翠綠色的小蛇,蛇信吞吐,眼神與那婦人一般,冰冷而危險。
這六人一出現,原本混亂的戰場瞬間安靜下來。
那些圍攻張靈玉的東南亞異人,無論是苦行僧、降頭師還是部落戰士,都面露敬畏之色,紛紛退開,讓出一條通道,躬身行禮,口中稱呼各異:
「龍婆坤大師!」
「雅娜夫人!」
顯然,這老僧和那美艷婦人,是此地真正有分量的人物。
被稱為龍婆坤的老僧,目光先是掃過狼藉的戰場,在那些被陰五雷侵蝕、或被符籙所傷、倒地呻吟的異人身上停留片刻,眼中掠過一絲悲憫,但很快恢復平靜。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樹杈上的張一缺,以及戰場中央,周身金光黑雷環繞、符籙流轉的張靈玉身上。
「中原道門的朋友,遠道而來,何必如此大動干戈,傷我暹羅修士性命?」
龍婆坤開口,說的竟是頗為流利的漢語,只是帶著濃重的當地口音。
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美艷婦人雅娜則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毒蛇般的眸子,冷冷地打量著張一缺和張靈玉,尤其在張靈玉周身那截然不同的金光與黑雷上多停留了幾秒,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張一缺從樹杈上跳了下來,拍了拍手上的果屑,笑嘻嘻地拱手:「這位大師有禮了。不是我們想動手,是貴地的朋友們太熱情,一見面就送毒蟲猛咒,我們不過是正當防衛而已。至於傷人性命……」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暫時失去行動力、但明顯都還活著的異人:「我師弟下手很有分寸的,您看,都喘著氣呢。」
龍婆坤聞言,眼角似乎微微抽動了一下。
分寸?
把人電得口吐白沫、符籙捆得跟粽子一樣、金光拍得鼻青臉腫,這叫有分寸?
不過他涵養極好,並未動怒,只是深深看了張一缺一眼:「閣下氣息獨特,老衲生平僅見。這位道長……」
他目光轉向張靈玉,尤其是那漆黑如墨的陰五雷,「龍虎山金光咒與雷法名震天下,老衲素有耳聞。只是這般至陰至濁的雷霆……恕老衲孤陋寡聞。」
張靈玉收斂了周身雷炁與符籙,金光亦緩緩內斂,恢復成那副清冷出塵的模樣,單掌立於胸前,行了一禮:「龍虎山張靈玉,見過大師。此乃貧道所修陰五雷,讓大師見笑了。」
態度不卑不亢,卻也表明了身份。
「龍虎山,陰五雷……」
龍婆坤低聲重複了一遍,眼中若有所思。
旁邊的雅娜夫人終於開口,聲音嬌媚,卻帶著刺骨的寒意:「龍婆,何必與他們廢話?他們打傷我們這麼多人,還搶奪聖物,分明沒把我們放在眼裡!依我看,直接拿下,用他們的魂魄,來祭祀古塔神明!」
她手中翠綠小蛇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殺意,昂起頭,嘶嘶作響。
張一缺挑了挑眉,看向那美艷婦人,笑容不變:「這位大姐,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聖物?什麼聖物?我們可是遵紀守法的遊客,頂多算正當防衛過當。你可不能誣陷好人。」
「油嘴滑舌!」
雅娜夫人冷笑,「血骨盟的古曼童王杖在你們手上消失,昨晚盟中長老又在你們落腳處被廢,你還敢狡辯?」
張一缺兩手一攤,一臉無辜:「證據呢?誰看見了?那老頭自己練功走火入魔,關我們什麼事?至於什麼王杖,聽都沒聽過。」
他這耍無賴的勁頭,連張靈玉都忍不住別開了臉,假裝欣賞雨林風景。
龍婆坤抬手,止住了還想說話的雅娜。
他渾濁卻清澈的眼睛,彷佛能看透人心,緩緩道:「二位施主為何而來,老衲或許能猜到一二。那『古佛塔』遺蹟,乃禁地,兇險異常,非有緣人不可入,強行闖入,必遭天譴。先前血骨盟擅入,已遭報應。二位身負玄門正宗傳承,何必趟這渾水,徒增殺孽?」
這話說得語重心長,帶著勸誡。
張一缺卻笑了,笑得很是陽光燦爛:「大師此言差矣。我們不是來『闖』的,我們是來……嗯,考古的!對,文化交流!探尋古暹羅佛法與中原道法的共通之處,促進兩地友誼!」
他指了指張靈玉:「您看,我師弟,正兒八經的道門高足,對佛法也是很有研究的!是吧靈玉?」
張靈玉:「……略知一二。」
他實在沒法像師兄那樣睜眼說瞎話。
龍婆坤沉默了片刻,手中藤木杖輕輕頓地。
「既然施主執意如此……」
他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彷佛帶著歲月的重量,「老衲身為本地僧眾之首,守護遺蹟,勸退妄入者,亦是職責所在。唯有得罪了。」
他身後四名武僧,齊齊踏前一步,僧衣無風自動,裸露的皮膚上泛起淡淡的金屬光澤,竟是橫練功夫與古暹羅瑜伽術修煉到極高境界的表現。
雅娜夫人也嬌笑一聲,手腕一抖,那條翠綠小蛇如電射出,在空中身形暴漲,化作一條水桶粗細、鱗片閃爍著妖異光芒的巨蟒,猩紅的蛇信吞吐,鎖定張一缺二人。
更遠處,那些退開的異人們也重新圍攏上來,虎視眈眈。
氣氛瞬間再次劍拔弩張!
張一缺臉上的笑容卻越發燦爛,他活動了一下手腕,對張靈玉眨了眨眼:「靈玉,熱身結束了。正主兒來了,咱們也該動點真格的了?」
張靈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周身金光再次亮起,比之前更加凝實,同時,深邃的黑色雷光也開始在指尖跳躍、匯聚。
他知道,戲謔的段落已經過去。
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