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施主執意如此……」
龍婆坤的嘆息還在潮濕的空氣中未完全散去,他手中藤木杖頓地的餘音尚在。
四名武僧肌肉賁張,古銅色的皮膚下彷佛有熔岩流動,踏前一步的腳掌將地面落葉踩得粉碎。
雅娜夫人手中暴漲的翠綠巨蟒已昂起猙獰頭顱,猩紅蛇信吞吐,發出令人牙酸的嘶嘶聲。
更遠處,那些重新圍攏的異人們眼中凶光閃爍,各式陰毒法器、咒術蓄勢待發。
就在這千鈞一髮,戰鬥一觸即發的剎那。
「唉。」
一聲輕飄飄的,帶著點無聊,又帶著點你們怎麼就不聽勸的嘆息,清晰地在每個人耳邊響起。
是張一缺。
他甚至沒有做出任何起手式,也沒有爆發出什麼驚天動地的炁勢。
只是站在原地,微微抬了抬眼皮。
然而,就在他抬眼的那一瞬間,以他為中心,一股無形無質,卻彷佛能改天換地、重訂規則的奇異炁場,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漾開的漣漪,無聲無息,卻又無可阻擋地擴散開來!
瞬間籠罩了方圓百米內,除張靈玉之外的所有人!
乾坤織界,開!
沒有地動山搖,沒有光華萬丈。
但龍婆坤那佝僂卻穩如山嶽的身形,猛地一僵!
他感覺自己彷佛一瞬間陷入了最深最粘稠的松脂之中,周身所處的這片空間本身,對他產生了強烈的禁錮!
他體內浩瀚如海的古老禪定之力,運轉時竟然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滯澀,彷佛推動的不是自身修為,而是在推著一座無形的大山!
他試圖開口,卻發現連聲音的傳播都變得緩慢而扭曲!
雅娜夫人花容失色,她手中那條由本命蠱與秘法幻化、凶威滔天的翠綠巨蟒,在沖入那片無形場域的剎那,如同撞上了一堵柔軟卻絕對無法突破的彈性牆壁,龐大的蛇身詭異地扭曲、壓縮,然後被一股更強大的力量推了回來,重重摔在地上,嘶鳴著縮小回小蛇模樣,萎靡不振。
她本人更是感覺周身空間凝固了,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哪怕是眨一下眼睛,都要耗費比平時多出十倍的精神力!彷佛有無數看不見的絲線,將她層層捆縛!
那四名修煉橫練瑜伽、力能扛鼎的武僧,此刻保持著踏前、揮拳、結印等各種攻擊前奏姿勢,僵在了原地。
他們虬結的肌肉可怕地鼓脹著,皮膚下的金屬光澤瘋狂閃爍,額角青筋暴起,顯然在動用全部力量試圖掙脫,然而,他們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再移動分毫!
並非有形的力量壓制,而是他們所處的這片空間,將他們死死焊在了原地!
他們瞪大的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駭然。
更外圍那些雜兵異人就更不堪了,他們保持著揮舞武器、念誦咒文、釋放蠱蟲的姿態,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連眼珠都無法轉動,只剩下瞳孔中急劇放大的恐懼。他們釋放出的毒煙凝在半空,飛出的蠱蟲懸停不動,閃爍的咒光暗淡凝固,整片區域彷佛變成了一幅荒誕又恐怖的立體靜物畫。
唯一還能動的,只有場中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張靈玉。
他甚至沒有感覺到任何異常,只是發現剛才還氣勢洶洶、準備發動雷霆一擊的敵人們,突然像是集體中了邪,擺著各種奇怪的姿勢僵在原地,只有眼珠在驚恐地亂轉。
張靈玉:「……?」
他清冷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明顯的錯愕,手上的金光和即將劈出的掌心雷都頓住了,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自家師兄。
只見張一缺不知何時已經走到旁邊一塊還算乾淨的大石頭上,舒舒服服地坐了下來,甚至還不知道從哪兒摸出個剛才沒吃完的紅毛丹,繼續剝著。
見張靈玉看過來,張一缺對他露齒一笑,用拿著紅毛丹的手隨意地指了指周圍那些僵硬的雕塑,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靈玉,發什麼呆?繼續啊。」
「啊?」
張靈玉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繼續清理啊。」
張一缺咬了口紅毛丹,汁水豐盈,滿意地眯起眼,含糊不清地說,「沒看見這些朋友姿勢都擺好了,就等你接招了嗎?多不禮貌。」
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麼,稍微提高了一點聲音,確保每個人都能聽見,雖然他們現在連耳膜震動接收聲音都變得困難:「哦,對了,在我師弟沒打爽之前……」
他的目光懶洋洋地掃過臉色憋得通紅、眼中充滿驚怒與屈辱的龍婆坤,掃過花容失色、眼神怨毒的雅娜夫人,掃過那些動彈不得的武僧和異人,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底發寒的絕對掌控:「你們,誰也別想動。」
「給我好好站著,挨打。」
話音落下,【乾坤織界】的禁錮之力似乎體貼地放鬆了那麼一絲絲,僅僅足夠讓這些被定住的人,能夠清晰地感受到恐懼、憤怒、屈辱,以及即將到來的疼痛。
但身體的控制權,依然牢牢掌握在那無形的炁場中。
張靈玉終於明白了師兄的用意。
他看著周圍那些剛才還殺氣騰騰、現在卻只能瞪眼乾著急的活靶子,又看了看坐在石頭上悠閒吃水果、彷佛在劇院看戲的師兄,清冷的臉上,表情一時間複雜到了極點。
有無奈,有荒唐,有同情,還有一絲習慣了的麻木。
「師兄,這……」
張靈玉試圖掙扎一下,「如此是否……」
「是否什麼?是否不太公平?是否勝之不武?」
張一缺接話,擺擺手,「靈玉啊,你跟這幫講偷襲、放蠱、下咒的傢伙講什麼武德?他們剛才跟你講武德了嗎?咱們這叫『控制變數法』,給你創造一個完美的練習環境,讓你專心磨練雷法和符籙的配合,多難得的機會!」
他掰著手指頭數:「你看,移動靶,固定靶,人形靶,法術靶,種類齊全!還不用擔心他們躲閃反擊干擾你施法!上哪兒找這麼好的陪練去?趕緊的,別浪費為兄一番心意!」
張靈玉:「……」
他看著師兄那副我為你好你還猶豫什麼的理直氣壯模樣,又看了看周圍那些眼神如果能殺人、恐怕已經把他們師兄弟千刀萬剮的活靶子,默然無語。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既如此……得罪了。」
他不再猶豫,周身金光再次亮起,不過這次並未全力防禦,而是凝聚在雙手。
左手陰五雷【北境蒼潭】再次鋪開,但範圍控制得更加精妙,如同黑色的水流,只朝著那些被定住的雜兵異人腳下蔓延而去,開始緩慢而堅定地侵蝕、麻痺。
右手凌空畫符,這次不再是輔助和控制類的符籙,而是攻擊性更強的【庚金劍氣符】、【離火符】、【震雷符】。
嗤!嗤!轟!
金色的劍氣精準地划過那些苦行僧的鐵棍,將其斬斷;離火符化作火鳥,撲向盤旋在半空的毒蟲群,燒得劈啪作響;震雷符則專門找那些還在努力驅動咒力的降頭師,一道細雷劈下,打斷施法,電得他們頭髮倒豎,口吐黑煙。
張靈玉的動作行雲流水,各種符籙信手拈來,與陰五雷的侵蝕效果配合默契,竟真的開始「清理」起這些無法動彈的靶子。
只是他終究心性仁厚,下手極有分寸,多以破壞對方武器、驅散毒蠱、打斷施法為主,頂多讓他們暫時失去戰鬥力,並未下殺手。
但這幅場景,在龍婆坤、雅娜夫人等人眼中,卻比直接殺了他們還要屈辱百倍!
他們堂堂暹羅北部有頭有臉的人物,修煉幾十上百年,此刻竟然像砧板上的魚肉,像演練場裡的木樁,被一個年輕的中原道士,用各種花樣練習術法,而他們連動一根手指反抗都做不到!
只能眼睜睜看著,感受著,憤怒著,恐懼著!
龍婆坤渾濁的眼眸中彷佛要噴出火來,他拼命催動畢生修為,試圖溝通大地,引動古佛塔遺蹟深處的力量來衝破這詭異的禁錮,然而他驚恐地發現,自己與大地、與遺蹟的那一絲微弱聯絡,彷佛也被這無形的炁場給模糊、隔絕了!
雅娜夫人俏臉扭曲,她試圖用眼神操控本命蠱發動同歸於盡的禁術,卻發現連與蠱蟲的心神聯絡都變得斷斷續續,晦澀不明。
那四名武僧更是憋屈得快要爆炸,古銅色的皮膚下氣血瘋狂奔涌,卻如同被困在琥珀中的飛蟲,徒勞掙扎。
張一缺滿意地看著自家師弟練手,時不時還出聲指點:
「靈玉,左邊第三個,對,那個玩飛頭的,用『鎮魂符』!打他飛頭!對!漂亮!」
「哎,那邊那個放陰蝠的,用金光咒反衝!震散它!」
「注意節奏,雷法和符籙切換可以再快一點,想像你在同時炒兩盤菜!」
張靈玉一邊機械地執行著師兄的指令,清理著雜兵,一邊在心裡第一百零一次默念清淨經。
只是這次,經文似乎有點壓不住那蔓延到耳根的淡淡紅暈。
太丟人了。
不,是太欺負人了。
雖然,欺負的是敵人。
熱帶雨林的邊緣,上演著一場前所未有的古怪戰鬥。
一方如同辛勤的園丁,在精心修剪一片不會反抗的灌木。
一方如同劇院裡最忠實的觀眾,吃著水果,做著精彩的解說。
而被修剪和觀賞的一方,則沉浸在無邊的憤怒、屈辱和駭然之中。
只有潮濕的風,吹過林間,帶著淡淡的焦糊味、血腥味,以及紅毛丹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