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靈玉正在系安全帶,手上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他。
張一缺沒回頭,臉還貼著舷窗,嘴角掛著那種「我發現了有趣的事但我不說」的笑。
張靈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機艙。
頭等艙帘子拉著看不見,但經濟艙這幾排,從他們往後數,至少十幾個人,坐姿太正了。
普通乘客上了飛機會歪著靠著癱著,找枕頭要毯子脫鞋翹腳,這幫人坐得跟站軍姿似的,腰板筆直,兩手放膝蓋上,眼神要麼看前方要麼看手機,但看手機的那幾個,螢幕亮度調得極低,明顯醉翁之意不在酒。
再往後看,倒數第二排靠過道那個穿灰茄克的中年男人,右手食指有繭,虎口有老趼,那是常年握刀的手。
他旁邊坐了個戴圓框眼鏡的女人,正在翻一本雜誌,但翻頁速度恆定,每頁停留時間分毫不差,明顯是在用餘光觀察整個機艙。
張靈玉收回目光,低聲回了一句:「嗯。至少十幾個。」
馬仙洪正把工具包往腳底下硬塞,聞言抬頭:「什麼十幾個?」
「異人。」
張靈玉聲音壓得更低,「這飛機上至少十幾個異人。」
馬仙洪手上一頓,他剛剛還真沒仔細觀察,下意識想回頭,被張靈玉一把按住膝蓋:「別回頭。」
「哦。」
馬仙洪僵住脖子,眼睛直勾勾盯著前排座椅靠背,「沖咱們來的?」
「不一定。」
張靈玉說,「也可能是正好同路。」
張一缺終於把臉從舷窗上撕下來,轉頭沖兩人咧嘴一笑,聲音大得像在廣播:「哎呀這個飛機餐不知道好不好吃啊!靈玉你餓不餓?老馬你餓不餓?我聽說國內航班有熱飯!」
馬仙洪被他這一嗓子吼得差點從座位上彈起來,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是在演戲,趕緊接話:「餓!怎麼不餓!早上就啃了兩塊碎餅乾!飛機餐要是不好吃我下飛機就投訴!」
張靈玉沉默了兩拍,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然後面無表情地接了一句:「我不挑。能吃就行。」
三個人嗓門都不小,周圍幾排的乘客有人扭頭看了一眼,但大部分人不以為意,繼續各干各的。
不過張靈玉注意到,剛才那個看雜誌的圓框眼鏡女人翻頁的手停了半秒。
飛機開始滑行,空乘出來演示安全須知。張一缺看得特別認真,還跟馬仙洪討論:「你看那個救生衣,它說在座位底下,我剛才摸了,我座位底下什麼都沒有。」
「你摸的是隔壁座位底下吧?」
「沒有啊,我摸的我自己的。」
「那你座位底下有沒有你自己不知道?」
「沒摸到嘛。」
空乘走過來,面帶微笑地蹲下幫他檢查了一下,從座位底下拽出救生衣:「先生,在這裡。您看,這個位置。」
「哦!還真有!」
張一缺一臉驚喜地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這玩意兒怎麼用?拉這個?」
空乘微笑著教了他一遍,張一缺學得特別認真,還提了幾個問題:這個口哨吹了有人聽見嗎?這個燈能亮多久?如果我穿著這個跳下去會不會摔死?
空乘的笑容逐漸僵硬,但職業素養讓她維持住了表情,一一解答完之後快步走向下一排。
馬仙洪在旁邊聽得捂臉:「老張,你能不能別問了,人家空乘以為你第一次坐飛機。」
「我確實是第一次坐這個國家的國內航班啊。」
「那你以前沒坐過飛機?」
「坐過啊。但沒坐過這么小的。上次坐的那個裡面還有床呢。」
「那是頭等艙吧?」
「不知道,反正椅子能放平。」
馬仙洪深吸一口氣,決定不接這個話茬。
飛機起飛後,張一缺繼續趴著舷窗看外面,嘴裡不停地發出各種感嘆:「雲好低啊!」
「下面那個湖是心形的!」
「哎你看那個山,像不像一個饅頭?」
「靈玉你幫我看看那個是不是長城?」
張靈玉湊過去看了一眼:「那是盤山公路。」
「哦。公路修山上幹嘛?」
「因為山下沒地方。」
「那為什麼不修天上?」
「…………」
馬仙洪從旁邊插嘴:「老張你能不能安靜五分鐘,讓我眯一會兒。」
「你睡你的嘛。我跟靈玉聊天。」
「你聊天我睡不著!」
「那你戴耳塞。」
「我上哪兒找耳塞?」
「問空乘要啊。」
「我不去。」
「那你就忍著。」
馬仙洪氣得把外套蒙在臉上,不吭聲了。
飛機平飛後大約半小時,空乘推著餐車出來發飲料。
張一缺要了橙汁,馬仙洪要了咖啡,張靈玉要了熱水。
餐車推過去之後,張一缺湊到張靈玉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後面灰夾克那個人,剛才你伸手拿水的時候,他右手動了一下。他以為你要掏東西。」
張靈玉不動聲色:「你怎麼看出來的?」
「我一直在看窗外啊。」
張一缺理所當然地說,「但窗玻璃反光嘛,能看見後面一排。」
馬仙洪把外套從臉上扯下來,壓著嗓子問:「那現在怎麼辦?接著演?」
「演啊。」
張一缺喝了口橙汁,咂了咂嘴,「這橙汁不錯,你們要不要嘗嘗?挺甜的。」
「我不喝橙汁。」
馬仙洪說。
「那你嘗嘗嘛。」
「我不愛喝甜的。」
「那你要咖啡幹嘛?」
「咖啡苦的,提神。」
「那咱倆換?」
「不換。」
張靈玉在旁邊默默喝熱水,忽然開口:「灰夾克掏手機了。」
三個人同時安靜了一拍。
張一缺繼續喝橙汁,馬仙洪繼續皺眉看咖啡杯,張靈玉繼續喝熱水。
過了幾秒,張靈玉又補了一句:「他在發訊息。打了一行字,發了。」
張一缺放下橙汁,伸了個懶腰,聲音恢復正常音量:「哎呀坐得腰疼,我去上個廁所。」
他站起來,從馬仙洪膝蓋前面擠出去,沿著過道往後走。
經過灰夾克那排的時候腳步沒停,但眼角餘光掃了一眼,灰夾克手機螢幕朝下扣在膝蓋上,但手指還在螢幕上劃拉,明顯是在打字。
張一缺繼續往後走,經過圓框眼鏡女人那排,女人正在看雜誌,翻頁動作很流暢,但張一缺注意到她翻到下一頁之後手指還在頁角上夾著,隨時準備翻回去。
他進了廁所,關上門,掏出手機給張靈玉發了條訊息:「後面至少二十個。灰夾克是領頭的,眼鏡女人是副手。他們沒動手估計是沒接到命令。先別管。」
張靈玉手機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摸出來看了一眼,回了一個字:「嗯。」
然後他把手機揣回去,繼續喝熱水,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