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點中文網的機房裡，指示燈一盞接一盞變紅，最後連成了一片。
值班員盯著監控屏，手指停在重啟按鈕上。
不敢按。
後台連線數還在往上頂，曲線幾乎貼到了監控框的邊緣。
頁面每重新整理一次，新的請求便跟著湧進來，平台像被人把閘門擰到了底。
首頁卡在百分之九十九。
書城只能露出半截封面，榜單勉強顯示一行標題，讀者剛準備點進去，頁面便跳出一串錯誤程式碼。
有人關掉網頁，又不死心地重新點開。
有人切換網路，甚至跑到陽台去找訊號。
更多人什麼都沒管，只盯著重新整理鍵一遍遍點。
落點客戶端跟著出現大面積報錯。
訂閱記錄載入不出來，書架內容無法同步，評論區卡在傳送狀態，充值頁面則在付款完成後遲遲不跳轉。
讀者群里的訊息起初還是一條一條往外冒，轉眼便擠成了密密麻麻的一片。
【誰能告訴我剛才那章是不是沒了】
【我看到繪梨衣合上本子了，結果頁面崩了】
【落點你快修啊，別在這種時候裝死】
【陽刀出來解釋一下，伺服器是不是你弄壞的】
運營部的電話響成一片。
值班主管抱著半碗泡麵衝出機房，鞋底在走廊上打了個滑，差點把牆邊的紙箱踢翻。
「機房那邊還能扛多久？」
「主鏈路到峰值了，備用線路在接。」
「還有幾條？」
「能拉的，都在拉。」
主管抓起對講機往機房趕。
辦公區里，編輯和運營紛紛離開座位，連平時最愛摸魚的人都探著脖子往機房看。
推薦位撤沒撤，GG報表好不好看，這會兒都沒人顧得上。
所有人都盯著同一塊螢幕。
那道進度條卡在百分之九十九，像是故意吊著人胃口。
沈聽晚還站在運營部，排期表攤在桌上，已經被她翻出了痕跡。
她連續點了幾次重新整理，正文只露出半頁，剩下的地方白得刺眼。
紅井兩個字掛在頁面中央。
後面的內容，怎麼都刷不出來。
旁邊的運營人員把監控視窗拖大，手指在滑鼠上來回蹭。
「實時訪問還在往上躥。」
「多少了？」
「每秒進來的請求，已經把上次月榜活動的峰值甩在後面了。」
沈聽晚沒有應聲。
她重新開啟作者後台，想確認向陽有沒有改動章節。
頁面轉了十幾秒，最後跳出連線失敗。
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運維員工端著泡麵碗衝進來，筷子還夾在碗邊。
「備用線路接上了，先把圖片和推薦頁限流。」
「正文呢？」
「正文保留，評論和動態先關。」
「關了會被罵。」
「現在不關，整個平台都要被罵。」
指令一條接一條發下去。
落點首頁開始減少圖片，榜單暫時停止重新整理，站內活動全切成靜態頁面。
評論區的傳送按鈕變成灰色。
罵聲沒了。
卡頓也沒好。
那條通往《龍族》的連線還在被不斷點選。
有人把章節地址複製到群里。
有人截下半段正文發到論壇。
還有人把最後幾段文字做成圖片，配上繪梨衣穿婚紗的同人圖，繼續往外轉。
伺服器能擋住頁面，擋不住已經離開平台的內容。
雲棲公館內，向陽坐在電腦前。
螢幕右下角的紅色錯誤程式碼還在不停跳出。
他點開頁面，進度條爬到百分之九十九，卡住，隨後又從頭開始。
第四次。
向陽敲了敲桌面，端起旁邊的茶杯。
茶放涼了，入口只剩發澀的苦味。
他沒再重新整理前台，轉手開啟系統後台。
情緒值收入欄已經脫離了原先的增長速度。
數字越過十萬，又越過二十萬。
向陽把統計區間切到一分鐘，數字照樣往前跳。
【作品收穫情緒持續擴散】
【當前收入：214683】
下一次重新整理，數字變成了二十三萬。
蘇野推開書房門時，手裡還拿著兩部手機。
其中一部正在播放平台客服的道歉公告，另一部的群聊介面已經卡到無法載入。
「你這裡還能開啟嗎？」
向陽抬頭瞥了他一眼。
「能看後台。」
「前台呢？」
「差一步美滿。」
向陽又重新整理了一次。
蘇野把手機擱在桌上，俯身盯著報表，喉結動了動。
「這才過去多久？」
「從更新到現在，兩個小時。」
「你寫死一個角色，能有這麼大反響？」
「愛至深恨之切。」
蘇野看著他，想罵幾句，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群聊里的哀嚎已經快到看不清了。
訊息一條壓著一條，剛讀完上一句，下一句已經把它頂出螢幕。
【我不接受這個結局】
【路明非為什麼不去】
【陽刀你出來，我保證不打你】
【誰有陽刀地址，給我，我去他家門口等更新】
向陽掃過幾條，把手機推回桌面。
「讀者間討論還是很積極向上的。」
蘇野指著群聊。
「你管這種叫往上？」
「從作者角度看，挺健康。」
「你到底有沒有心啊？」
「有，可能不是很多。」
蘇野盯了他兩秒。
「你……」
他沒把後半句說出來，轉身抓起另一部手機。
與此同時，老魏已經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很久了。
書房裡的鍵盤聲一陣緊過一陣，老魏幾乎沒抬頭。
東京婚禮之前的對話，繪梨衣寫下的每一個字，路明非曾經做出的承諾，全被他摘出來逐條比對。
老魏把章節從頭翻到尾，又回到紅井段落。
他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樣，把一處處看起來不太協調的描寫整段拎進了文件。
繪梨衣進入紅井之前，曾經停下來望向雨幕。
「這裡可以解釋，她看到了出口，或者有人接應。」
他在後面敲下一長段分析。
只要其中一處成立，繪梨衣就還有機會。
可是寫到這裡，鍵盤聲斷了。
老魏看著螢幕，又把章節往下翻。
那段文字後面緊接著，是繪梨衣的小本子。
最後一頁沒有留下求救，也沒有留下地點。
只有一段寫給世界的記錄。
老魏盯著那行游標，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過了片刻，他把全文選中。
刪除。
內容空了。
他重新開啟論壇頁面。
標題欄里，老魏沒有寫長篇分析，也沒罵作者缺德。
帖子內容只有幾個字。
小伙子，你想毀了全世界嗎？
發出去後，下面很快有人回復。
【魏老你也放棄了？】
【你不是說能找到生路嗎】
【魏老師，求你再分析一下】
老魏關掉論壇，才想起自己該擦眼鏡。
另一邊，熱搜榜單還在重新整理。
熱搜第一的位置，被龍族繪梨衣幾個字牢牢占住。
後面的爆字掛了十幾分鐘，始終沒有消失。
第二名和第一名之間的討論量差距，仍在繼續拉大。
蘇野把榜單截圖遞到向陽面前。
「第一了。」
向陽看了一眼。
「挺快。」
「這叫挺快？」
「標題確實幫了點忙。」
「你還知道占便宜？」
「標題是我寫的。」
蘇野被堵得說不出話。
熱搜第一持續時間，平台故障期間站外傳播占比。
他寫完，又把電腦里的收益報表儲存下來。
紅色數字還在向前滾動。
會所包廂內，趙逸銘把手機扣在桌上。
螢幕熄滅前，熱搜榜的第一條仍停在那裡。
龍族繪梨衣。
服務生剛給他換過一杯酒。
趙逸銘端起來，盯著杯里的酒液看了片刻，隨後將杯子重重放在大理石桌面上。
清脆的聲音在包廂里盪開。
旁邊的人誰也沒出聲。
趙逸銘又把手機翻過來，重新點進熱搜。
第一名後面的數字仍在變化。
拇指懸在螢幕上方，半天沒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