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明站在麗聲西院放映廳入口處，手中拿著戲票，心中一陣透心涼。
偌大的影廳里只稀稀拉拉坐了幾十個人。
他的十萬塊老婆本啊，可是全砸進了這部戲裡。
本想著跟著陳樂文賺一筆，此刻一顆心已經徹底死了，這一下血本無歸了。
旁邊的阿強咬著煙，也皺眉道，
「完蛋了，這下要撲街了，才這麼點人。」
「不會的，後面肯定還有觀眾，大佬你別烏鴉嘴了。」
阿明嘴硬道。
他在心裡反覆給自己打氣：
「文哥從來沒失過手，肯定沒問題的。」
可是當他的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大半座位，底氣還是忍不住直線往下掉。
「唉……」
二樓的貴賓包廂里，氣氛同樣凝重。
陳樂文靠在座椅上，神色平靜地望著台下。
麥當雄坐在他旁邊，身子往前傾著，隔兩分鐘就回頭瞅一眼觀眾席，坐立難安的樣子。
「怎麼回事啊，人怎麼這麼少？」
麥當雄壓低聲音念叨，眉頭擰成了疙瘩。
麗聲戲院是麗聲院線的龍頭，足足五百個座位，是這次跛豪首映的主會場。
可現在離開場只剩十五分鐘，上座率連五成都沒到。
台下坐的大多是二十出頭的後生仔，成雙成對拎著汽水瓜子，都是被這段時間巴士GG、報紙連載勾著好奇心來的。
剩下一小部分熟面孔，是輝煌ktv，安保公司，回春堂觀塘製藥廠的員工，一個個坐得筆直，比台上的主創還緊張。
發行部經理坐在邊上唉聲嘆氣：
「剛接了其他幾家獨立戲院的電話，情況比咱們這兒還差。邵氏的院線全線鋪開，票價還打八折，觀眾全被吸走了。街坊搵食不易，睇戲當然揀划算又眼熟的牌子。」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些：
「再這麼下去，我怕首周票房真要撲街。」
麥當雄忍不住側過頭，看向陳樂文：
「老闆，你還有沒有後手啊，不然我們的票房真的要撲街嗎？」
陳樂文沒有半分慌亂，笑著說道：
「急什麼。再等等，還沒到時候。」
他穩如泰山。
可包廂里的其他人心裡都打著鼓。
誰都清楚，龍頭戲院都冷成這樣，其他戲院只會更慘。
首映要是開了個冷頭，後面口碑再想起來，難如登天。
和麗聲戲院的冷清截然不同，銅鑼灣的邵氏豪華戲院此刻正是人聲鼎沸。
紅毯從戲院大門一直鋪到街尾，兩側擠滿了扛著相機的記者，鎂光燈閃個不停。
入口處買票的隊伍拐了兩道彎，順著人行道排出去老遠，全是沖著刺馬來的影迷。
方意華一身紅色套裝，陪著刺馬主創張徹，狄龍，姜大衛等沿著紅毯走進戲院。
張徹揹著手，看著涌動的人潮，臉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方總，你看看這陣勢。」
張徹側過頭，自傲的說道，
「還是六叔神機妙算，一部刺馬提檔壓下去，什麼跛豪都得靠邊站。之前那陳樂文搞什麼巴士GG、報紙連載，搞得風風火火，依我看全都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他是邵氏的王牌導演，跟著邵義夫打拼多年，這次刺馬提檔打擂台，他全程操辦，滿心等著靠這一仗再進一步。
方意華目光淡淡掃過排隊的人群，沒接他的話茬：
「現在說這些還早，等片子開場，口碑出來才算數。」
「口碑還用說？」
張徹嗤笑一聲，全然沒把對手放在眼裡，
「由我導演掌舵，狄龍、姜大衛雙男主，這陣容擺出去，香江哪部戲能比？再說了，全港觀眾睇戲，認的就是邵氏這塊金字招牌。」
他撇了撇嘴，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陳樂文一個後生仔，剛入行就想改規矩，想跟邵氏掰手腕，根本是蚍蜉撼樹。我看這次他不光片子要賠，連輝煌影業都得虧到關門大吉了。」
周圍的記者們也都守在邵氏門口，沒人往旺角那邊跑。
在全港媒體眼裡，這場同期對壘從一開始就沒什麼懸念。
邵氏稱霸香江影壇十幾年，根基穩得很，哪裡是一家新公司能撼動的。
……
另外一邊，麗聲戲院包廂里，陳樂文看著台下零星的觀眾，心中雖然也有一些忐忑，但是面上還是很平靜。
邵義夫既然敢不守規矩，把壓箱底的刺馬提檔過來打擂台，擺明了就是想用院線壟斷的優勢，把跛豪直接掐死在首映期。
對方既然後手都用上了，他也沒必要端著君子架子。
前世電影的很多手段，他只能都使用出來。
他非常清楚觀眾的觀影習慣。
大多數的觀眾都是隨大流的。
場子越冷的戲院，路人越不肯進，生怕踩雷。
場子越熱鬧、排隊越長的地方，大家反而越想湊上去看看究竟。
所以陳樂文早早就布了後手，讓回春堂那邊做事老成的李伯負責派錢找人來暖場。
他要的就是第一波「種子觀眾」。
先把場子烘熱，讓路過的路人願意跟著進場，更重要的是，讓第一批看完電影的人，帶著真實的觀感散到街頭巷尾。
跛豪的故事夠精彩、夠真實，人物也非常吸睛，只要第一批觀眾願意開口夸，口碑就會像滾雪球一樣越傳越廣。
邵氏靠院線壟斷搶開局，那他就靠口碑破圈。
誰笑到最後，還不一定。
……
……
……
時間倒回兩小時前，旺角的回春堂門前空地。
李伯帶著兩個回春堂藥房的員工站在石階上，
底下烏泱泱圍了四五百個街坊男女，搖著蒲扇，挎著菜籃，伸著脖子往台上瞅，嗡嗡的議論聲攪得人心煩。
「各位街坊靜一靜！聽我講兩句！」
李伯清了清嗓子，扯著嗓門喊，
「今晚去麗聲、國泰、大華這幾家指定戲院睇跛豪，散場之後拿票根回來，票錢全額報銷！每人額外送兩包驅蟲糖，跑遠路的，還補車馬費！」
話音剛落，底下「轟」的一聲就炸了鍋。
「真的假的？一張戲票五塊錢呢，說報就報？天上掉餡餅啊？」
「騙誰啊！到時候我們看完戲回來，人都跑沒影了，找誰要錢去？」
幾個挎著菜籃的大媽嗓門最亮，擠在最前面帶頭起鬨。她們常年在菜市場搵食，最是精明務實，不見現錢的事，半分都不肯信。
「李伯，你們藥廠有那麼多錢麼，我們又不知道你們經營情況，信唔過！」
「就是！先把錢拿出來我們再去！不然誰知道是不是騙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