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靈谷的清晨，是李觀遙這半個月來，頭一回在熱鬧里醒來。
他與衛若薇昨夜進的谷，本想交了入谷的靈石碎，但那執法修士看了衛若薇一眼，喊了聲「大小姐」。
那修士倒是多看了李觀遙一眼，見是個剛入『漱玉』的散修，只叮囑了一句「谷內不得私鬥「，便揮手放行。
谷中青石鋪路，兩旁的樓閣鋪子鱗次櫛比，賣符籙的、賣丹藥的、賣妖獸材料的、賣功法神通的，一家挨著一家，綿延出去足有里許。
往來之人十有八九都是修士，或御劍低飛，或踏葉疾行，衣袂飄飄，氣象森然。他一個背破劍、穿粗布的後生混在裡頭，活像一隻掉進鶴群的野鴨。
二人在谷中尋了間不起眼的客棧住下，各自安頓。衛若薇閒不住，當即便要拉著李觀遙去逛坊市。
李觀遙卻惦記著懷裡那枚血魂珠，到底沒忍住，湊過去道：「衛大小姐，這邪物壓在我身上，總不是個事兒。你見識廣，可知道谷里有什麼地方，能收了它換點靈石？「
衛若薇白了他一眼：「就知道你放不下靈石。這血魂珠是邪物，尋常鋪子不敢收。但是嘛，你隨我來，本小姐知道有個地方。「
兩人出了客棧，拐進坊市深處，走到街尾一間門臉破舊的小鋪子前。
那鋪子招牌上只寫著一個「易「字，門楣低矮，帘子半卷，一股陳年的藥香混著塵土氣從裡頭飄出來。
「這家掌柜，什麼都能換。「衛若薇壓低聲音，「不過這人精得很，你一會兒別亂說話，看我的。「
李觀遙點點頭，把背上的破劍往裡攏了攏，才掀簾進去。
那掌柜是個乾瘦的老頭，眼皮半闔，懶洋洋地靠在櫃後。
見二人進來，也不起身，只掀起眼皮掃了一眼，像是對這世上的買賣早已膩了。
衛若薇將那血魂珠碎片取出，往櫃檯上一放。老頭眼皮一跳，坐直了身子，枯瘦的手指將珠子掂了掂，又湊到鼻尖嗅了嗅，眉頭漸漸皺起。
「『古神教』的東西。「老頭聲音沙啞，「邪氣都沒散乾淨，收著燙手。我出六塊下品靈石。「
李觀遙心頭一動。六塊下品靈石，對個初入門的散修來說，已不算少。
他正想應下，衛若薇卻搶先道：「掌柜的，這血魂珠雖是邪物，可內里封著一縷精血之氣，煉丹煉器都用得上。您這價，怕是糊弄外行吧。「
老頭眯起眼睛，又打量了衛若薇一眼，半晌，伸出一根手指：「八塊，再多一塊，你另尋他處。「
衛若薇朝李觀遙使了個眼色。李觀遙會意，點頭道：「成交。「
銀貨兩訖，李觀遙揣著八塊下品靈石出了鋪子，腰杆都直了幾分。
這是他兩輩子加起來，頭一回賺到這麼多靈石。
「走，「他大手一揮，頗有幾分豪氣，「我請衛大小姐逛坊市！「
衛若薇掩嘴直笑：「就八塊靈石，還逛坊市呢。你自己留著吧。「
話雖如此，兩人還是在坊市里逛了起來。
這一逛，李觀遙才真正見識了什麼叫修仙界。
有攤主面前擺著一排排瑩白的玉簡，說是記載了各家功法神通，明碼標價。
有丹鋪門口排著長隊，據說是新煉的一爐『養元丹』，專供練氣修士溫養丹田。
還有那賣妖獸材料的，整張的妖皮、成串的妖骨、封在琉璃瓶里的妖血，看得李觀遙眼皮直跳。
那頭妖狼，若是能剝下皮來，怕也是一筆不小的進項。
他一路走，一路聽那此起彼伏的吆喝聲。有攤主扯著嗓子喊：「上好的『聚氣散』，三塊靈石一包，練氣散修必備！「
有那賣符的，攤前掛著一排黃紙符籙，聲稱能避邪擋煞。
還有那替人寫家書、代抄功法的落魄書生，蹲在街角，一塊靈石碎一張。
李觀遙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這修仙界和凡俗的集市，其實也沒什麼兩樣。
一樣是買進賣出，一樣是討價還價，只不過這兒的買賣，是用靈石，賣的也不是柴米油鹽，而是那能讓人逆天改命的寶貝罷了。
他一路看得眼花，最終在一處書攤前停了腳，那攤主是個落魄書生模樣的中年修士，攤上擺的儘是一些泛黃的玉簡和獸皮卷，標價都不高。
他蹲下身挑揀了半天，用五塊靈石，換了兩樣東西：一本『丹符旁道小解』，一本『御物術』。
前者講的是煉丹、煉器、畫符的旁門雜學，乃是散修安身立命的本事。
後者是一門人階下品的神通，可隔空取物、驅物而行。他靈覺過人，最是適合這畫符御物的路數。
可就在他站起身，準備離開書攤的那一刻，後頸忽然一熱。
那感覺極輕，極快，像是一根看不見的絲線，在他靈覺深處輕輕一扯。
他渾身一僵。
這感覺，他認得。
崖底那枚木簡，那柄殘劍，都是這樣「喚「他的。
李觀遙屏住呼吸，順著那一絲牽引，一寸一寸地轉過頭去。
三步之外，一個毫不起眼的舊貨攤，攤主是個眯著眼打盹的邋遢老頭，攤上堆著破銅爛鐵、殘卷舊符，蒙著厚厚一層灰。
而那絲牽引，就來自攤角一塊巴掌大的殘破玉簡。
李觀遙走過去，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剛碰上那玉簡，腦海里那枚木簡便猛地一顫，一股清涼的氣息自主地湧出，順著他的經脈走了一圈，最後停在他掌心。
像是在確認。
「小子，好眼力。「那邋遢老頭被驚醒，掀了掀眼皮，懶洋洋道，「御劍宗當年的東西，一門劍法。可惜嘍，玉簡碎了大半，前置功法又失傳了。
「扔我攤上三年，問的人沒有一個，買的人更沒有。你要真想要，三十塊下品靈石，拿走。「
李觀遙握著那玉簡，心臟「怦怦「直跳。
御劍宗，他聽衛若薇提過一嘴，那是數百年前盛極一時的劍道大宗，後來不知怎的，一夜之間就沒了。
更讓他心頭翻江倒海的，是「失傳的前置功法「那五個字。
『引清化靈訣』。
他懷裡那枚木簡，正是『引清化靈訣』！
如此說來，這滿谷的修士，這天下的人，怕是沒一個能練這門劍法。偏偏他，能。
他暫時顧不上回味這其中緣分或者巧合，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殘破的木簡，感受那股熟悉的牽引。
「怎麼，嫌貴？「老頭見他不出聲，嗤笑一聲，「便宜沒好貨，好貨不便宜。「
「我買了。「李觀遙打斷他，摸出懷裡全部三塊下品靈石，又添了三粒靈石碎，但還是不夠，一時頭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