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清靈谷，已是第二日的清晨。
晨霧未散，三人便踏上了南去的官道。衛若薇走在最前頭，背著手，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從清靈谷拍賣會上的哪柄靈劍好看到天台城哪家的點心最甜，一路沒個停。
謝臨州落後她半步，一襲素衣，腰懸細劍，走得極穩，只偶爾應一聲，神色淡淡。
李觀遙則背著他的殘劍，綴在最後，一雙眼睛看似閒散，實則不動聲色地四下張望。
官道上行人漸多。有推著獨輪車的貨郎，有牽著馱馬的商隊，也有三三兩兩、御劍低飛的修士，自他們頭頂掠過。
李觀遙抬頭望了望，又低頭看看腳下這條黃土路，心裡盤算著路程：清靈谷到天台城，約莫五六百里，照著他們這腳程，少說也得走上十來日。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前頭出現一處岔路。一條官道筆直向南，另一條小路斜斜地往西拐去。
路口立著一塊斑駁的木牌，上頭糊著半張官府告示。衛若薇湊過去念了兩句，忽然「咦」了一聲。
「這上頭說，西邊三十里外的清水村，前些日子鬧了妖獸，死了十來口人。」她念完，臉色有些發白。
李觀遙心裡一動。
他快步上前，也去看那告示。告示上的字跡已被風雨浸得模糊，只余「妖獸傷民」「已請仙師除之」幾個字尚能辨認。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半晌，眉頭悄悄皺了起來。
十餘口人，和石崖口，一模一樣。
「怎麼了？」謝臨州不知何時已走到他身側，淡淡道。
「沒什麼。」李觀遙收回目光，搖了搖頭，「就是想起，我來時那條路上，也鬧過這麼一出。」
謝臨州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她的目光在那張告示上停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東西。
「走吧。」她只說了兩個字，便轉身回到路上。
三人繼續南行。只是這一段路，衛若薇的話，明顯少了許多。
又行了半日，前頭來到一處熱鬧些的集鎮，集上人來人往，街邊擺著各色攤子，賣吃食的、賣布的、還有個說書的，正唾沫橫飛地講著什麼降妖除魔的故事。
衛若薇到底是十六歲的年紀，一見熱鬧，方才那點沉悶便煙消雲散，一頭扎進人堆里，買了串糖葫蘆，又挑了幾樣零嘴，樂得跟個孩子似的。
李觀遙跟在後面，忽然瞧見街角圍了一群人。
擠進去一看，是個衣衫襤褸的老婦人，抱著個面黃肌瘦的小孫子，跪在地上，面前擱著只破碗。
碗裡空空如也。圍觀的凡人指指點點，卻沒人掏錢。
「這年頭，誰家不難呢。」有人嘆道。
「聽說是打北邊逃荒來的，家裡遭了妖獸。」
李觀遙揣在懷裡的手，摸了摸，摸出幾枚碎銀，正待上前，卻見一道素白的身影，先他一步走了過去。
是謝臨州。
她蹲下身，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頭是幾塊乾糧，又添了些銅錢，一併放進那老婦人懷裡。
她沒說什麼話，只輕輕拍了拍那小孫子的頭，便起身走開了。
老婦人千恩萬謝，謝臨州卻已走出老遠，連頭也沒回。
李觀遙望著她的背影，心裡那點印象，悄悄翻了個個兒。
他快步跟了上去，沒有聲張，只當沒看見，順手又給那老婦人添了幾枚碎銀。
午時，三人在路邊一處茶寮歇腳。
那茶寮簡陋，幾張木桌，幾把長凳，支在一棵老槐樹下。
掌柜的是個佝僂的老漢，見有客來，忙不迭地擦桌倒茶。李觀遙要了三碗粗茶、幾個炊餅，招呼二女坐下。
鄰桌坐著幾個趕路的散修，正壓低聲音說著什麼。李觀遙豎起耳朵，依稀聽得幾句「靈脈」「漲價」「日子不好過」之類的話頭。
有人壓著嗓子道：「聽說星都那邊的下品靈石，這半年漲了兩成。」
「何止靈石，」另一人道，「我上頭那條靈脈，出的精品一年不如一年了，宗門卻還照舊收數。」
「世道要變啊。」那人嘆了一句。
李觀遙端著自己的茶碗，不動聲色地湊了過去，低聲道：「幾位大哥，可是往南邊去的？前頭路上，可太平？」
那為首的散修上下打量他一眼，見是個背破劍的後生，倒也沒設防，只擺手道：「太平什麼，這半月里，官道上逢妖遇盜的，少說也有七八起。你一個後生，孤身上路，可留神著點。」
「多謝提點。」李觀遙拱了拱手，又問，「那幾位大哥，可聽說過『古神教』？」
此言一出，那桌上幾人臉色齊齊一變。
為首的散修壓低了聲音：「小聲些。那三個字，也是能隨便掛在嘴邊的？前些日子，南邊有個鎮子，一夜之間死了小半村的人。」
「官府查了半月，愣是查不出個所以然，人人都說，是那伙兒邪教動的手腳。你打聽這個做什麼？」
李觀遙笑了笑：「沒什麼，路上聽人提過一嘴，好奇罷了。」
那散修搖搖頭，不再理他，匆匆扒了兩口飯，便結帳走了，仿佛這茶寮坐久了，都要沾上幾分晦氣。
李觀遙望著他們的背影，默默捧著茶碗，把這幾句話翻來覆去地想。
這是他第二回，聽外人說「世道」二字。頭一回，是白鹿村外那個分他乾糧的老散修。
衛若薇捧著粗瓷碗，皺著眉喝了一口，小聲道：「這茶，也太苦了。」
謝臨州卻連碰都沒碰那茶碗，只抱著劍，望著遠處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李觀遙笑道：「衛大小姐，出門在外，能有個遮風擋雨、喝口熱茶的地方，已是福氣。」
「您這金枝玉葉的，且將就兩日，等到了天台城，再好好享福。」
衛若薇撇撇嘴，沒再說話。
用過茶飯，三人重新上路。
日頭漸漸西斜，官道上的行人也多了起來。李觀遙一邊走，一邊低聲給二女講些行路的門道，權當做故事。
哪家商隊貨物多、油水足，得離遠些，哪些散修面有兇相、不可招惹，遇到收「過路費」的地頭蛇，又該如何周旋。
衛若薇聽得入神，不時追問幾句；謝臨州雖不說話，那清冷的眸子，卻也偶爾會朝他這邊多看一眼。
李觀遙說著說著，自己倒先笑了：「其實這些，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江湖門道。」
「真遇上那等厲害的修士，任憑你再多門道，人家一劍下來，也是白搭。」
他說這話時，神色坦然，倒不見半分自輕自賤。謝臨州聞言，破天荒地接口道。
「修為不足，便以巧取勝。這也是一種活法，沒什麼上不得台面的。」
李觀遙一怔，轉頭看她。謝臨州卻已轉開視線，望向前方，只留給他一個清冷的側臉。
李觀遙望著她的側影，一時有些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