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姑娘，前頭可有個叫白茅鎮的地方？」李觀遙快走幾步，趕上蹦蹦跳跳的衛若薇，「我聽人說，過了白茅鎮，官道才寬敞些。」
衛若薇眼睛一亮：「有有有！白茅鎮那家張記的燒餅，香得很，我上迴路過還吃了兩個。」
李觀遙點點頭：「那咱們今日多趕些路，傍晚前到白茅鎮投宿，明日再走。夜裡這山道，可不比清靈谷裡頭太平。」
衛若薇連連點頭，謝臨州卻忽然開口，語氣淡淡：「你倒是對這條路熟得很。」
李觀遙笑道：「在下從前就是靠給人帶路吃飯的，這寧州南邊的山道，多多少少走過幾回。」
謝臨州「嗯」了一聲，沒再多說，只是那清冷的眸子，若有若無地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便又轉向前方。
李觀遙看在眼裡，也不在意，他一個來路不明的散修，人家謝姑娘對他有戒心，再正常不過。
這一日，從晨光到日落，三人走走停停，倒也相安無事。
李觀遙雖一路提防著那暗中窺視的眼睛，面上卻不露分毫，只與衛若薇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不動聲色地把沿途的地形、退路都記在心裡。
何處有林可藏，何處有河可斷，何處是死路，何處可繞行，他都一一記在腦中。
這些，是他這些年靠兩條腿換來的本事。
日落時分，三人進了白茅鎮。
白茅鎮不大，一條主街貫穿南北，兩旁是些低矮的鋪面。只因地處要道，來往的行商、散修不少，鎮上倒也熱鬧。
李觀遙尋了間臨街的客棧住下，熟門熟路地和掌柜討價還價。
他先嫌房間潮，又說不靠街的耳根清靜，三言兩語，硬是把三間下房講成了三間中房加一頓免費的晚飯。
掌柜被他說得直搖頭，末了也只能苦笑著應了。
衛若薇在一旁看得嘖嘖稱奇，謝臨州則抱著劍，靠在門邊，冷眼看著，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李觀遙，你砍價的本事，比你畫的那些破符可要厲害多了。」入夜，三人在樓下用飯，衛若薇啃著燒餅，含糊不清地說。
李觀遙夾了一筷子菜，笑道：「那是自然，畫才畫了多久，出門跑腿可是跑了兩三年。」
「而且這齣門在外，能省一塊靈石是一塊。像你這大小姐，哪知道這其中的門道。」
衛若薇不服氣地哼了一聲，看了謝臨州一眼，又好奇地湊過來：「李觀遙，你到底是打哪兒來的呀？」
「我看你年紀不大，怎麼懂得這麼多江湖門道？」
李觀遙手中的筷子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夾起菜，道：「我啊，白鹿村出來的。那地方窮山惡水，我從小沒了爹娘，吃百家飯長大。」
「替人帶路、上山採藥，什麼苦活累活都幹過。日子久了，自然就懂些門道。」
他說得輕描淡寫，衛若薇卻聽得有些發怔，半晌才小聲道：「那你一個人，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李觀遙笑了笑，沒有接話。有些苦，他不想多說，也沒必要讓別人來可憐。
謝臨州卻放下碗，淡淡道：「明日還要趕路，早些歇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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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她便起身上樓，那清冷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
李觀遙望著她離去的方向，忽然低聲對衛若薇道：「衛姑娘，你有沒有覺得，這一路上，好像有人在跟著咱們？」
衛若薇啃燒餅的動作一頓，眼睛睜得老大：「有、有嗎？我怎麼沒察覺？」
李觀遙壓低了聲音：「從今早出了清靈谷，我總覺得背後有雙眼睛，尤其是方才進鎮子的時候，那感覺格外明顯。」
他頓了頓，眉頭微皺：「這一路上，我故意慢走快走、進鋪子繞圈子，試了好幾回。那氣息非但沒甩掉，反倒跟得更緊了些。」
「尋常劫道的賊人，講究個速戰速決，可這人卻極有耐心，一路綴著咱們，始終不露面。」
衛若薇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你是說，那些倒賣假貨的賊人，還有同夥？」
李觀遙搖了搖頭：「不好說，興許是我想多了，興許，是古神教的人尋仇來了。總之這幾日，咱們多留個心眼，夜裡也別睡得太沉。」
衛若薇還想再問，李觀遙卻已豎起一根手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樓梯口，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是謝臨州去而折返，站在拐角處，靜靜聽著。
她什麼也沒說，只朝李觀遙微微頷首，那意思，像是「我知道了」。
飯後，衛若薇被勸著先回房歇了，臨走還不忘嘟囔一句「明日真打起來，你可護著點我」，被李觀遙一句「到時候你還得護著我」頂了回去。
衛若薇走後，李觀遙卻沒急著上樓。
他藉口消食，獨自出了客棧，在鎮上的主街慢慢踱了一圈。白茅鎮不大，走個來回也不過一刻鐘。
他看似閒逛，眼睛卻把街上的鋪面、巷口、岔道、退路，一一看在眼裡，記在心中。
走到街口，他停在一處賣香燭的小攤前，隨手拿起一把線香，湊到鼻前聞了聞，又放下，換一把，慢條斯理地問價。他挑挑揀揀，磨蹭了半晌，餘光卻始終掃著對街。
對街的屋檐下，立著兩個裹在灰袍里的身影。那兩人一高一矮，既不進鋪子，也不趕路，就那麼靜靜地杵著，像是兩塊嵌進夜色里的石頭。
李觀遙的目光掃過去時，那高個的恰也抬了眼。兩道視線在半空里碰了一下，無聲無息。
那高個的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轉向別處。
就這一眼，李觀遙心裡已經有了數。
他不動聲色地買了把香，慢悠悠踱回客棧。進門時，他刻意頓了頓，用餘光瞥了一眼身後。
那兩個灰袍人果然也動了，遠遠地綴了上來。
他上了樓，反手把門閂好，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一夜，李觀遙睡得極淺。
他把門窗都細細檢查了一遍，又搬了張椅子抵在門後，這才和衣躺下。
可眼睛雖閉著，耳朵卻始終豎著，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索性盤膝坐起，也不入定，只把靈覺散開，細細地感受著周遭的一切。
客棧外頭的風、街巷裡的犬吠、更夫打更的聲音，一絲一毫，都逃不過他的耳朵。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熟悉的腥甜氣息。
那是血魂珠的氣息，李觀遙猛地睜開眼，一顆心沉了下去。
他屏住呼吸，循著那氣息細細探查，只覺那腥甜之氣自東南方而來，約莫隔著半條街的距離，時斷時續，若有若無，像是刻意收斂著。
來的人，不止街口那一兩個。聽那氣息散落的方位，怕是還有同夥從別處陸續往鎮裡匯。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方既已跟到此處，今夜多半不會動手。
這白茅鎮雖小，卻也住了不少散修，鬧出動靜，於他們不利。可明日一上路，怕就由不得他們了。
他摸黑坐起，把窗紙又糊了一層，取過藥簍，將符紙、硃砂、火摺子一一理進夾層。
又摸出紙筆，借著窗縫那點月色，把明日的岔道、密林、退路，畫成一張小圖，折好，塞進鞋底。
忙完這些，他把那柄殘劍裹緊，擱在手邊。
街口那點腥甜氣，到後半夜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