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哭了，船不是我劃的嗎？」
莫茗十分無奈，這小姑娘眼淚跟泄了閘的洪水似的，自打船上哭了一路，如今都上了岸，官道走出數里，仍舊在不斷啜泣。
王語嫣嬌生慣養，自小被當作掌上明珠，何曾受過這般委屈。
她抽泣道：「你為何要如此戲弄我？」
莫茗見她那副梨花帶雨的模樣，略有不忍，默默將心裡那句「有趣」咽了下去。
「因為好玩。」
「啊——嗚嗚嗚。」
王語嫣又哭了起來。
莫茗伴著她的哭聲趕路，心情格外舒暢。
王語嫣惡狠狠地盯著莫茗的背影，打定主意，待見到表哥，一定要讓他幫自己好好出一番惡氣。
恍惚間，她忽覺面前一黑。
原來是莫茗又脫下那件寬大的逢掖，將她從頭到腳都遮了起來。
「你...」
「收聲！」
王語嫣聽聞這聲，和前些日裡在洞中發現鳩摩智時如出一轍，必是發現異常。
她看不清前路，本該驚慌失措，然而被那逢掖一罩，此時卻莫名覺得安心起來。
「登徒子...」
「沒事。」
莫茗低聲安撫，牽著她的手臂，形色如常。
官道正逢岔路，丁字路口，有一株槐樹生得歪斜，槐樹樹蔭遮著一片青石。
一女子正端坐青石板上，背對莫茗，懷裡似是捧著什麼物什，緩緩搖晃著。
在他身側，一男子在側，與她低聲交談。
這男人身形細長，似是一根竹竿，兩片山羊鬍襯著他整張臉陰鷙可怖，不似良善。
他手中握著一把奇門兵器，約莫兩尺長短，末端有鐵爪，該是鐵撾一類。
莫茗默不作聲，將左手隱在袖中，不與二人搭話，徑直從旁而過。
那男子瞥了一眼，也未招惹。
然而他視線冷不丁一掃，忽地頓了下來，「那小子，你身旁何人？」
他聲音尖細，極為刺耳，雖未看到模樣，王語嫣還是忍不住周身一抖，只覺一陣寒意自尾椎骨向上攀著，下意識抓住莫茗的衣擺。
這一聲投石問路，立時讓她認出路數，這人使的是一門域外邪功，喚作「鬼夜哭」。
這功法沉聲運氣，發於口中，如陰風穿穴，使人心旌搖曳。
她此間心神搖動，深知來者不善，強止住發顫的身子，生怕影響到莫茗，只咬緊牙關不敢作聲。
莫茗與那竹竿搭腔，略一拱手，扯了個謊：「正是內子。」
那瘦子冷嘿一聲，「為何用衣服裹住頭臉？」
莫茗道：「家妻貌丑，見不得人。」
「你騙得了旁人，卻是騙不得我。」那瘦子仍不罷休，「爺爺我觀女無數，只消看一眼女子的腳，便可知曉她的長相美醜。」
王語嫣聽他所說，忙縮了縮腳，更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
「嘿嘿，讓我見上一見，你自可離去。」
莫茗輕嘆一聲，「前輩好眼力，內子從前確實貌美異常。」
「從前？」
「只因內子得了天花，臉上潰爛，故而遮住面目，只怕傳染他人。」
「胡說八道！」那瘦子額頭上青筋直跳，「得了天花，恨不得咳出肺來，氣息怎會這般平常？」
一聽這話，王語嫣連忙咳嗽起來。
莫茗剛想暗示阻攔，卻已經晚了一步。
「哈！不打自招。」
王語嫣這才發覺對方哄騙，埋下頭自責不已。
暗忖道，這人偏使詭譎路數，一喝之下宛若鬼嘯，怕是不在包三哥之下。
莫茗雖讀了琅嬛玉洞中諸多典籍，但時日尚淺，又能鑽研幾門。
一番糾結過後，她壓低聲音道：「登徒子，我報出表哥名號，量他不敢亂來，你還是趁機走了吧，去尋阿朱姐姐，讓她找人搭救。」
莫茗伸手按住她手臂，面上不露分毫，忽而長嘆一聲：「事到如今，我只得實話實說了。」
那瘦子也來了興致：「你又有什麼說法？」
「實不相瞞，內子是得了花柳病。」
王語嫣心知莫茗為她著想，那人幾次三番要看她模樣，必然是居心不良。
由是聽他這般胡謅，心中羞惱，卻也不曾發作。
「花柳病？」
莫茗幽幽道：「內子貌美，因此交友廣泛了些，才害了這惡疾...」
王語嫣咬緊牙關，聽他詆毀至此，羞憤欲死。
那瘦子哂笑一陣，「哈哈，你倒是個心寬的。」
「畢竟一世夫婦，即便她曾犯下過錯，即便她鬚眉脫落、鼻樑斷壞、周身惡瘡，我又怎能棄之不顧？」
那瘦子聽得惡寒，連忙擺擺手，生怕沾染晦氣，「快走快走。」
「多謝。」
莫茗身形坦蕩，一番謊言說的沒有半分磕絆。
王語嫣則連忙加快腳步，跟在莫茗身側，大氣也不敢喘。
豈料走出數十步，約莫著已無大礙，剛鬆了口氣，忽然眼前一亮。
那件逢掖被生生拽了下來。
乍見天光，她頓時滿面驚色。
那瘦子滿面淫邪，不知何時已經跨步身前，正對她身段不斷打量。
「嘿嘿，雕蟲小技還想騙過大爺，也不打聽打聽我雲中鶴的名聲，果然是個小美人，與爺爺快活去吧！」
錚！
長劍陡然出鞘，直刺雲中鶴心窩。
雲中鶴正驚艷王語嫣生得國色天香，梨花帶雨更顯嬌俏，不由得食指大動。
適才見莫茗幾番掩飾，又瞧他腰間長劍太長，臨陣對敵連怕是拔劍出鞘都要費一番工夫，只當他手段不濟，中看不中用而已，輕視尤甚。
不曾想這一劍蒼啷出鞘，全無滯澀，猛然襲來，竟又快又狠。
雲中鶴慌得怪叫一聲，身子陡然一扭，使了個倒踩三疊浪，堪堪避過胸口要害。
倒吊半空定睛一瞧，原來是那小子袖中吊著一段磁鐵，正吸附在劍柄上，左手抽摜劍鞘，抬肘一甩，寶劍倏忽出鞘。
直刺那一劍也是虛招，趁他躍至當空無處躲避，立時變刺為掃，一劍划過他大腿，霎時間鮮血流了滿地。
「竟讓雀兒啄了眼。」
大腿傷勢太深，他引以為傲的輕功難以施展，然而雲中鶴狠色依舊。
手中鐵抓直拍向莫茗肩頭。
莫茗長劍不歇，搭住鐵抓，使了個周公劍中的鹿車荷鍤式，一勾一挑，鐵抓瞬間脫手。
雲中鶴慘叫一聲。
莫茗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是雷霆手段，竟是將他手掌連根削了下來。
王語嫣直瞧得面色慘白，登時跌坐在地，將那件逢掖緊緊抱在懷中。
「還不動手！」
雲中鶴頭皮發麻，僅是一個照面，他就又被捅了三四劍。
若非對方騰挪之法使得滯澀，只怕此時早已殞命。
一聲呼救，青石板上那女人倏地站了起來，這才捨得將手中物什放下。
莫茗定睛一瞧，那女人懷裡捧的，竟是一尚在襁褓中的嬰孩。
再看那女子，左右臉頰上各有三道血痕。
莫茗臉色霎時間沉了下去，「你是葉二娘？」
「既識我名，還不住手？」
莫茗長劍一震，直入雲中鶴咽喉。
葉二娘雖不齒雲中鶴，但見莫茗下此狠手，當即火氣上涌。
「納命來！」
莫茗不閃不避，定在原地。
左手屈指成拳，雙目掃過，心思電閃。
身高五尺不及一寸，肩寬一尺二寸，臂長兩尺二。
莫茗適才與雲中鶴周旋，早趁機算得當下日照方位。
「著！」
只等她欺身至前，一聲爆喝，葉二娘如遭雷擊。
頓覺周身血涼，低頭望去，那長的反常的劍，已經刺入心口。
葉二娘周身無力，腳下一軟噗通一聲跌倒在地，兀自抽動兩下，竟是活不成了。
王語嫣強忍驚色，眼見莫茗面色慘白，忙道：「你沒事吧？」
「沒事，內功有些不聽話。」
莫茗擦拭去劍上血跡，衝著王語嫣招了招手。
王語嫣見著滿地鮮血，正慌得站不起身。
雖是羞怯，卻也扭過頭去，默默伸出胳膊，任由他將自己拉起。
誰料那登徒子絲毫沒有憐香惜玉之心，一巴掌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
「伸什麼手，把衣服還我。」
「你！」王語嫣氣得呼吸粗重，憤憤將懷裡的逢掖甩了出去。
「小心點，好多錢買的。」
王語嫣實在忍不住，只想開口把這半輩子接觸過的髒話一股腦罵出來，卻看到莫茗動作輕柔，將逢掖折了幾折，墊的暄軟了些。
旋即轉身來到青石板前，用逢掖一裹，抱起嬰兒，安撫了一陣。
半晌嬰兒哭聲漸消，他才輕笑出聲。
王語嫣看得認真，適才羞憤早就拋卻的無影無蹤，待他轉身一瞧，才後知後覺地縮回視線。
這人，倒是個嘴硬心軟的。
剛又有所改觀，那登徒子果然擅長打破氛圍，「你怎麼還不起來？」
他抬手指了指葉二娘的屍身，「你去搜屍。」
「搜屍？」
王語嫣一愣，下意識重複一聲，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旋即不可置信地瞥了一眼四下，並無他人存在，又看了看莫茗懷裡的嬰孩。
最終顫抖著用手指指向自己：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