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杭大運河。
段譽站在甲板上,望著粼粼水光,心中無限苦悶。
自那日碾坊過後,眾人本該各奔東西,誰料陰差陽錯,又匯到了一艘船上。
星宿海那個地方他有所耳聞,在他印象中也不過是個地名。
但當王姑娘說出那地界時,阿朱和阿碧兩位姐姐都變了臉色,只因那地方,是星宿老怪丁春秋的所在。
段譽雖不知道丁春秋是何許人也,但聽他名號,料也不是個正派人物。
他本能地開口阻攔,一番肺腑之言如同倒豆子般和盤托出,句句都是關心王語嫣安危,結果被阿朱用眼神制止。
這一路上他受了許多委屈,當然也看出阿朱眼神中的用意,分明是怪他多嘴。
那丁春秋雖不是正派,卻實打實地是王語嫣的外公。
他不由暗暗叫苦,有心獻殷勤,卻成了無心編排。
王語嫣也顧不上他,一門心思想要向星宿海而去,問她緣由,她也不說,只當她這些日子受苦繁多,去外公家散散心罷了。
段譽雖然觸了霉頭,但也厚著臉皮,說上一句順道,轉至瀾滄江順流而下返回大理。
他說的蹩腳,自己都羞紅了臉。
可他確實救了阿朱和阿碧,雖帶著些狹恩圖報的意味,眾人也不拆穿,任由他隨行。
只是他拉下臉,那莫公子卻不曾拉下臉,順理成章地便上了船,說是到了開封府,再轉官道直達襄陽,那一路驛站密集,腳程快點的話,飛馬四五日便可到達。
段譽嘆了口氣,這幾日只見王姑娘與莫公子親昵,惹得他日日苦悶。
「下錯了,讓我悔一子。」
王語嫣與莫茗下棋,也屢屢遷就,只道:「再讓你一次,不許再悔棋了。」
段譽心中暗道,落子無悔,這莫公子怎麼這般無賴。
他有心展現一下自己的棋藝,可王姑娘卻半點不理他,寧可陪一個外行人下棋。
眼下兩人對弈,阿朱和阿碧從旁添水指點,顯得他像個外人一樣。
雖然他本來就是外人。
「額...這一子也下錯了。」
「不行。」王語嫣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已經悔過好多次了。」
段譽回身一瞧船艙中景象,頓時心如刀割。
平日裡,他站的離王語嫣略近一些,她便要避嫌。
但是現在,他摸的可是你的手!
段譽磨牙不已,只盼著這風再大些,船再快些,恨不得下一刻便到了開封,與莫茗分道揚鑣。
然後這船再慢些,恨不得走上一年半載,讓他能多一些與王語嫣相伴的時日。
「哈哈!你要輸了哦。」
王語嫣再不似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姐姐,她在莫茗面前,表現的像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一般。
她這般得意的模樣,是段譽從前不曾見過的。
雖然不為他露出這般可人的神情,但段譽還是看得心曠神怡。
眼看棋盤之上,自己大龍被斬,莫茗毫不在意,故作高深道:「此乃棄子爭勢。」
阿碧捂嘴笑道,「莫公子的棋藝若是有嘴上三分能耐,早將小姐殺的片甲不留。」
棋盤上,著實豁然開朗。
莫茗這臭棋下的,便是嚴子卿、馬綏明再世,也是沒得救了。
莫茗看了半晌,確定是沒得翻了,索性伸了個懶腰,輕哼道:「讓你一局。」
三女被他逗得笑出了聲,「那多謝莫公子高抬貴手。」
莫茗擺了擺手,「小事一樁。」
旋即提起茶杯,抿了一口,面色有些發苦。
見他臉色,阿朱開口道:「咱們在船上十數日,洞庭碧螺春早就喝盡了,眼下到了北方,這茶葉確實不比南方細潤。」
莫茗放下了茶杯,不肯再喝了。
阿朱又笑道:「常言道,只有取錯的名字,沒有取錯的外號,難得莫大公子真是名取得好,號也取的好。」
阿碧眨了眨眼睛,不知她這番話從何說起,「阿朱姐姐什麼意思?」
「茗是茶,滌煩子也是茶,又看莫公子一連十數日不曾睡覺,該喚你做個『不夜侯』。」
王語嫣也道:「等靠了岸,我去看看有沒有日照綠茶賣的。」
阿碧癟起了嘴,這一連十數日,她也看出些許端倪,表小姐對莫公子實在是有些殷勤。
但轉念一想,該是莫公子搭救的緣故,只要在開封分道揚鑣,這股勁散了,也便罷了。
若是不散...
阿碧臉色稍紅,那公子會不會瞧到我呢?
阿朱沒有關注到少女心思,調笑道:「大俠都是飲酒的,你卻喝茶,實在不妥。」
「有什麼不妥?」莫茗挑起眉毛,「只不過是喝酒的大俠更符合你心意罷了。」
阿朱一愣,下意識想到喬幫主的風姿,一張臉也紅潤起來。
被莫茗說中了心事,她嘴上卻不認輸,「是了是了,喝茶的大俠,也有人中意。」
三女臉色齊刷刷地紅了起來。
莫茗感覺自己面前出現了一道消消樂。
段譽眼見此景,只覺一顆巨石壓在胸口。
引得他他情不自禁地長嘯一聲,想要一舒心中苦悶。
「啊——咳咳咳。」
不巧一艘商船駛過,排開浪頭,將甲板上的段譽澆了個落湯雞。
小船一陣搖晃,驚得船艙里一男三女也走了出來。
「雜草的,撞著人了這是!」
來者居高臨下,站在商船甲板上,衣著光鮮,一雙皮靴烏黑髮亮,手中握著一對鐵球,腰間懸著鑲有寶石的腰刀。
一眼望去,就是個富商模樣。
「沒事吧兄弟?」
那人眺望小船,操著一口關外口音,見莫茗似是眾人的主心骨,忙拱了拱手,面帶歉意:「不是故意的。」
「沒事。」
莫茗眉頭一皺,暗裡使了個眼色。
阿朱立馬心領神會,牽著王語嫣和阿碧返回船艙。
「我是關外的采參人,這趟來做生意的,夥計沒把好舵,實在對不住了。」
「沒事,無心之失,山水有相逢。」莫茗拱了拱手,沒有攀談的意思。
那富商道:「自然萍水相逢,也是緣分。」
他朝著身邊活計低語一聲,不多時手上便接過來一個物件。
順手從船上一拋,莫茗接過手來,卻是一根四寸多長的人參。
「這人參讓我調理好了,或許能幫仁兄一調內中隱憂,還望收下。」
說罷,他略一拱手,徑直返回船艙之中。
莫茗遠眺一眼,收回視線。
船艙之中,三人見莫茗歸來,忙迎了上去。
「那人是什麼來路?」
「不知道。」莫茗搖了搖頭,「出門易容,必定帶著麻煩。」
阿朱補充道:「那人易容手段上佳,我也險些沒有看出來。」
「易容?」
王語嫣心頭一動,前日裡,那碾坊之中,面色枯槁的西夏武士,好像也是易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