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雲飛袖》
仙人演武,心曠神怡。
蘇州至開封一行,自太湖出發,至徐州運河中段,共計十天;轉汴洛道,經碭山、歸德府、至開封,共二十餘天,總計一月有餘。
這一月以來,王語嫣筆耕不輟,每日謄抄,直至交到莫茗手中書卷,足有二指多厚,俱是琅嬛玉洞中上佳武學。
似流雲飛袖這般,只要學精一門,便可傍身無虞。
此刻還在感嘆這招飄逸出塵,仙人早已將身盤坐,五心向天,口中吟唱歌訣。
《四關十二原經》
「上有魂靈下關元,左為少陽右太陰...太淵大陵,太沖太白...一羽加身,頭頸後枕,四關弗過,妙用隨心。」
仙人所念,竟是一門走脈之法。
莫茗不及多想,忙盤膝運功,驅使真氣走過一遭,頓覺五臟微熱。
而他躺在寒玉床上,又有寒氣上浮,一冷一熱間,果然妙用無窮。
待運轉三周天,莫茗足三陰經與足三陽經滯澀頓開,行走周天無礙。
自服下三根參須,十二式擂手之禍已解,眼下掀開衣物,查看小腹,再無隆起。
莫茗心下一喜,若是就此停下嫁衣神功,不再調用內力,可保餘生無礙。
正如此想著,那仙人已然站起身來,虛空一點。
莫茗只覺一股涼意自眉心而下,盪得他心頭一松。
仙人灌頂。
只不過這次灌頂,卻非武學加身。
只聽仙人呢喃一聲,「偏心」。
說罷,莫茗頓覺心頭一緊,下意識撫摸胸口,不知不覺間,心臟已轉至右側。
原來是這麼個偏心。
這一手雖然效果平平,但是著實驚艷。
莫茗早已視之平常,這般手法也不是他初次經歷,在泰山之時,他就受過這般饋贈,體質更易。
一門喚作「息雷」,可讓他呼吸隱有風雷之聲,常人自是聽不見,只有內功有成,靈覺聰敏的人才能發覺,便以為他內功有成,不敢貿然出手。
一門喚作「異香」,這個更是無跡可尋,就算受了那一指,他也未曾聞到自己身上有什麼異香,料想也沒什麼大用。
莫茗更想要「駢齒」,傳聞孔夫子便是有一副駢齒,才生而聖德,若是給了他,考公應該是不在話下。
但他早就知道了仙人的路數,不再抱有任何期待。
仙人更像個既定的程序,絲毫不管莫茗的反應,抬起手來,又開始演練武學。
《靜蓮蝶雨》、《奪命連環三仙劍》、《悲歡指法》...
「醒醒!」
不需小龍女呼喚,莫茗早就醒了過來。
他自得了這枕上書神功,每入睡一次,便大夢一場,得仙人演武。
在夢中修習,非但不曾精疲神竭,反而精滿神足,漸漸無需睡眠。
他每次入夢,也睡得很淺,早在小龍女提醒之前,他便已經聽到走廊中似有腳步聲由遠及近。
「有人來了。」
「師妹,是我來了。」正是姍姍來遲的李莫愁。
她對莫茗挑釁大為光火,一路上緊追不捨。
豈料那惡賊竟是深諳跟蹤之法,行跡飄忽,全無規律。
一會向東,一會向南,讓她追的暈頭轉向。
苦追無果,只得將這股恨意壓在心底,想著來日再報,這才走上正途,來至古墓之中。
卻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她笑語盈盈,倚在門口,向著地上的小龍女打量。
見她口鼻滲血,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李莫愁心中尤為痛快。
小龍女下意識想要起身防備,無奈穴道還未解開,只得挺在地上。
李莫愁在房中一掃,瞥了一眼寒玉床上將將起身的莫茗。
只是莫茗睡覺之前,早已熄了房中燭火,幽暗之中,她只窺得男子輪廓,卻是看不清面目。
李莫愁略一愣神,旋即冷冷指著莫茗,「這人是誰?祖師婆婆遺訓,古墓中不准臭男子踏進一步,你怎麼容他在此?還讓他睡在寒玉床上。」
「稍等。」莫茗穿上衣物,「第一,我不臭...」
李莫愁卻絲毫不停他話,只一瞥見他穿衣服的動作,又從床上整理床榻,驀地怒氣盡散。
「呵,我道如何,原來師妹也動了凡心。」
她撫掌大笑,好似小龍女和她一同跌入深潭,就能將她從前的過錯盡數抹平一般。
小龍女面色微動,還是秉持著「少怒」、「少愁」之理,平心靜氣地解釋道:「師姐你莫要胡說,我與他無親無故,更不知他姓甚名誰。」
李莫愁冷哼一聲,「非親非故?非親非故便教他睡在榻上,既不是你心上人,該是師妹二八年華,到了思春的年紀,不知哪裡尋得野男人,放進洞中媾合,也不怕祖師婆婆看見。」
她一番話說的小龍女無言以對,若非穴道被點,她也不會委曲求全,帶莫茗進入古墓。
無論如何,總是她犯錯在先,違背了祖師婆婆的規矩。
且莫茗要入墓中尋找王重陽留下的武學,別個不知,她卻知曉王重陽與祖師婆婆的關係。
保不齊古墓一門還保有未曾示人的武學,與王重陽所書放在一處。
若是道出原委,李莫愁定要趁機奪去古墓絕學,豈不是又壞了師父囑咐?
此間李莫愁字字誅心,她卻不能有半分反駁,又兼穴道被制,一身真氣四下亂走,心中大亂。
急火攻心之下,竟是一口嘔出血來。
李莫愁冷笑一聲,目視小龍女,神色複雜,既有一雪前恥的暢快,又帶有些許憐憫之色。
小龍女吐出鮮血,頓覺暢快了些,「師姐,你查看我手臂上守宮砂,便知清白。」
李莫愁幽幽嘆了一口氣,「師妹如今心境大亂,卻還不死心,莫不是想讓我靠至近前,趁機出手,與我爭個魚死網破?」
小龍女道:「我被點了穴道,動彈不得。」
李莫愁蹙緊眉頭,仔細瞧了兩眼。
只怪這屋中黝黑,連燈也不曾點上一盞,看不真切。
回頭瞥了一眼那野男人,只見他正收拾著床上的枕頭,似是無心關注二女爭端。
李莫愁俯下身子,緊攥拂塵邁步靠近,見小龍女不曾出手,才稍微放下防備,將她托起身來,溫聲道:「師妹,此間更無六耳,你只管將玉女心經交給我,師姐便替你殺了這野男人,此事決計不會教外人知曉。」
小龍女平靜道:「即便我交出玉女心經,也活不成的。」
李莫愁本意無心殺她,但聽她這麼說,不免有些悲哀。
她在江湖上闖下凶名,只返回古墓中時,不自覺追憶往事,還留得幾番憐憫。
眼下聽小龍女出言諷刺,認定她絕無半分慈悲心腸,悲哀之餘兀自心頭一狠,「畢竟姐妹一場,總該讓你少受些痛楚,留得全屍,納入棺中與師父交代。」
莫茗終於得空開口:「我還沒說完呢,我就是碰巧過來的,你能不能讓她先告訴我石棺在哪,然後你再殺了她?」
「多嘴!」
李莫愁一心掛念玉女心經,聽得那野男人打岔,只覺一陣邪火上涌。
當即喝罵一聲,反手便甩出幾根冰魄銀針。
哆哆哆——
銀針甩出,盡數落在石壁上。
並未聞聽暗器入肉之聲,李莫愁驟然轉身,這才發覺那野男人竟也有些手段。
回頭一瞧,那人正翻出一個盒子,將牆上的冰魄銀針一一收下。
他正在石壁之前,已然跨出暗處,門口微光照亮他身形,也終於讓李莫愁看清面目。
她先是一愣,旋即怒色上涌,一把放開小龍女,當胸一記五毒神掌毫不留情。
「惡賊,我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