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就應該是一潭湖水。
任由莫茗躺在船艙中,隨著小船漂流東西。
而一旦他有了目的,便要起身撐船搖櫓。
而一旦行動起來,水流就難免濺到他身上,讓他變得狼狽。
莫茗現在就有些狼狽,如此尋了一下午,他也沒找到那座心儀的破廟。
小龍女不知道他去哪,卻也不發問,只是緊緊跟隨其後。
沒有怨言,這是她為數不多的優點。
眼看一無所獲,莫茗撥馬轉身,「走吧,回客棧。」
莫茗躺在馬背上,枕著馬後頸,一條腿支在馬鞍上,一條腿放鬆下來,十分愜意。
小龍女看他這副模樣,饒是性子清冷,也不由得暗自搖頭。
這莫茗是個挾恩圖報的人,前番吃了他一根參須,便又被要了回報。
他也不要古墓派的上乘武學,偏偏對她睡繩子的法門趨之若鶩。
以為他學來有什麼大用,眼下一瞧,原來是為了在馬背上趕路能更輕鬆一些。
小龍女眉頭微蹙,忽見樹林中一陣黑影閃過。
她見莫茗毫無反應,出聲提醒道:「有人過去了。」
莫茗道:「你沒見過人?有什麼稀奇的。」
「是個駝子,輕功很高,帶著兩個人還行走如飛。」
「駝子?」
莫茗立時雙眼一亮,一個挺身,正坐在馬背上,連聲道:「跟上他。」
「朝那邊去了。」
那身影鑽進了樹林裡,馬匹進不去。
莫茗翻身下馬,將馬拴在樹上,腳下快走兩步,忽而止步,叮囑道:「記著馬拴在哪。」
小龍女緩緩點了點頭。
那駝子的輕功不錯,但他腋下夾著兩個人,速度提不起來。
莫茗在樹木上連跺數次,宛若金雁橫空,飄然而下,正攔在那駝子面前。
見他攔路,那駝子停下腳步,蹙緊眉頭,一雙凶厲的目光不住在莫茗身上打量。
他長得醜陋,聲音也極為難聽,「你是何人?敢擋駝子的路?」
「泰山莫茗。」
莫茗找了一下午,心中悶氣,更兼塞北明駝木高峰長相醜陋,實在不符合他審美,也無心跟他搭話。
一邊說著,視線卻瞥向他腋下兩人。
那是一對中年夫婦,周身創傷,氣息不穩,看模樣是被折磨地夠嗆。
「少俠,我是福威鏢局林震南,這駝子武功高強,你敵他不過,快去喚人來救,林某必有重謝。」
雖然扮相有些悽慘,但林震南說話中氣十足,顯然還沒到油盡燈枯的地步。
「閉嘴!」
木高峰在林震南臉上摑了一掌,將他扇的眼冒金星。
旋即看向莫茗,發出一聲冷笑,「若是泰山天門道長在此,還可與我一較高下...」
「廢話太多。」
莫茗話音未畢,長劍陡然出鞘,直取中宮。
木高峰悚然一驚,初時見他年紀輕輕,還料他無甚手段,只是沾了泰山一派剛烈的性子,才貿然攔路。
然而這一劍襲來,登時駭得他脊背發涼,忙甩脫林震南夫婦,抽出駝劍便要抵擋。
然莫茗本領本就強過他,又占了他輕敵之利,此間先手一出,長劍襲到身前,陡然一拐。
他長劍竟變得曲折起來,繞過駝劍,直直刺入心口。
「繞指柔劍...你是武當...」
還未說完,莫茗劍鋒一挑,木高峰已經沒了氣息。
收劍上前,使了九陰真經中的解穴秘法,將林震南夫婦穴道解開。
林震南武藝低微,尚未看清二人招數,這戰鬥便已草草收場。
晃了一瞬,心中大喜,暗道這少俠武功竟然如此強勁,那木高峰凶名在外,多年未曾伏誅,便是仗著一身好武功。
然而與他過手,竟是一合也接不下。
忙拖著妻子,對莫茗又是作揖,又是道謝。
「眼下我倆身無長物,待...待日後救出犬子,重整旗鼓,必定當牛做馬報答少俠救命之恩。」
莫茗伸手為兩人搭了下脈搏,見他們面色慘白,氣血有損,該是這幾日受得皮肉傷太重,林震南倒還有些底子,那王夫人則一臉灰白。
「不必,王老爺子已經給過報酬了。」
「王老爺子?」
王夫人口中呢喃,旋即雙眼泛起淚花,「不孝女不能侍奉父親,還勞他日夜擔憂...」
話音未盡,已是泣不成聲,撲到林震南懷中哭泣不止。
莫茗伸手探出袖中,取出參王,掰下一根須子,遞到二人手中,「和水服下,可補這幾日虧損,不至於損了壽命。」
「恩人,這使不得。」
「我也覺得使不得。」莫茗道:「但是我掰都掰下來了,總不能讓我收回去。」
林震南誠惶誠恐的收了下來,「多謝恩公,我們夫妻二人...」
莫茗抬手打斷,一指北方,「趕緊回洛陽吧。」
林震南聞言一愣,為難道:「不瞞恩公,我二人死便死了,但是小兒尚不知身在何處。」
他一提到林平之,王夫人又哭了起來。
「我能救,但是要你們舍一樣東西。」
林震南好似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忙應聲道:「莫說是一樣東西,便是千件萬件...」
他說到這,突然回過神來,怔怔望著莫茗,再也不敢說下去。
「就是辟邪劍譜。」
林震南閉緊了嘴,心中苦澀不堪,不想這一遭剛出虎穴又入龍潭。
莫茗看他猶豫不決的反應,翻了個白眼,「又不是我要練,呸,白給我都不練。」
林震南心中一驚,暗道恩公莫不是知道了那劍譜的弊病所在?
他試探道:「林某不知道什麼劍譜,一身家傳武學甚是稀鬆,若恩公要學,林某便演練一番。」
莫茗眯起眼睛,不滿道:「你如果不交出劍譜,便是逃到你岳丈家,日後也免不得如福威鏢局一般,頃刻滅門。」
王夫人一聽這話,當即面色一變,情不自禁抓住林震南的手臂。
莫茗又道:「你那辟邪劍法學了斷子絕孫,我留著還有用呢。」
林震南一聽這話,心下咯噔一聲,他這家傳劍法不足為外人道也,沒想到恩公不過加冠歲數,竟知曉這般隱秘。
見他盡顯嫌棄,不似作偽,林震南不由訕笑一聲。
他們當著寶一樣的劍譜,在恩公眼中,竟是半點看不上。
是了是了。
恩公佳人作伴,武功又這般高強,且不說看不上那辟邪劍法,便是這般年歲,定不想將那話兒丟了的。
「恩公...」
他心欲挽回兩句,莫茗卻早已不耐煩,「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劍法害人害己,與其害自己,不如害別人。」
林震南不明所以,「恩公的意思是?」
「直接交出去算了,你們帶著兒子好好過日子,以後江湖恩怨與你們無關,王家家大業大,保你兒孫一世富家翁。」
若是從前聽到這番話,他是萬萬聽不進去的。
但眼見家業一朝盡喪,他心中早已鬆動。
不曾說與松風觀那些惡人,是因為與他們苦大仇深,不想告知木高峰,是怕說出之後,他轉手便害了林平之。
他一生拼搏,盡喪於此,只恨自己無能,又嘆江湖詭譎。
幽幽嘆了口氣,「既然如此,那便依恩公之計,那劍譜便在福州老宅之中,畫像所指的房樑上,存放一件舊袈裟。」
莫茗也不聽他說完,只是擺了擺手,「知道了,趕緊走吧。」
林震南深吸一口氣,扶起王夫人,「犬子性命,便有勞恩公。」
福威鏢局能打響威名,一靠祖上餘蔭,二靠他深諳察言觀色之道,僅僅三言兩語,便看出莫茗不喜客套,只得按捺下感激之詞,只待日後報答。
轉身剛走兩步,又聽恩公開口,「有錢麼?」
林震南腳步一頓,面上流露出些許窘迫之色。
他雖創下些名號,但大都結個泛泛之交,即便困頓至此,從前交好的也不曾搭救半分。
心欲說自有門路,卻怎麼也開不了口,只得道:「不勞恩公,在下行街賣藝,還是趕得了路的。」
他剛說完,便見莫茗甩出一物,他下意識接過,手中沉甸甸的。
定睛一瞧,竟是一錠黃金,面上還留有一道指紋,也不知誰的指力強悍如此。
「走吧。」
這句話是對小龍女說的。
林震南虎目含淚,帶著王夫人對莫茗背影一陣叩拜。
莫茗走在前頭,了卻這樁事,他語氣輕鬆:「你還記得馬拴在哪麼?」
「忘了。」小龍女搖了搖頭,「反正肯定不是這條路。」
莫茗瞪大了眼睛,質問道:「不是讓你記住麼?」
小龍女聲音平淡,「反正不過東西南北四個方向,你再挑兩個方向,定能尋到。」
莫茗有些生氣,憤憤地又挑了個方向。
「也不是這邊。」
小龍女似是回想起來,循著樹林稀疏處走去。
走著走著,她驀地開口:「你費力搶了一錠黃金,怎麼又還回去了?」
莫茗道:「不是我還的,是他搶回去的。」
這番話,與他得金子是說的大差不差,如今舍了金子,又是這般託辭。
小龍女自然是半句都不信,她回身望向莫茗。
莫茗怕她又化身複讀機,連忙咳嗽兩聲。
大抵因為助人為樂是人之天性,和閱歷見識全都無關。
她只順著心中所想,便不自覺地鼓起掌來。
當她抬起雙手時,便不自覺地露出笑容。
「真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