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茗躺在馬背上,愜意十足。
似這般優哉游哉,他們已經走了一日。
小龍女卻有些悸動,她自離了山下,玉女心經已經擱置許久。
每日裡見過了形形色色的人,又在莫茗身邊,難免受其耳濡目染。
若是換了他人同行,她到能一貫清冷下去。
但面對莫茗,她若是不開口,莫茗是決計不會搭理她的。
這般相處,反倒逼得她愈發主動攀談起來。
「你是要救林震南夫婦的兒子?」
「隨緣。」
「你嘴上說著隨緣,可次次都是刻意。」
莫茗坐直身子,「這次真是隨緣,林平之跟個泥鰍似的,我上哪找。」
「那你讓我馴養蜜蜂,不是為了找人?」小龍女略帶薄怒,「你又騙我。」
莫茗目視林中,敷衍道:「習慣了就好了。」
他正說著,腳步聲已經愈發近了。
樹林之中,一陣嘈雜之聲,那人使劍辟開擋路的樹叉,一步跳了出來。
他望見莫茗,臉上頓現喜色,「莫茗師弟!」
莫茗見他,略一拱手,「原來是建除師兄,怎有心思在此郊遊?」
建除是天門道長座下二弟子,功夫不高,但心性卻十分穩重。
他拍下身上枯葉,「正是來尋師弟你的,劉府中已經大亂,各門各派都在找你,幸好讓我先找到了。」
莫茗眉頭一挑,「找我幹什麼?」
建除忙道:「先別管了,趁著各派掌門兜在參加洗手大會,我們速回泰山,遲則生變。」
「我也要去洗手。」
剪除急道:「你湊什麼熱鬧?現在到處都傳,你得了辟邪劍法,眼下去劉府,不是自投羅網嗎?」
「剛才上廁所沒洗手。」莫茗輕鬆道:「上馬。」
說著,他伸出手,向建除遞去,狀似要把他拉到馬上。
建除一愣,看著他手有些猶豫,暗道莫師弟還是這般隨性顛倒:「算了師弟,我還是步行趕路吧...不對,我們要回泰山!」
話音未盡,莫茗已撥馬回身,正向衡陽城中而去。
「師弟,你是不是沒聽見我說,他們都以為你得了辟邪劍譜。」
「聽見了。」
建除只見莫茗身形越來越遠,沖他擺了擺手,「我確實知道辟邪劍譜。」
建除聽他回應,心裡咯噔一聲,登時怔在原地,只猶豫片刻,那兩匹快馬已經消失在視野之中。
衡陽城,劉府。
金盆洗手這種事向來和英雄遲暮掛鉤,然而劉正風正值壯年,風頭日盛。
此時急流勇退,著實引來了不少江湖人駐足圍觀。
五嶽劍派關係莫逆,自然也走的最是親近。
衡山弟子忙前忙後,在前院擺了二百多席,喧聲震天。
而泰山、恆山數位領袖,皆是避到廂房之中,不肯湊這股熱鬧。
恆山定逸師太不忿劉正風「交友廣博」,往來賓客雖有盛名已久的俠士,亦不乏雞鳴狗盜之徒,與這些人同席,豈不落了恆山威名?
泰山天門道長一臉沉凝,心中思忖此行輕裝簡行,若是知曉了莫茗摻入此事,必要多帶些弟子來,將他安全送回泰山。
他散出人手,尋了一夜,仍舊一無所獲,不由得心中焦躁。
而華山掌門岳不群倒是左右逢源,無論三教九流都聊的暢快,絲毫沒有居高臨下之感。
他出去應酬,還不想冷落了恆山、泰山的幾位,留下夫人與師弟在此寒暄。
忽聽得一陣鑼鼓鞭炮,劉正風身著紅袍,匆匆從堂內而出,越過門階,便將脊背彎了下去。
不多時,只見他滿面賠笑,簇擁著一個官員返回。
眾人正覺奇怪,只見那官員居中站著,竟張榜開始宣讀起聖旨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據HUN省巡撫奏知,衡山縣庶民劉正風,急公好義,功在桑梓,弓馬嫻熟,才堪大用,著實授參將之職。
今後報效朝廷,不負朕望,欽此。」
眾人聽聞聖旨,不由悚然一驚,卻見劉正風納頭便拜,恭恭敬敬收下聖旨,又喚了弟子奉上禮錢,一臉賠笑地送走官員。
各派掌門見他如此作派,震驚過後,皆是心中鄙夷。
那聖旨之中,參將頭銜之前連個地界都不帶,一聽就是虛銜榮身的小官。
眼下納極蔚然成風,上頭明碼標價,都指揮僉事捐銀僅六百兩。
他這參將捐得,一來不入流,二來證明他在朝中沒什麼門路。
他在衡山之中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不比一個芝麻綠豆的小官神氣多了,何必這般作踐?又對著個官員卑躬屈膝,簡直肉麻至極。
江湖中人向來和官家不對付,再見劉正風那奉承的模樣,心中慶賀的心思早已散了大半。
劉正風都看在眼裡,卻不放在心上,仍舊噙著笑容,好似得沐天恩,暢快異常。
他跨步返回廳中,即便送走了那官員,臉上的笑容仍舊沒有落下去。
又說了一番場面話,顯得神氣異常。
眾人見他這幅模樣,神色各異,一時間廳中鴉雀無聲,哪個也不肯接話。
劉正風不管不顧,又說了一番退出江湖云云。
旋即抽出長劍,一指掰成兩截。
事已至此,眾人皆嘆了口氣,暗道一聲可惜。
廳中早備了紅桌金盆,劉正風面露釋然之色,挽起衣袖,便要伸手探入盆中。
恰此時,廳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眾人忙打眼望去,只見一男一女並排而入。
那女子美若天仙,肌膚勝雪,宛若天女臨凡,在她身邊,男子劍眉星目,氣度卓然,此時款款而入,宛若金童玉女一般。
眾人正瞧得心醉,天門道長卻是哎呦一聲,暗暗叫苦。
他早派人去尋這小子,怎不成想他竟出現在此。
莫茗跨步而入,來到劉正風對向,將桌上的金盆往一邊挪了挪。
「你上那洗去,別耽誤事。」
劉正風驚道:「你是何人?」
「泰山莫茗。」
劉正風見他動作,已是摸不著頭腦,再聽他報出山門,忙看向天門道長,「師兄,這是...」
天門道長咬牙搖了搖頭。
莫茗是他已故師弟天楓道長的弟子,從來不拘一格,偏是天資卓絕,泰山上下也奈何不得他,且自打天楓道長死後,更是沒人能管的了。
他成天到晚讀些四書五經,早不想當道士,天門道長只怕一番苛責惹惱了他,反遂了他的心愿,趁機退出門牆,索性也不再管他。
師叔玉因子等人看他不慣,幾次來與天門道長理論,都被他壓了下來。
旁人不知,天門道長卻知他已臻至隨心所欲之境,由是眼下見他站在人前放話,也顧念著他早有定計。
一方面壓下擔憂,靜靜看他如何施為;一方面又細細盤算,念著若不好收場,如何護他周全。
「你就是莫茗?」
余滄海早已按捺不住,適才席間岳不群總找他搭話,他怕打草驚蛇才不敢抽身而去。
眼下失而復得,他登時大喜過望,「就是你殺了木高峰?」
「是。」
聽他回話,余滄海強掩著心中激動,那木高峰昨日間殺了他門中弟子,將林震南夫婦擄走,後又聽聞木高峰被殺,林震南夫婦被一泰山小輩救走,下落不明。
他正愁苦尋無果,不成想轉眼正主便自投羅網。
正想追問他是否救下了林震南夫婦,是否得到了辟邪劍譜,話到嘴邊又作噤聲。
轉念思忖,這等隱秘,絕不能當眾發問,若是被那小子道出,聽得群雄耳中,只怕橫生枝節。
一念至此,他冷哼一聲,咬牙贊道,「真是個路見不平的少俠,泰山果然能人輩出。」
聽他語氣中夾槍帶棒,天門道長冷哼一聲,「余觀主謬讚了,比不上貴派人才濟濟。」
眾人中,又一中年文士躍步而出,上下打量莫茗一眼,連連點頭,開口贊道:「果然英雄出少年,嘗聞拔劍起蓬萊,莫少俠出身泰山,果有儒俠之風,可比昔日孔門仲由,教人好生羨慕。」
莫茗受過無數奉承,然而這一聲,實在說到了他心坎里。
小龍女見他嘴角已經壓不住,默默咳嗽兩聲。
莫茗這才止住笑容,拱手道:「不知前輩...」
天門道長道:「這位是你華山嶽師伯。」
莫茗恍然,「原來是岳掌門,弟子失禮了。」
余滄海不耐他們這般文鄒鄒地見禮,不滿道:「失什麼禮,這手還洗不洗了?」
眾人這才回想起來,此行的主人公是莫茗身後那位。
視線落處,卻見劉正風滿面春光,高舉雙手,衣袖上還沾著些許水漬。
正此時,門外一陣急促腳步聲,四人奉著一面五色令旗魚貫而入。
眾人見著那令旗,無不凜然一驚,只道是五嶽盟主令旗親至,必有大事。
然而看著那四人,卻是不約而同地將這「大事」拋在腦後。
只因那四人臉上都高高腫起,好似被毒蟄了,狼狽不堪。
明知此時發笑不合時宜,卻又都忍俊不禁,一個個只憋的肩頭抖動。
那四人滿頭大汗,也顧不上面相如何狼狽,剛一邁進門,便開口疾呼:「劉師叔,且慢...」
他話音未畢,臉上已轉驚色。
劉正風已經洗手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