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消息發出去的後一秒崔志宇就後悔了。
太主動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崔志宇什麼時候做事這樣瞻前顧後過?
練習六年,通宵練舞她沒怕過,月末考核她沒慌過,連名單公布前那幾秒,她再緊張,也相信自己一定能入選。
又打開水龍頭,jiwoo捧了把冷水,拍在自己小臉上。
「只是帶他出來散心而已。」看著鏡子裡的人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角,她對著鏡子,很輕地對自己說,「他最近被河嵐的事壓成那樣,努娜拉弟弟出來走走,很正常。」
鏡子裡的人沒回答。
崔志宇關了水,抽紙擦乾臉,深吸一口氣,推門走回練習室。
ian還盤腿坐在原地,抱著手機不知道在傻笑什麼,另一邊的yuha正和ana湊在一起分吃一包小零食。
崔志宇的目光在yuha身上停了半秒。
那是她認識了六年,能把後背交給對方的人。
她移開視線,坐回自己的位置,拿毛巾蓋住腿,像是要把剛才那條消息一起蓋住。
……
消息彈出來的時候,安明夏剛到家不久
把新買的傘甩干,往包里塞好,安明夏洗了個澡,頭髮還滴著水,手機就在毛巾上震了一下。
jiwoo努娜:
【明夏呀,明天我們休息,要不要出去玩?】
安明夏擦頭髮的手頓住了。
他第一反應是看時間——晚上九點多,這個點發來的邀約,不像是臨時起意。
理智上,他知道自己應該拒絕。
yuha上周才在十字路口紅著眼跟他說「放過我一陣子」,而jiwoo是yuha最好的朋友。閨蜜倆天天泡在一間練習室里,他轉頭就跟其中一個單獨出去,怎麼想都有點微妙。
但剛拿起手機,腦子裡冒出來的是那天,jiwoo握著咖啡,歪頭聽他大倒苦水的樣子。
是jiwoo把他撿起來,告訴他,慢慢來。
明天休息,在家也沒事幹,出去透透氣好像也不是壞事。
而且……是努娜啊,他在心裡跟自己強調了一遍。
但是…這句是要說服誰呢?
【好啊努娜,去哪?】
……
手機在毛巾底下震了一下。
練習室里音樂還在放,崔志宇卻幾乎是立刻就摸到了手機,背過身去,擋住屏幕。
【好啊努娜,去哪?】
她盯著那個「好啊」,緊張了一晚上的心緒好像都被撫平,緊接著,後知後覺的笑意漫上來。
害怕被身側的ian注意到,她只能低下頭,假裝在整理舞鞋鞋帶,用垂下來的短髮遮住半張臉。
【聖水洞,我想去看看唱片店。】
很多天前的午休,她記得安明夏說,會為了找一首新的好聽的歌翻很久的唱片。
她也想試試,尋找自己合心意的歌。
【那就這麼說定了,下午兩點,聖水站3號出口。】
【內,努娜早點休息。】
對話框安靜下來。
崔志宇把手機貼在胸口,仰頭看著練習室天花板上慘白的燈。
yuha,就一天。
這一天的身份不再是你的好朋友。
借走安明夏的這一天,我是崔志宇。
……
第二天的天氣好得不像話。
入秋後難得的暖日,把聖水洞的舊廠房和梧桐葉照得發亮。
安明夏穿了件thisisneverthat的深灰衛衣,外搭Carhartt的帆布挎包,腳上一雙舊舊的990v6。
3號出口,崔志宇已經站在那裡了。
安明夏差點沒認出來。
平時大部分時間素麵朝天,一身練功服的人,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高領針織,外面松松套著卡其色短風衣,短髮別在耳後,漏出耳垂上很小的銀色耳釘。
淡淡的妝,卻把她清冷的輪廓襯得格外柔和。
「jiwoo努娜?」
「嗯。」她回頭,神色還是一貫的淡,只有耳尖被風吹得有點紅,「來了?」
「今天……很不一樣。」
安明夏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很好看。」
崔志宇垂眼,很輕地扯了下風衣帶子:
「休息天,總不能還穿練習服。」
說完她率先往前走,步伐比平時快了小半拍。
安明夏沒看見,她轉過去的那張臉上,是笑意盎然。
……
唱片店藏在一棟舊廠房的二層。
店裡滿牆滿牆的黑膠和CD,暖黃的燈,空氣里是舊紙張和塑料殼混在一起的味道,客人不多,甚至能聽見唱針落軌的沙沙聲。
安明夏一進門,眼睛就亮了。
那是崔志宇沒見過的狀態。
她已經見過了他對待感情的小心翼翼,跳舞的遊刃有餘,還有訴苦時候那點狼狽。
看著現在,在一排排黑膠里穿梭,不時抽出一張,眼裡滿是欣喜的安明夏,她只是隔著半步的距離慢慢跟著,沒說話,好像要把這個新的他刻進眼底。
「努娜你看,」安明夏忽然回頭,從角落裡抽出一張封套磨白的CD,「這首吉他指彈我只在網上聽過無損,居然有實體。」
「很喜歡?」
「嗯,」他點頭,笑的像小孩子,「翻很久才找得到的那種,一旦找到了……」
「聽一遍就放不下。」崔志宇輕輕接上。
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這句話,是他當初在Kakao里跟她說的。
店裡正放著小背跑的ost《春雪》,灰塵在斜進來的光柱里慢慢飄。
安明夏先笑了:「努娜記性真好。」
「嗯,」崔志宇移開視線,去看旁邊一排封套,聲音很輕,「重要的話,我都會記住。」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看他。
所以他也沒看見她說「重要」兩個字時,那一瞬間,有點過於認真的側臉。
……
結帳時,安明夏順手把那張CD買了雙份。
「怎麼買兩張?」崔志宇問。
他把其中一張遞過去,「這張送努娜,謝謝你今天帶我出來。」
崔志宇低頭看著那張封套。
《likeastar》,封面是一張星空。
她接過來,指尖碰到他的指尖,誰都沒躲。
「謝謝。」她說。
就兩個字,聲音卻有點啞。
……
傍晚,兩人沿著清溪川慢慢走。
沒走多久,jiwoo說想去衛生間,安明夏也就在原地等她。
天色暗下來,晚風有點涼,安明夏鼻炎犯了,吸了吸鼻子。
下一秒,一杯熱飲遞到了他面前。
「熱的,紅棗茶。」崔志宇語氣自然,「上完洗手間出來,買咖啡的時候順便帶的。」
安明夏捧著那杯茶,熱意透過紙杯滲進掌心。
他忽然發現,和崔志宇待在一起,是一件很省力的事。
她永遠妥帖又周全,像一杯溫度剛好的水,你甚至意識不到她是什麼時候把你所有的習慣都記住的。
「努娜,」他低頭喝了一口,「你對誰都這麼好嗎?」
崔志宇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不是。」
她說得很平靜,
「我只對我覺得值得的人好。」
安明夏沒接話。
他不傻。
有些東西他其實隱約感覺得到,咖啡店裡她移開的視線,Kakao里秒回的消息,還有今天這場從唱片店到紅棗茶,安排得滴水不漏的出行。
可他不敢細想。
她是yuha最好的朋友,是在他最狼狽的時候,唯一一個願意聽他把話說完的努娜。
有些窗戶紙,捅破了,可能連親故都做不成。
兩個人在一座小橋上停下,靠著欄杆看腳下的流水。
沉默了一會兒,崔志宇忽然開口。
「明夏呀。」
「內?」
「問你個問題,你可以不回答。」她望著水面,側臉被路燈照得很冷,「如果……我是說如果…yuha她一直不回頭,一直讓你等,你打算怎麼辦?」
安明夏握著紙杯的手緊了緊。
「不知道。」他老實說,「但她說了讓我放過她一陣子,那我就等這陣子過去。」
「要是這陣子,很長呢?」
「……那就等長一點。」
崔志宇輕輕笑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你知道嗎,」她說,「換作是我,我不會讓你等的。」
溪水嘩嘩地流,但安明夏聽的很清楚。
「喜歡一個人,怎麼捨得讓他不知期限地等。」
這句話說完,她自己先沉默了。
片刻,她直起身,把風衣帶子重新系好,又變回了那個滴水不漏的崔志宇。
只是安明夏還沉在她剛剛那些話里。
不會讓我等…喜歡一個人…不捨得…
等等…這算…表白嗎?
也不一定,可能是他多想了吧,jiwoo只是說「如果她是河嵐的話」。
「走吧,我請你吃晚飯。」
「努娜……」
「嗯?」
安明夏看著她,最終只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笑了笑:「沒什麼,今天謝謝你,我很開心。」
崔志宇看著那個笑,心裡輕輕抽了一下。
她想,完了。
崔志宇,你好像真的完了。
……
晚飯是在弘大後面一家很小的醬蟹店吃的,隔間安靜,燈光暖黃。
吃到一半,安明夏放在桌邊的手機亮了。
崔志宇坐的位置,剛好能瞥見屏幕。
頭像是一隻鼓著腮幫子的青蛙表情包,備註名兩個字:蛙蛙。
【歐巴!!】
【我今天練體能快累死了,需要火雞面續命。正義安哭泣.jpg】
崔志宇夾菜的手,停在了半空。
蛙蛙。
火雞面。
昨天練習室里,ian眉飛色舞講了整整二十分鐘的那場便利店偶遇,雨、紙巾、雙人傘、火雞面,還有那個讓她臉紅了一整晚的「安明夏歐巴」。
真的是你。
還好,這點她早有準備。
只是,原來ian後來傻笑不是在看什麼搞笑視頻。
是和你加上了Kakao,聊上了。連備註都換成了「蛙蛙」這種只有兩個人之間才會叫的小名。
而ian從昨晚到現在,對她一個字都沒提過。
崔志宇垂下眼,把剛夾的那塊蟹肉穩穩放進嘴裡,嚼得很慢,慢到足夠把臉上所有表情都咽下去。
「是誰呀明夏?」
安明夏正低頭笑著回消息,隨口解釋了一句,「一個親故,算是小妹妹吧,09年的。」
jiwoo憋的有點難受,她不能問「是不是叫鄭伊安」,更不能讓明夏知道,ian回來之後把所有細節都講給了她聽。
一問,她躲在暗處的位置就暴露了。
「09年?」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這么小?」
「而且,好像也是sm的練習生呢?」安明夏沒抬頭,「上次下雨,我把她送到sm樓下了。」
「這樣啊。」崔志宇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只是桌子底下,她掐著自己大腿的那隻手,指甲一點一點陷了進去。
「努娜?」安明夏大概是察覺到她走神,抬眼看她,「怎麼了,不好吃嗎?」
「沒有,」崔志宇立刻鬆開了掐著大腿的手,笑容乾淨得體,「在想明天的行程,走神了。」
她重新拿起筷子,小口吃飯,依舊溫柔。
和過去六年裡,每一次把情緒咽回去的崔志宇,一模一樣。
「努娜,說不定你還認識她呢?」
安明夏突然想到jiwoo已經練習很久很久了,
「她叫鄭伊安,有印象嗎努娜?」
崔志宇聽他喊ian的名字,怕自己忍不住多說什麼,又狠掐自己一下。
「有一點點,好像眼睛很大來著?很可愛的小女生。」
「果然努娜你也覺得她眼睛大吧?我第一次見還吃驚了一下,所以給她起了個小名叫蛙蛙,怎麼樣,是不是很貼切!」安明夏難得遲鈍了一次,也可能是因為對方是崔志宇,沒多想什麼就說出口了。
意識到在和崔志宇吃飯,聊其他女生不太好,他趕忙關掉手機。
「嘿嘿,但我還是覺得努娜好看,不只是眼睛,還有鼻子,嘴巴,臉型…」
安明夏盡力彌補自己剛剛的失誤,
「總之哪裡都很完美。」
其實崔志宇真的很惱火了,但聽著安明夏夸自己,又把想撒的氣全都撒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她沒看自己的腿已經變成什麼樣子了,但大概已經全是指甲印了吧?
……
吃完飯,兩人在地鐵站分開。
「今天謝謝努娜,到家說一聲。」
崔志宇沒說話,很久才吐出一句,
「能抱一下嗎?明夏。」
見他還在猶豫。
「今天我不是yuha的朋友,我只是崔志宇。
然後,在人流里,崔志宇獲得了人生中第一個來自安明夏的擁抱。
先是氣味,清冷的柑橘香,帶著陽光的味道。
然後是溫度,鋪天蓋地地席捲而來,本就薄涼的秋季,可能確實需要這樣一個擁抱重置體溫。以往的秋季可能會有暖手寶,但此刻這個擁抱,崔志宇覺得再沒有什麼比這更溫暖。
最後是心跳,她先是聽見自己的心跳,撲通,撲通,在左心房搏動,直到另一個心跳從右邊的胸口傳來,她才知道,原來人類發明擁抱,是為了讓自己擁有完整的心跳。
崔志宇說不清自己抱了多久,安明夏也說不清楚。但分開的時候,兩人身上已經都有了一層薄汗。
「路上小心。」
崔志宇站在閘機外,看著他的背影匯入人流,直到看不見了,才慢慢轉身。
她沒有立刻進站。
她靠在牆邊,指尖在安明夏送她的cd上摩挲了很久。
然後她點開和yuha的聊天框。
下午yuha發過一條消息,她當時沒回。
【歐尼今天去哪了?一天沒見你人。】
崔志宇看著那行字,面無表情地打字。
【在家躺了一天,補覺來著,太累了。】
她心裡那點愧疚只閃了一下,就被另一種更沉的東西蓋過去了。
對不起,河嵐。
就這一次。
……
回到宿舍已經快十點。
ana和yuha在客廳看綜藝,ian早早洗漱完爬上了床,拉著帘子,只露出一小團被子。
崔志宇換了衣服,在自己的床鋪躺下,把那張CD小心地放進床頭櫃最裡面,像藏起一件見不得光的東西。
熄燈。
黑暗裡,隔壁床忽然亮起一小片手機屏幕的光。
然後是一陣極力壓抑、卻怎麼都壓不住的「嘿嘿」笑聲。
崔志宇睜著眼,一動不動地看著天花板。
她不用看都知道,ian在跟誰聊天。
那部亮著的手機另一頭,安明夏大概正無奈地笑著,應付那隻蛙蛙幾條撒嬌的消息。
ian躺在離她不到兩米的地方,給她今天剛約會過的人,發著晚安。
而ian什麼都不知道。
屏幕的光又亮了一下,隨即暗下去,隔壁傳來滿足的、翻身的窸窣聲。
ian大概是抱著手機睡著了。
崔志宇在黑暗裡慢慢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右胸口。
那裡好像還在跳動。
她閉上眼睛,想起他端著紅棗茶,溫熱的紙杯碰到指尖的那一下。
又想起ian的蛙蛙頭像,想起yuha泛紅的眼尾。
「崔志宇,」她在黑暗裡,用氣聲很輕地叫了自己一遍,像是警告,又像是認輸,「你到底想幹什麼呢。」
沒有人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