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第二周的清晨，風已經變得冰涼。
安明夏下樓的時候，yuha和jiwoo剛好從隔壁那棟的單元門出來。
幾乎是這些天的固定畫面：三個人，兩前一後。yuha走在前面，耳機掛著，腳步不快不慢，大概算好了和他之間永遠隔著兩三米，jiwoo落在中間，時不時回頭看他一眼，確認人沒丟。
只是今天的jiwoo有點不一樣。
「歐尼，昨天在家躺了一天，休息好了嗎？」yuha邊走邊問，語氣是朋友間再尋常不過的關心。
「嗯，睡了很久。」jiwoo答得很快，只是攥著書包帶的手指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最近太累了，難得休息一天。」
安明夏跟在後面，沒注意她們在聊什麼。
他只是覺得今天的崔志宇格外安靜。這些天，三人走路的時候多半是她在中間拋話題，今天卻只是看著前方走路，偶爾應yuha一聲，視線飄向他又很快移開。
是因為昨天的那個擁抱嗎？
口袋裡手機震了兩下，讓他沒再深想。
【歐巴早上好！！】
【蛙蛙今天也在為了火雞面努力練體能】
配圖是一隻鼓著腮幫子的青蛙，往前蹦躂的表情包。
安明夏沒忍住，低頭笑了一下，手指飛快回了句
【是呢，好好練才能多吃點火雞面】
然後迅速鎖屏，順手把手機屏幕朝內扣進了口袋。
動作很自然，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為什麼要扣那一下。
走在前面的jiwoo卻恰好回頭，看見了他低頭笑、又飛快收起手機的全過程。
她的腳步沒有任何變化，只是重新轉回頭，望著前方yuha的背影，眼底那點情緒沉了沉。
校門口，yuha照例丟下一句平淡的「先進去了」，便匯入了人群。
jiwoo停下來等了他半步，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是輕聲道：「明夏，今天放學我們有集訓，就不用等我們了。」
「內，努娜別練太累，注意休息。」
jiwoo點了點頭，轉身走進校門。
安明夏看著她的背影，總覺得今天這位努娜有些心事。
……
上午第一節課是班主任的。
中年男人抱著一沓卷子走上講台，先通報了一件讓全班哀嚎的事：兩周後期中考，成績會影響下學期的走班。
安明夏對此毫無波瀾，只是默默在課本角上寫了個日期，作為目標是SKY的人，他對考試沒什麼牴觸。
哀嚎聲還沒完全停下，班主任又扔下第二件事。
「還有，下個月學校秋季慶典，各社團都要出節目，這次慶典同時是首爾高校舞蹈聯賽的校內預選，被選上的節目代表學校參賽。相關社團課後把名單報上來。」
教室里短暫安靜，然後一半人開始興奮，另一半繼續哀嚎。
安明夏低頭繼續在草稿本上演算數學題，筆尖沒停。
慶典也好，聯賽也好，和他這個轉學來沒幾個月，一個社團都沒參加的人，好像沒什麼關係。
他原本是這麼以為的。
……
第二節課下課，前桌的椅子「哐當」一聲轉了過來。
「安明夏。」
來人一點不見外地把胳膊搭在他桌沿，一張臉湊得很近。單眼皮，笑得很…猖狂，校服外套也沒好好穿，半掛在肩上。
李賢宇。
他前桌，本班廢話密度最高的人類，自封的社交達人，安明夏轉學第一天就收到過他遞來的歡迎口香糖，此後一個月里，對方一直單方面維持著一種「我倆是最好的哥們」的感覺。
安明夏對他的全部印象是，吵，很吵，以及上課偷吃零食被抓過4次。
「幹嘛。」他頭也沒抬。
「我問你個事，你老實回答。」李賢宇把手機懟到他眼前，屏幕上是一條社交軟體的限時動態截圖，「這個是不是你？」
畫面是在一間地下舞室拍的，用的是前置攝像頭，背景的整面鏡子裡，映出一個男生的側影。
深灰衛衣，身形挺拔，正抬手給兩個女生示範動作，只拍到半張臉，定格在一個很利落的轉身里。
安明夏的筆尖頓了一下。
那是上周在弘大舞室，stella拍的。
「不是。」他面不改色。
「呀，你當我瞎嗎？」
李賢宇把截圖放大，懟得更近，
「你看這衛衣，這包，主要是這個側臉，我每天上課回頭跟你講話不是白看的好嗎？」
「哦哦，是我，又怎樣？」
李賢宇眼睛發亮，這種眼神安明夏很熟悉，stella抓住他當救命稻草時也是這種感覺。
「你會跳舞？跳得還這麼好？那你藏什麼啊！」
「小時候學過幾年。還有，我沒藏。」
「學過幾年能跳成這樣？」
李賢宇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興奮，
「哥們兒跟你商量個事，放學後你跟我去個地方。」
「不去。」
「我還沒說去哪！」
「不用聽也知道沒好事。」
李賢宇也知道他不會同意，決定在接下來的半天裡使出韓國男高最高規格的糾纏術。
於是安明夏第一次知道什麼是陰魂不散。
上課，小紙條從前排雪片一樣飛來，午飯，對方端著餐盤坐到他對面，一邊扒飯一邊用眼神發射請求，連上廁所，洗手台旁邊都能「偶遇」一張笑得諂媚的臉。
「安明夏，就去看一眼，一眼。」
「你就當飯後散步。」
「我們社團需要你，大韓民國的校園文藝事業需要你。」
安明夏被他念得頭疼，終於在放學收拾書包的時候，妥協地閉眼。
「……就一眼。」
「內！」李賢宇當場立正，敬了個不那麼標準的禮，明明身形還算勻稱，但李賢宇笑的時候總給你他二百五十斤的錯覺。
哈基夏，你看你…又心軟了。
他在心裡疲憊地給自己判了刑。
……
舞蹈社活動室在教學樓最盡頭，體育館器材室隔出來的一小間。
門一推開，安明夏就知道這社團為什麼快要完蛋了。
一面牆的落地鏡，中間裂了一道長長的紋路，像道疤，音響也不知道是哪個年代的黑色巨物，按鍵上的字都磨沒了，地板翹了兩塊邊，空氣里有股舊地毯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屋裡算上安明夏，一共三個人。
牆角盤腿坐著個戴眼鏡的男生，正捧著掌機打得頭也不抬，空調出風口正對著他吹。
「那是金琳米，我們社的……」李賢宇卡了一下，「榮譽社員。」
「他會跳舞嗎？」
「雖然是個網癮少年，但他會在我們練舞的時候提供精神支持，」
李賢宇理直氣壯，
「還會分攤空調費。」
金琳米頭都沒抬，舉手示意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而李賢宇本人，安明夏很快搞清楚了。
這位社長大人自學locking兩年，水平大概停留在「指人的動作很像在攔計程車」的程度。
「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李賢宇難得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頭，「本來真的挺多人的，只不過後來陸續退了，有的去備考，有的轉了社團。學校說了，這次慶典再拿不出能看的節目，社團註銷，屋子收回。」
他說著，按下了那台老音響的播放鍵。
音樂響起來，李賢宇深吸一口氣，在裂了縫的鏡子前站定，開始跳他準備拿去參選的舞。
三十秒後，安明夏眉心跳了一下。
一分鐘後，他別過了臉。
要不，跳過考察慶典節目的環節吧？
直接註銷社團是對的。